霞客遊記

崇祯九年九月同行 · 崇祯十一年正月葬鸡足

一人一山:静闻之线

策展按语 · 编者撰

迎福寺僧静闻,刺血写经,愿供鸡足。他陪霞客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湘江护经受伤,病滞南宁,仍「意犹望更生,便复向鸡足」。崇祯十年九月下旬,霞客与之永别;五日后,静闻「子时回首」。霞客携其遗骨与血经西行近一年,终葬之于悉檀寺古梅之侧,并请友人作《瘗静闻骨记》。本展八段原文,按时间排开。(按语为编者所撰)

护经

遇盗之夜,静闻「舍命乞哀,贼为之置经」

楚游日记 · 丁丑(1637) 二月十二日 · 24 句 · 读于原处 →

先是,静闻见余辈赤身下水,彼念经芨在篷侧,遂留,舍命乞哀,贼为之置经。先前,静闻见我等赤身跳入水中,他因想着佛经、书箱在船篷侧边,便留在了船上。他舍命乞求,盗贼才丢下经书。

及破余竹撞,见撞中俱书,悉倾弃舟底。

静闻复哀求拾取,仍置破撞中,盗亦不禁。

继开余皮厢同箱,见中有尺头,即阖置袋中携去。等破开我的竹箱,盗贼见箱中尽是书籍,就全部倾倒在船底上。静闻又向盗贼哀求,拾起来仍旧放在破箱中子盗贼也不禁止。接着盗贼又打开我的皮箱,见其中有块绸缎布料,便全部装在袋中抢走了。此箱中有陈眉公向丽江木公叙谈各事的信稿,以及他给弘辨、安仁的几封信件,还有苍梧道顾东曙等人的家信几十封。另外又有张公宗琏所著的《南程续记》,它是宣德初年张侯担负特别使命出使广东时亲自撰写的,他家族中的人将它珍藏了两百多年,我苦苦相求才得到它,书的外面用庄定山、陈白沙写的字幅裹着,也放在书信中间。

此厢中有眉公与丽江木公叙稿,及弘辨、安仁诸书,与苍悟道顾东曙辈家书共数十通,又有张公宗琏所著《南程续记》,乃宣德初张侯特使广东时手书,其族人珍藏二百余年,予苦求得之。

外以庄定山、陈白沙字裹之,亦置书中。

静闻不及知,亦不暇乞,俱为携去,不知弃置何所,真可惜也。静闻不知道这些,也无暇求讨回来,都被盗贼带了去,不知丢在何处,真可惜啊!

又取余皮挂厢,中有家藏《晴山帖》六本,铁针、锡瓶、陈用卿壶,俱重物,盗入手不开,亟取袋中。盗贼又取了我的皮挂箱,箱中有我家私藏的公晴山帖》六本,以及铁针、锡瓶、陈用卿的壶等,都是些笨重的物件,盗贼拿到后没打开,赶忙装进袋子中。

破予大笥,取果饼俱投舡底,而曹能始《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及《游记》合刻十本,俱焚讫。破开我的大筒,果饼都被抛到船底,而曹能始的《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以及游记》的合刻本十本,都被火烧掉。

其艾舱诸物,亦多焚弃。艾行可舱中的各种物件,也大多被烧毁。

独石瑶庭一竹芨竟未开。唯独石瑶庭的一个竹书箱盗贼竟然未打开。

贼濒行,辄放火后舱。盗贼临走时,就在后舱放了火。

时静闻正留其侧,俟其去,即为扑灭,而余舱口亦火起,静闻复入江取水浇之。当时静闻正好留在旁边,等盗贼一离开,就将火扑灭,但我所在那舱的舱口也起了火,静闻便又入江取水来浇火。

贼闻水声,以为有人也,及见静闻,戳两创而去,而火已不可救。盗贼听到水声,以为有人来,等见到是静闻,就刺了他两下后离去,而火已经不可救。

时诸舟俱遥避,而两谷舟犹在,呼之,彼反移远。当时众船都驶到远处躲避了,但两艘运谷子的船还在,静闻向他们呼喊,他们反而移向远处。

静闻乃入江取所堕篷作筏,亟携经芨并余烬余诸物,渡至谷舟;冒火再入取艾衣、被、书、米及石瑶庭竹芨,又置篷上,再渡谷舟;及第三次,则舟已沉矣。于是静闻没入江中捞取落入水中的船篷作为筏子,赶紧将佛经、书箱以及我的火烧后残留的各样物品放入筏中,渡到谷船处;又冒火再到船上取了艾行可的衣服、被子、书箱、米以及石瑶庭的竹书箱,又放在船篷上,再次渡到谷船处;等第三次返回时,船已沉了。

静闻从水底取得湿衣三、四件,仍渡谷舟,而谷(舟)乘黑暗匿䌷衣等物,止存布衣布被而已。静闻从水底捞起三四件湿衣服,仍渡回谷船处,而那谷船乘黑暗隐藏了我的绸子衣服等物品,只剩些布衣布被而已。

静闻乃重移置沙上,谷舟亦开去。于是静闻重新将它们移到沙滩上,谷船也随之开走。

及守余辈渡江,石与艾仆见所救物,悉各认去。等我们渡过江到达静闻那里时,姓石的和艾行可的仆人见到救下的物件,尽都各自认领了去。

静闻因谓石曰:「悉是君物乎?」静闻于是对姓石的说: 全是你的东西吗?

石遂大诟静闻,谓:「众人疑尔登涯引盗。姓石的便大骂静闻,说: 众人怀疑是你登陆引来盗贼。

汝真不良,欲掩我之箧。」你实在是品性不良,想偷取我的箱子。

不知静闻为彼冒刃、冒寒、冒火、冒水,夺护此箧,以待主者,彼不为德,而后诟之。他不知道静闻为了他冒刀剑、冒寒凉、冒火、冒水,并守护这箱子,以等待主人来领取,他不感谢别人的恩德,反倒辱骂。

盗犹怜僧,彼更胜盗哉矣,人之无良如此!盗贼都还同情僧人,这家伙比盗贼更狠毒啊,无良心的人就是如此!

病滞

粤西游日记二 · 丁丑(1637) 六月十四日 · 20 句 · 读于原处 →

昧爽起饭,觅担夫肩筐囊,倩马驼静闻,由南门外绕城而西。十四日黎明起床吃饭,找来挑夫担着筐子包袱,让马驮着静闻,由南门外绕过城往西走。

静闻甫登骑,辄滚而下。静闻刚一登上坐骑,马上翻滚而下。

顾仆随静(闻)、担夫先去,余携骑返换,再易而再不能行,计欲以车行,众谓车之屼嵲甚于马,且升降坡岭,必须下车扶挽,益为不便。顾仆跟随静闻、挑夫先离开,我带着坐骑返回来调换,换了两次马可两次都不能走。打算乘车走,大家认为车子上下颠簸甚于马,而且上坡下岭时,必须下车来扶着拉着,更为不便。

乃以重价觅肩舆三人,餍其欲而后行,已上午矣。只得用重金找来三个人抬轿子,让他们尽量吃饱后上路,已是上午了。

余先独行,拟前铺待之,虑轿速余不能踵其后也。我独自先走,打算在前边的骚站等他们,是担忧轿子走得快我不能跟在它后面走。

共一里,过西门,西越一桥而西,即升陟坡坂。共走一里,路过西门,向西越过一座桥往西行,立即上登斜坡。

四顾皆回冈复岭,荒草连绵,惟路南隔冈有山尖耸,露石骨焉。四面环顾都是环绕的冈峦重叠的山岭,荒草连绵,唯有路南隔着山冈处有座山尖尖耸起,露出锋利的石棱来。

踄荒莽共十八里,逾高岭,回望静闻轿犹不至。跋涉在荒原草莽中共十八里,翻越一座高岭,回头望去静闻的轿子还没来。

下岭又西南二里,为高岭铺,始有茅舍数家,名孟村。下岭又向西南行二里,是高岭铺,这才有茅屋数家,名叫孟村。

时静闻犹未至,姑憩铺肆待之。此时静闻仍未来到,暂且歇在店铺中等他。

久之乃来,则其惫弥甚。过了很久他才来到,却见他疲惫得更加厉害。

于是复西一里,乃南折而登岭,迤逦南上,共四里,抵南寨山之西,则柳江逼其四崖矣。于是再向西一里,就折向南登岭,曲曲折折向南上爬,共四里,到达南寨山之西,就见柳江逼近它西面的山崖了。

乃西向下,舟人舣舟以渡。于是往西下去,船夫停船靠岸渡过江。

江之东为洛容界,江之西为马平界。有条小溪自南寨冲出壑谷,向西注入柳江,叫做山门冲。江的东岸是洛容县的辖境,江的西岸是马平县的属地。

登西岸,循山濒江南向行,是为马鹿堡。登上西岸,顺着山势濒江向南行,这是马鹿堡。

东望隔江,石崖横亘其上,南寨山分枝耸干,亭亭露奇。隔江往东望去,石崖横亘在江上,南寨山分出支脉,主峰耸立,亭亭玉立露出奇秀。

共五里,乃西向逾坳入,则石峰森立,夹道如双阙。共行五里,就向西越过山坳入山,就见石峰森然矗立,夹在道路两边好像双阀。

其南峰曰罗山,山顶北向,有洞斜骞,侧裂旁开两门,而仰眺无跻攀路,西麓又有洞骈峙焉。那南面的山峰叫罗山,山顶向北处有个斜斜的山洞,旁边开有两个洞口,可抬头远眺没有可攀登上去的路,西麓又有洞并列在那里。

其北峰曰李冯山,而南面峭削尤甚。那北面的山峰叫李冯山,而南面尤其峻峭陡削得厉害。

又二里,双阙之西,有小峰当央而立,曰独秀峰。又走二里,双胭的西边,有座小峰当中而立,叫做独秀峰。

粤西游日记二 · 丁丑(1637) 六月十六日 · 15 句 · 读于原处 →

顾仆未起,余欲自往迎静闻。十六日顾仆未起床,我想自己前去接静闻。

顾仆强起行,余并付钱赎静闻囊被。顾仆勉强起床出行,我一并付了锋去赎静闻的包袱被盖。

迨上午归,静闻不至而庙僧至焉。直到上午归来时,静闻没来而庙里的僧人却来了。

言昨日静闻病少瘥病愈,至夜愈甚,今奄奄垂毙,亟须以舆迎之。说是昨天静闻的病稍稍痊愈,到夜间病得更严重了,现在已奄奄待毙,须要赶快用车去接他。

余谓病既甚,益不可移,劝僧少留,余当出视,并携医就治也。我认为既然病得厉害,益加不可搬动,劝和尚稍留些时候,我将出城去探视,并带医生去医治。

僧怏怏去。和尚快快不乐地走了。

余不待午餐,出东门,过唐二贤祠,由其内西转,为柳侯庙,其后则柳墓也。我不等吃午餐,出了东门,经过唐二贤祠,由祠堂内往西转,是柳侯庙,庙后就是柳宗元的墓了。急忙赶到天妃庙探视静闻,就见他容貌改变,说着胡话,完全失去常态。

急趋天妃视静闻,则形变语谵,尽失常度。

始问之,不能言,继而详讯,始知昨果少瘥,晚觅菖蒲、雄黄服之,遂大委顿极度疲困,盖蕴热之极而又服此温热之药,其性悍烈,宜其及此。起初问他话,不能回答,继而详细询问,才知道昨天果然病痊愈了些,晚上找来营蒲、雄黄服下去,便感到极度疲困,大概是体内郁积着极度的燥热却又服了这种温热之药,药性悍烈,难怪他到此地步。我想用益元散解药性,担心他不相信。

余欲以益元散解之,恐其不信。

乃二里入北门,觅医董姓者出诊之。于是行二里进了北门,找到姓董的医生出城为他诊治。

医言无伤,服药即愈。医生说没有妨碍,服药后就会痊愈。

乃复随之抵医寓,见所治剂俱旁杂无要。于是又随医生来到他的寓所,见他治病的药剂全都旁杂不切要害。

余携至城寓,另觅益元散,并药剂令顾仆传致之,谕以医意,先服益元,随煎剂以服。我把药带到城中的寓所,另外找来益元散,连同药剂命令顾仆转交给静闻,把医生的意思告诉他,先服益元散,随后煎药给他服下。

迨暮,顾仆返,知服益元后病势少杀矣。到天黑时,顾仆返回来,知道服益元散后病势稍微减轻了。

永别

九月二十三日,崇善寺

粤西游日记三 · 丁丑(1637) 九月二十三日 · 12 句 · 读于原处 →

舟不早发。二十三日船早上不开。

余念静闻在崇善畏窗前风裂,云白屡许重整,而犹不即备。我挂念静闻住在崇善寺畏惧窗前裂洞漏进的风,云白屡次答应重新修整,可仍然不马上办。

余乘舟未发,乃往梁寓携钱少许付静闻,令其觅人代整。我乘的船不开,便前去梁家寓所带了少量钱交给静闻,让他找人代为修整。

时寺僧宝檀已归,能不避垢秽,而客僧慧禅、满宗又为整簟蔽风,迥异云白。此时寺中的和尚宝檀已归来,能够不避污秽之物,而客居的僧人慧禅、满宗又代为修整竹席遮风,与云白完全不同。

静闻复欲索余所买布履、衡茶,意甚恳。静闻又想要我买的布鞋、衡阳的茶叶,意思十分恳切。

余语静闻:「汝可起行,余当还候。我对静闻说: 你能起床行走时,我将回来间候你。

此何必索之今日乎!」这些东西何必在今天要得到手呢! 慧禅也再三开导,但他的心愿不消。

慧禅亦开谕再三,而彼意不释。

时舟已将行,且闻宝檀在天宁僧舍,余欲并取梁钱悉畀之,遂别之出。此时船已将出发,而且听说宝檀在天宁寺的僧房中,我打算一并把梁家寓所中的钱取来全数交给他,便告别静闻出来。

同梁主人觅得宝檀,宝檀慨然以扶危自任。同姓梁的房主人找到宝檀,宝檀慷慨地把扶助病危之人看作自己的责任。

余下舟,遂西南行。我下了船,于是向西南行。

四里,转西北,又四里,泊于窑头。四里,转向西北,又行四里,停泊在窑头。

粤西游日记三 · 丁丑(1637) 九月二十三日 · 8 句 · 读于原处 →

时日色尚高,余展转念静闻索鞋、茶不已,盖其意犹望更生,便复向鸡足,不欲待予来也。此时天色还早,我辗转想着静闻索要鞋子、茶叶的事,想个不停,大概他的意思仍指望再活下去,便可重新走向鸡足山,不想等我回来了。

若与其来而不遇,既非余心;若预期其必死,而来携其骨,又非静闻心。如果回来时与他不相遇,完全不是我的心愿;如果预期他必死,而回来带他的骨灰,又不是静闻的心愿。

不若以二物付之,遂与永别,不作转念,可并酬峨眉之愿也。不如把两样东西送给他,便与他永别,不考虑转回来,可一并实现我去峨眉山的愿望。

乃复登涯东行,出窑头村,二里,有小溪自西北来,至此东注,遂渡其北,复随之东。于是重新登上岸往东行,到了窑头村,二里,有条小溪自西北流来,到此地后向东流注,于是渡到溪北,再顺着溪流往东走。

又二里,其水南去入江。又行二里,那溪水向南流去汇入江中。

又东行一里,渡白衣庵西大桥,入崇善寺,已日薄崦嵫。又东行一里,走过白衣庵西边的大桥,进入崇善寺,已是日薄西山了。

入别静闻,与之永诀。进寺辞别静闻,与他永别。

亟出,仍西越白衣庵桥,共五里过窑头,入舟已暮,不辨色矣。急忙出寺,仍向西越过白衣庵桥,共五里走过窑头,进到船上已经天黑,辨不清颜色了。

噩耗

十月初八日,僧自南宁来

葬

本展共 104 句,全部为《徐霞客游记》原文原句(译文为 NiuTrans 对照),点任一句可跳至篇内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