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遊記

滇游日记四

35 · 1638 年 · 990 句 · 原文 21,075 字 · 译文覆盖 94%

戊寅(1638)

戊寅十月初一月 凌晨起,晴爽殊甚。

戊寅年十月初一日凌晨起床,天气特别晴朗。

从三家村啜粥启行,即西由峡中,已乃与溪别。

喝了昨天剩的稀饭后从三家村启程,即往西从峡谷中走,不久与溪水分道扬镰。

复西逾岭,共三里,人报恩寺。

又往西翻越山岭,一共三里路,到报恩寺。

仍转东,二里,过松花坝桥。

然后转向东走,二里,过松花坝桥。

又循五龙山而南三十里,循省城东北隅南行。

又顺着五龙山往南走三十里,沿着省城东北边往南走。

已乃转西度大桥,则大溪之水自桥而南,经演武场而出火烧铺桥,下南坝矣。

不久转向西越过大桥,于是大溪的水从桥下往南流,经过演武场后流出火烧铺桥,再到南坝。

从桥西入省城东门,饭于肆。

从桥西进入省城的东门,在饭店吃饭。

出南门,抵向所居停处,则吴方生方出游归化寺未返,余坐待之。

从南门出城,去到原来寄居的地方,而吴方生正好外出游览归化寺还没回来,我坐着等他。

抵暮握手,喜可知也。

直到傍晚才与吴方生握手相见,喜悦的心情可想而知。

戊寅(1638) · 初二日

初二日余欲西行,往期阮仁吾所倩担夫,遇其姪阮玉湾、阮穆声,询候甚笃。下午,阮仁吾至寓,以担夫杨秀雇约至。

初二日我准备出发去滇西,去和阮仁吾为我雇的担夫约定行期,遇到阮仁吾的侄儿阮玉湾、阮穆声,他们对我的问候非常真诚。下午,阮仁吾来到我的住所,把担夫杨秀的雇用合同拿来了。

余期以五日后再往晋宁,还即启行。

我和他约定五日后再去晋宁州,从晋宁州返回来就启程出发。

仁吾赆以番帨香扇。

阮仁吾把外国的佩巾、香扇送给我作为临别赠礼。

戊寅(1638) · 初三日

初三日余欲往晋宁,与唐元鹤州守、大来隐君作别。

初三日我打算前往晋宁州,和知州唐元鹤、隐士唐大来告别。

方生言:「二君日日念君。

吴方生说: 他们二位天天挂念您。

今日按君还省,二君必至省谒见,毋中途相左也。

今日按察使返回省城,他们二位一定要来省城拜见他,你们不要在途中错过了。

盍少待之?」

何不稍微等他们一阵呢?

乃人叩玉湾,并叩杨胜寰,知丽江守相望已久。

我于是进城去拜访阮玉湾,并拜访杨胜寰,得知丽江府知府盼望我去已很长时间了。

既而玉湾来顾寓中,知按君调兵欲征阿迷,然兵未发而路人皆知之,贼党益猖狂于江川、澂江之境矣。

不一会阮玉湾来我的住处看我,才知道按察使调动军队准备征讨阿迷州,然而军队还没出发就连过路人都知道了这一计划,江川县、微江府境内乱党更加猖狂了。

玉湾谓余:「海口有石城妙高,相近有别墅,已买山欲营构为胜地。

阮玉湾对我说: 海口有石城非常奇妙,石城附近有别墅,已经把那里买下准备建造名胜风景区。

请备车马,同行一观。」

请让我备好车马,一同前去游览观光。

余辞以晋宁之行不容迟,因在迤西羁久也。

我用晋宁州之行不能推迟为由辞谢了他的邀请,因为在滇西要停留很久。

又云:「缅甸不可不一游。

阮玉湾又说: 缅甸不可以不去游览一次。

请以腾越庄人为导。」

请让腾越庄园的人作你的向导。

余颔之。

我点头同意。

戊寅(1638) · 初四日

初四日余束装欲早往晋宁,主人言薄暮舟乃发,不若再饭而行。

初四日我捆行李准备乘早前往晋宁州,主人说要将近傍晚时船才出发,不如吃过两顿饭再走。

已而阮玉湾馈榼酒,与吴君分饷之。

不一会阮玉湾送来一坛酒,我和吴方生分享了它。

下午,由羊市直南六里,抵南坝,下渡舟,既暮乃行。

下午,从羊市一直往南走六里,来到南坝,上了渡船,太阳落山后才出发。

是晚西南斗风,舟行三十里,至海夹口泊。

这天夜晚刮西南风,船走了三十里,到海夹口停泊。

三鼓乃发棹,昧爽抵湖南涯北圩口,乃观音山之东南濒海处。

三更时就启航,天亮时抵达滇池南岸的北好口,北好口是观音山东南部濒临滇池之处。

其涯有温泉焉。舟人有登浴者,余畏风寒,不及沐也。

其岸边有温泉,船上有人上岸沐浴,我怕风寒,没有和他们同去。

于是挂帆向东南行,二十里至安江村,梳栉于饭肆。

从北好口船挂起帆来向东南航行,二十里抵达安江村,下船到饭馆里梳理。

仍南四里,过一小桥,即西村四通桥分注之水,为归化、晋宁分界处。

仍然往南走,四里,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水从西边村子四通桥下分流过来,是归化县、晋宁州的分界处。

又南四里,入晋宁州北门,皆昔来暗中所行道也,至是始见田畴广辟,城楼雄壮焉。

又往南走四里,从晋宁州城北门进城。这些都是夜间黑暗中所走的路,至此才看见四周田地宽阔,城楼雄伟壮观。

入门,门禁过往者不得入城,盖防阿迷不靖也。

进城门,守门的拦住过往的行人,不允许进城,大概是因阿迷州还没平定而进行防范。

既见大来,各道相思甚急。

和唐大来相见后,各人十分迫切地诉说互相的思念。

饭而入叩州尊,如慰饥渴,遂留欢晏。

吃饭后进州署去拜望知州,有如饥渴的人得到了安慰,于是留在那里欢宴。

夜寝于下道,供帐极鲜整。

夜晚在下道住,所供的帷帐极其新洁、整齐。

初五至初七日日日手谈内署,候张调治。

初五至初七日连日来在州署里下围棋,等候张调治。

黄从月、黄沂水禹甸与唐君大来,更次相陪,夜宴必尽醉乃已。

黄从月、黄沂水禹甸和唐大来诸君,轮换着前来相陪,夜晚一定饮宴到全醉才罢休。

戊寅(1638) · 初八日

初八日饮后,与黄沂水出西门,稍北过阳城堡,即所谓古土城也。

初八日喝酒后,和黄沂水从西门出城,稍稍往北就经过阳城堡,就是所说的古土城。

其西北为明惠夫人庙,庙祀晋宁州刺史李毅女。

古土城西北面是明惠夫人庙,庙里祭祀晋宁州刺史李毅的女儿。

夫人功见《一统志》。

夫人的功绩记载在《一统志》中。

有元碑,首句云:「夫人姓杨氏,名秀娘,李毅之女也。」

庙里有元代的碑刻,碑文第一句是: 夫人姓杨氏,名叫秀娘,是李毅的女儿。

既曰「李女」,又曰「姓杨」,何谬之甚耶?

既然是 李毅的女儿 ,又说 姓杨 ,为什么这样地荒谬透顶呢?

岂夫人之夫乃姓杨耶?

难道是夫人的丈夫姓杨吗?

然辞不达甚矣。

即便这样,也实在是辞不达意。

人传其内犹存肉身,外加髹焉,故大倍于人。余不信。

人们传说夫人的塑像中还保存着她的尸体,是在尸体上加赤黑色的漆涂饰而成,所以塑像比真人大一倍。

沂水云:「昔年鼠伤其足,露骨焉。

我不相信这种传说。黄沂水说: 从前老鼠咬伤塑像的脚,露出骨头来了。

不妄也。」

不是乱说的。

是日,州幕傅良友来拜,且馈榼醴。

这天,知州的幕僚傅良友前来拜访,而且馈赠一坛甜酒。

戊寅(1638) · 初九日

初九日余病嗽,欲发汗,遂卧下道。

初九日我生病咳嗽,想让身体出汗,于是在下道卧床休息。

戊寅(1638) · 初十日

初十日嗽不止,仍卧下道。

初十日不停地咳嗽,仍然在下道卧床休息。

唐君晨夕至榻前,邀诸友来看,极殷绻。

唐元鹤君早晨、晚上都来床前问候,邀约众位朋友前来看望,情意极为深厚。

戊寅(1638) · 十一日

十一日余起,复入内署。盖州治无事,自清晨邀以入,深暮而出,复如前焉。

十一日我起床后,又去州署内,大概州里没有事情,所以知州清晨就邀请我去,很晚才出来,又像前几天那样。

是日,傅幕复送礼。

这一天,傅良友又送来礼物。

余受其鸡肉,转寄大来处。

我收下他送的鸡肉,寄放到唐大来那里。

下午,傅幕之亲姜廷材来拜。

下午,傅良友的亲戚姜廷材来拜访。

戊寅(1638) · 十二日

十二日唐州尊馈新制长褶棉被。余入谢,并往拜姜于傅署,遇学师赵,相见蔼蔼。及往拜赵于学斋,遇杨学师,交相拜焉。询赵师:「陆凉有何君巢阿否?」

十二日唐元鹤知州赠送我新制的长夹衣、棉被,我去州署致谢,并且到傅良友的官署拜访姜廷材,遇到赵学师,还见到很多人。等到去学斋拜访赵学师时,遇见杨学师,互相行礼。

赵言:「陆凉无之。

我问赵学师道: 陆凉州有没有叫何巢阿的人?赵学师说: 陆凉州没有此人,他应是浪弯县人。

当是浪穹人。然同宦于浙中,相善。」

而且我们一同在浙江省里做过官,互相处得好。

赵君升任于此,过池州,问六安何州君,已丁艰去矣。

赵君被提升到这里任职,经过池州时,询问六安州何知州,何知州因为父母去世已经离任服丧去了。

四月初至镇远,其所主之家,即何所先主者,是其归已的。

四月初赵君到达镇远府,他所居停的人家,就是何巢阿在前居停过的人家。

但余前闻一僧言,贵州水发时,城中被难者,有一浙江盐官,扛二十余,俱遭漂没,但不知其姓。

这样看来,何巢阿已经回家了。我前不久听一位僧人说,贵州省发生水灾时,城中遇难的人有一个是浙江盐官,二十多担行李都被水漂走了,只是不知道浙江盐官的姓。

以赵君先主镇远期计之,似当其时,心甚惴惴,无可质问也。

根据赵君先前到镇远府居停的时间计算,似乎何巢阿发生水灾时正在贵州省,我心里十分不安,就不再深问了。十三日知州唐元鹤去赴杨贡生的酒宴。

戊寅(1638) · 十三日

十三日州尊赴杨贡生酌。

张调治以骑邀游金沙寺,以有庄田在其西麓也。

张调治邀请我骑马游览金沙寺,因为他有田庄在金沙寺西边的山脚。

出西门,见门内有新润之房颇丽,问之,即调治之兄也。

从西门出发,看见门内有崭新的富家房屋,很华丽,询问房子的主人,就是张调治的哥哥。

出西门,直西行田塍中,路甚坦。

从西门出城后,就一直顺着田埂往西行,路很平坦。这就是南部从河涧铺起、一直往北延伸出来的山坞,山坞延伸到这里才十分开阔壮观,再往北延伸到滇池结束。

其坞即南自河涧铺直北而出者,至此乃大开洋,北极于滇池焉。

西界山东突濒坞者,为牧羊山;北突而最高者,为望鹤山,其北走之余脉为天城;又西为金沙,则散而濒海者也。

西部往东突立在山坞边的是牧羊山,往北突起、而且最高的是望鹤山,望鹤山往北走向的余脉是天城门;又往西延伸为金沙山,是分散开来濒临滇池的山脉。

东界山西突而屏诚南者,为玉案山;北峙而最高者,为盘龙山;其环北之正脊,为罗藏山,则结顶而中峙者也。

东部向西耸立、而且作为晋宁州城南边屏障的是玉案山;耸立在北部、而且最高的是盘龙山;其绕向北边的中脊,为罗藏山,是山顶相连而正中高耸起来的山。

州治倚东界之麓。大堡、河涧合流于西界之麓,北出四通桥,分为两流:一直北下滇海;一东绕州北入归化界,由安江村人滇海。

晋宁州治紧靠在东部山麓,大堡、河涧的水顺西部山麓合流,往北流过四通桥,又分为两派:一股一直往北注入滇海;一股往东绕过州治,往北流到归化县界内,流经安江村后进入滇海。

经坞西行三里,上溪堤,有大石梁跨溪上,是为四通桥。

穿过山坞往西三里,走到河堤上,有座大石桥横架在河上,这是四通桥。

由桥西直上坡,为昆阳道。

从桥西边一直上坡,是去昆阳州的路。

西北由岐一里半,为天女城,上有天城门遗址,古石两叠,如雕刻亭簷状。

往西北边顺岔路走一里半,到天女城,其上有天城门遗址,两层古石,形状如同雕刻的亭檐。

昔李毅之女秀,代父领镇时,筑城于此,故名。

从前李毅的女儿李秀,代替父亲统领镇守晋宁州时,在这里修筑城池,所以取名天女城。

城阜断而复起,西北濒湖者,其山长绕。为黄洞山;西南并天城而圆耸夹峙者,为金沙山。

城所在土山断绝后又耸起来,西北濒临滇海边,黄洞山沿滇海盘绕;西南和天城门相连、而圆峰耸起和黄洞山对峙的山,是金沙山。

此皆土山断续,南附于大山者也。

这些都是时起时伏,往南附着于大山的土山。

金沙之西,则滇海南漱而入,直逼大山;金沙之南,则望鹤山高拥而北瞰,为西界大山北隅之最。

金沙山的西部,则滇海向南面冲刷,直逼大山;金沙山的南部,则望鹤山高高耸立朝北俯视,是山坞西部大山北端的最高处。

其西则将军山耸崖突立,与望鹤骈峙而出,第望鹤则北临金沙,天城、将军则北临滇海耳。

其西边则将军山高耸的山崖突起,和望鹤山并排屹立,只是望鹤山北临金沙山,天城门、将军山则是北临滇海而已。

黄洞山之西,有洲西横海中,居庐环集其上,是为河泊所,乃海子中之蜗居也;今已无河泊官,而海子中渡船犹泊焉。

黄洞山的西边,有片陆地往西横插滇海中,民房环绕着聚集在上面,名河泊所,是滇海中窄小的居住地;如今河泊所已经没有官员,但滇海中的渡船还在这里停泊。

其处正西与昆阳对,截湖西渡,止二十里;陆从将军山绕湖之南,其路倍之。

其处正西方和昆阳州相对,往西横渡滇海,只有二十里;陆路从将军山往南绕着滇海走,路程是水路的一倍。

由天女城盘金沙山北夹,又一里半而入金沙寺。

从天女城绕到金沙山北侧,又走一里半就到了金沙寺。

寺门北向,盘龙莲峰师所建也,寺颇寂寞。

金沙寺门朝北,是盘龙莲峰师所修建的,寺里很清静。

由寺后拾级而上,为玉皇阁,又上为真武殿,俱轩敞,而北向瞻湖,得海天空阔之势。

从寺背后沿着石阶上去,是玉皇阁,再往上是真武殿,两处都建得高大宽敞,而且朝北眺望滇海,拥有海天空阔的地势。

山之西麓,则连村倚曲,民居聚焉。

金沙山西麓,则村庄顺着弯曲的岸边连绵不断,百姓聚集。

入调治山楼,饭而登出,凭眺寺中。

到张调治的山楼,吃过饭后登山,在金沙寺中凭栏远眺。

下步田畦水曲,观调治家人筑场收谷。

下山漫步于田畦、水沟边,观看张调治家的人修筑晒场、收谷子。

戴月入城,皎洁如昼,而寒悄逼人。

晚上顶着月亮回城,皎洁的月光照得地面如同白昼一样,但寒冷逼人。

还饭下道,不候唐君而卧。

回到下道吃过饭,没有等候唐元鹤君来就睡了。

戊寅(1638) · 十四日

十四日在署中。

十四日在州署中。

戊寅(1638) · 十五日

十五日在州署。

十五日在州署里。

夜酌而散,复出访黄沂水。

饮完夜酒而散,我又外出拜访黄沂水。

其家寂然,花阴历乱,惟闻犬声。

黄家一片寂静,月光下花影凌乱,只听到狗叫声。

还步街中,恰遇黄,黄乃呼酒踞下道门,当月而酌。

返回时漫步街头,恰巧遇到黄沂水,他于是叫送酒到下道门,对着明月而饮。

中夜乃散。

半夜才散。

戊寅(1638) · 十六日

十六日余欲别而行,唐君谓:「连日因歌童就医未归,不能畅饮。

十六日我准备告别启程,唐元鹤君对我说: 这几天因歌童去看病还没回来,不能痛快地饮酒。

使人往省召之,为君送别,必少待之。」余不能却。

我派人去省城叫他来为您送别,您一定要稍稍等候。 我不能推辞。

十七、十八日皆在州署。

十七日、十八日两天都在州署里。

戊寅(1638) · 十九日

十九日在州署。

十九日在州署中。

夜月皎而早阴霾。

夜里月色皎洁而早晨天气阴沉。

戊寅(1638) · 二十日

二十日、二十一日在州署。

二十日、二十一日在州署中。

两日皆倏雨倏霁。

这两日天气都是忽晴忽雨。

戊寅(1638) ·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唐君为余作《瘗静闻骨记》,三易稿而后成。

二十二日唐元鹤君为我写作《瘫静闻骨记》,三次修改之后才完成。

已乃具酌演优,并候杨、赵二学师及唐大来、黄沂水昆仲,为同宴以饯。

然后准备好酒宴和舞乐戏曲,并前往邀请杨学师、赵学师以及唐大来、黄沂水兄弟,一同宴饮为我饯行。

戊寅(1638) ·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唐君又馈棉袄、裌裤,具厚赆焉。

二十三日唐元鹤君又馈赠我棉袄、夹裤,备办了丰厚的临别礼物。

唐大来为余作书文甚多,且寄闪次公书,亦以青蚨赆。

唐大来为我写了很多书信,而且寄信给闪次公,也赠送我钱财作路费。

乃人谢唐君,为明日早行计。

于是到州署向唐君致谢,为明日一早出发作准备。

晋宁乃滇池南一坞稍开,其界西至金沙山,沿将军山抵三尖村,与昆阳界,不过二十里;东至盘龙山顶,与澂江界,不过十里;北至分水河桥,与归化界,不过五里;南入山坞,与澂江界,不过十里。

晋宁州位于滇池南岸一片比较开阔的山坞中,州境西边到金沙山,沿着将军山抵达三尖村,和昆阳州界的距离,不超过二十里;东边到盘龙山顶,和微江府界的距离,不超过十里;北边到分水河桥,与归化县界的距离,不超过五里;南边伸进山坞,与微江府界的距离,不超过十里。

总计南北不过十五里,东西不过三十里,不及诸蛮酋山徼一曲也。

总计南北不超过十五里,东西不超过三十里,比不上以山为界的各土司领地的一个角落。

晋宁之水,惟四通桥为大。

晋宁州的河流,只有四通桥下的最大。

其内有二溪,俱会于牧羊山下石壁村。

这条河接纳了两条溪流,二条溪流都在牧羊山下的石壁村汇合。

一为大坝河,即河涧铺之流,出自关索岭者,余昔往江川由之;一为大甫河,出自铁炉关者,与新兴分水之岭界。

一条是大坝河,是从河涧铺流来,发源于关索岭,我从前去江川县时顺着大坝河走;一条是大甫河,发源于铁炉关,与新兴州分水岭交界。

二水合而出四通桥,又分其半,东灌州北之田。

两条河汇合后流过四通桥,又分出一半往东流去,灌溉晋宁州北部的土地。

至州东北,又有盘龙山涧之水,自州城东南隅,循城北流,引为城濠,而下合于四通东灌之水,遂北为归化县分界,而出安江村。

流到晋宁州东北,又有盘龙山涧中的水,从州城的东南边顺着城墙往北流,被引为护城河,然后流下去,和四通桥下往东灌溉土地之水汇合,于是往北流,成为晋宁州与归化县的分界线,然后从安江村流出去。

其河乃唐公新濬者。

这条河是知州唐公新近开通的。

晋宁二属邑俱在州东北境,亦镇海东南之余坞也。

晋宁州的两个属县都位于州境东北部,也在滇海东南岸的其余山坞中。

归化在州北二十里,呈贡又在归化北四十里。

归化县位于州城北面二十里处,呈贡县又位于归化县北面四十里处。

呈贡北即昆明县界,东北即板桥路,东即宜良界,东南即罗藏山,阳宗界。

呈贡县北面就是昆明县的辖境,东北面是通往板桥的道路,东面是宜良县的辖境,东南面是罗藏山,是阳宗县的辖境。

归化北五里有莲花洞山,一名龙洞,有水出其间。

归化县北部五里处有莲花洞山,又叫龙洞,有股水从其间流出。

罗藏山在归化东十里,盘龙山东北之主峰也,东南距澂江府四十里。

罗藏山在归化县东部十里处,是盘龙山东北部的主峰,东南面距离激江府四十里。

其山高耸,总挈众山,与邵甸之梁王山对,亦谓之梁王山,以元梁王结寨其上也。

罗藏山高高耸起,总领裤山,与邵甸的梁王山相对,也被称为梁王山,因为元朝时梁王在这座山上安营扎寨。

西北麓为滇池,东南麓为明湖、抚仙湖。

其西北麓是滇池,东南麓是明湖、抚仙湖。

水之两分其归者,以此山为界;水之三汇其壑者,亦以此山为环。

水分成两边各流各的,以这座山为分水岭;水分三派流入其沟壑,也是随着这座山绕流。

然则比邵甸梁王,此更磅礡矣。

这样说来,那么和邵甸的梁王山相比,罗藏山的气势更加磅礴了。

其脉自铁炉关东度为关索岭,又东为江川北屈颡巅山,遂北走为此山;又东至宜良县西境,又北度杨林西岭,又北过兔儿关,又北结为邵甸梁王山,而为果马、月狐之脊焉。

其脉从铁炉关开始,往东延伸成为关索岭,又往东延伸到江川县北部,成为屈颗巅山,于是往北延伸为罗藏山;再往东延伸到宜良县西部境内,又往北越过杨林所西岭,再往北越过兔儿关,又往北聚结为邵甸梁王山,从而成为果马山、月狐山的山梁。

晋宁四门,昔皆倾记。

晋宁州城的四道城门,从前都倒塌毁坏。

唐元鹤莅任,即修城建楼,极其壮丽。

唐元鹤就任知州,修建城楼,建得极其壮丽。

晋宁东至澂江六十里,西至昆阳四十里,南至江川七十里,北至省会一百里,东南至路南州一百五十里,东北至宜良一百六十里,西南至新兴州一百二十里,西北至安宁州一百二十里。

晋宁州往东到微江府有六十里,往西到昆阳州有四十里,往南到江川县有七十里,往北到省会昆明有一百里,东南距离路南州一百五十里,东北距离宜良县一百六十里,西南距离新兴州一百二十里,西北距离安宁州一百二十里。

唐晋宁初授陕西三水令,以御流寇功,即升本州知州,以忧归,补任于此。

唐元鹤知州最初被任命为陕西省三水县知县,因为抵御流寇有功,就被提升为管辖三水县的邺州知州,因父母去世而离职服丧,之后到晋宁州补职。

乃郎年十五岁,文学甚优,落笔有惊人语。

他的长子年纪十五岁,文学特别优秀,写文章有惊人之语。

余三子俱幼。

其余的三个孩子都年幼。

唐大来选贡,以养母缴引,诗画书俱得董玄宰三昧。

唐大来入选贡生,以赡养母亲为由而推辞受选。唐大来的诗文、画画、书法都得董其昌三昧。

余在家时,陈眉公即先寄以书云:「良友徐霞客,足迹遍天下,今来访鸡足并大来先生。

我在家乡时,陈眉公就先寄信给他说: 我的好友徐霞客,足迹走遍天下,现在要来探访鸡足山以及大来先生。

此无求于平原君者,幸善视之。」

他此行不同于那些有求于平原君的食客,望好好待他。

比至滇,余囊已罄,道路不前,初不知有唐大来可告语也。

等来到云南省城时,我口袋中已空无一文,不能再往前走,当初我不知道有唐大来其人可以求告。

忽一日遇张石夫谓余曰:「此间名士唐大来,不可不一晤。」

忽然有一天遇到张石夫,他对我说: 这里的名士唐大来,不能不和他会一次面。

余游高峣时,闻其在傅玄献别墅,往觅之,不值。

我游览高跷时,听说唐大来住在傅元献的别墅,前去寻访,没有遇到。

还省,忽有揖余者曰:「君岂徐霞客耶?

返回省城,忽然有人向我拱手行礼说: 您不就是徐霞客吗?

唐君待先生久矣!」

唐大来君等候先生很久了!

其人即周恭先也。

这人是周恭先。

周与张石夫善,与张先晤唐,唐即以眉公书诵之,周又为余诵之。

他和张石夫友善,和张石夫一起先见到唐大来,唐大来就把陈眉公的信读给他们听,周恭先又向我诵读此信。

始知眉公用情周挚,非世谊所及矣。

我才知道陈眉公用心周到、情谊真挚,不是世人的友谊所比得上的。

大来虽贫,能不负眉公厚意,因友及友。

唐大来虽然贫穷,却能不辜负陈眉公的深厚情意,因和陈眉公是朋友,而把陈眉公的朋友也当做自己的朋友。

余之穷而获济,出于望外如此。

我在穷困时而得到救济,是如此地出于意料之外。

唐大来,其先浙之淳安籍,国初从戎于此。

唐大来,其祖先是浙江省淳安县籍,明朝初年随军队来到云南省。

曾祖金,嘉靖戊子乡荐,任邵武同知,从祀名宦。

曾祖唐金,于嘉靖戊子年通过乡荐,出任福建省邵武府同知,去世后得以随同入祀名宦祠。

祖尧官,嘉靖辛酉解元。

祖父唐尧官,子嘉靖辛酉年中解元。

父懋德,辛卯乡荐,临洮同知。

父亲唐您德,于辛卯年通过乡荐,出任甘肃省临挑府同知。

皆有集,唐君合刻之,名《绍箕堂集》,李本宁先生为作序,甚佳。

都有文集,唐大来将他们的文集合起来刊刻,取名为《绍箕堂集,李本宁先生为文集作了序,序文写得很好。

大来言历数先世,皆一仕一隐,数传不更,故其祖虽发解,竟不仕而年甚长。

大来依次说起他的前辈,都是一代做官、一代隐居,传了数代而不改变,所以其祖父虽然中举,始终没有做官而且寿命很长。

今大来虽未发解,而诗翰为滇南一人,真不忝厥祖也。

如今大来虽然没有中举,但作诗的文笔是滇南第一,真是无愧于他的祖父。

但其胤嗣未耀,二女俱寡,而又旁无昆季,后之显者,将何待乎?

只是他的后代子孙不旺盛,两个女儿都守寡,而且又没有弟兄,大来以后的传扬之人,将等待谁呢?

来之岳为黄麟趾,字伯仁,以乡荐任山东嘉祥令,转四川顺庆府县令,卒于任,即黄沂水禹甸之父、从月之兄也。其祖名明良,嘉靖乙酉乡荐,仕至毕节兵宪,有《牧羊山人集》。

大来的岳父是黄麟趾,字伯仁,通过乡荐出任山东省嘉祥县知县,后调任四川省顺庆府口口县知县,死于任上。黄麟趾是黄沂水禹甸的父亲,黄从月的哥哥其祖父叫黄明良,于嘉靖乙酉年通过乡荐,官至贵州省毕节卫兵备道道员,著有《牧羊山人集》

大来昔从广南出粤西,抵吾地,亦以粤西山水之胜也。

大来从前往广南府出去到广西省,到过我的家乡,也认为广西省的山水是名胜景观。

为余言:「广南府东半日多程,有宝月关甚奇。

从广南东望,崇山横障,翠截遥空,忽山间一孔高悬,直透中扃,光明如满月缀云端,真是天门中开。

路由其下盘脐而入,大若三四城门。

其下旁又一窍,潜通滇粤之水。」

予按黄麟趾昭阳关诗注云:「关口天成一石虎头,耽耽可畏。」

按昭阳即此洞也,唐君谓之宝月者,又其别名耳。

此路东去即归顺,余去冬为交彞所梗,不能从此。

盘龙山莲峰祖师,名崇照,元至正间以八月十八日涅槃。

作偈曰:「三界与三涂,何佛祖不由,不破则便有,能破则便无。

老僧有吞吐不下,门徒不肯用心修,切忌切忌。」

师素不立文字,临去乃为此,与遗蜕俱存。

至今以此日为「盘龙会」云。

邵真人以正,初名璇,晋宁人。

其父名仁,叔名忠,俱由苏州徙迁移。

阁老刘逸挽忠诗有曰:「三郎足下风云达,小阮壶中日月长。」

末句又曰:「怅望苏州是故乡。」

晋时,晋宁之地曰宁州,南蛮校尉李毅持节镇此,讨平叛酋五十八部。

惠帝时,李雄乱,毅死之,女秀有父风,众推领州事,竟破贼保境,比卒,群酋为之立庙。

是时宁州所辖之境虽广,而驻节之地,实在于此。

至唐武德中,以其为晋时宁州统会之地,置晋宁县。

此州名之所由始也。

州名宦向有李毅及王逊、姚岳等。

迨万历间吴郡许伯衡修《州志》,谓今晋宁州地已非昔时五十八部之广,以一隅而僭通部之祀,非诸侯祭封内山川义,遂一并撤去之,并《志传》亦削去,只自我朝始。

遂令千载英灵,空存肹,一方故实,竟作尘灰,可叹也!

然毅虽削,而其女有庙在古城,岳虽去,而岳亦有庙在州西,有功斯土,非竖儒所能以意灭者也。

许伯衡谓昔时宁州地广,今地狭,李毅虽嫡祖,晋宁不得而祀之,犹支子之不得承祧祀大宗也。

余谓晋宁乃嫡冢,非支子比,毅所辖五十八部虽广,皆统于晋宁,今虽支分五十八部,皆其支庶,而晋宁实承祧之主。

若晋宁以地狭不祀,将委之五十八部乎五十八部复以支分,非所宜祀,是犹嫡冢以支庶众多,互相推委,而虚大宗之祀也。

然则李毅乃一方宗主,将无若敖之恫乎?

故余谓唐晋宁、唐大来,首以复祀李毅为正。

戊寅(1638) ·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街鼓未绝,唐君令人至,言早起观天色,见阴云酿雨,风寒袭人,乞再迟一日,候稍霁乃行。

二十四日街上打更的声音还没停止,唐元鹤君派人前来,说早早起来观察天色,看到阴云正逐渐形成雨,冷风袭人,请我再推迟一天,等稍稍晴开后才出发。

余谢之曰:「行不容迟,虽雨不为阻也,」及起,风雨凄其,令人有黯然魂消意。

我对来人辞谢道: 启程的日期不能再推迟了,即使下雨也不能被阻挡。 等到起床时,风寒雨凉,不禁令人情绪低落,精神不振。

令庖人速作饭,余出别唐大来。

让厨师赶快做饭,我出门去和唐大来告别。

时余欲从海口、安宁返省,完省西南隅诸胜,从西北富民观螳螂川下流,而取道武定,以往鸡足,乃以行李之重者,托大来令人另赍往省,而余得轻具西行焉。

当时我打算经过海口、安宁州返回省城,游完省城西南边的各处名胜,然后从西北出到富民县观看蝗螂川下游,并取道武定府,前往鸡足山。于是把重的行李,托大来让人单另送到省城,我从这里轻装西行。

方抵大来宅,报晋宁公已至下道,亟同大来及黄氏昆玉还道中。

刚到大来家,有人来报晋宁公唐元鹤已经去到下道,我赶快和大来以及黄氏兄弟一齐返回道中。

晋宁公复具酌于道,秣马于门。

晋宁公又在道中备下酒宴,在城门口喂饱马。

时天色复朗,遂举大觥,登骑就道。

这时天色又晴开了,于是举杯告别,骑马上路。

从西门三里,度四通桥。

从晋宁州西门出去三里,过四通桥。

从大道直西行,半里,上坡,从其西峡转而西南上,一里半,直蹑望鹤岭西坳。

顺着大路一直往西走,半里,上坡,从晋宁州西边的峡谷中转朝西南上,一里半,直接登上望鹤岭西坳。

又西下涉一涧,稍北,即濒滇池之涯。

又往西下山,越过一道沟涧,稍微往北走,就到了滇池岸边。

共五里,循南山北麓而西,有石耸起峰头,北向指滇池,有操戈介胄之状,是为石将军,亦石峰之特为巉峭者。

一共五里,顺着滇池南部山峰北麓往西走,山峰顶上耸着一块巨石,朝北指向滇池,有手持兵器、披甲戴盔的形状,这是石将军,也是特别高险陡峭的石峰。

其西有庙北向,是为石鱼庙。

石将军西边有座朝北的庙,这是石鱼庙。

其西南又有山西突起,亚于将军者,即石鱼山也。

又西二里,海水中石突丛丛,是为牛恋石。涯上村与乡,俱以牛恋名。于是又循峡而南,二里,逾平坡南下,有水一塘,直浸南山之足,是为三尖塘。

石鱼庙西南边又有山朝西面耸起,此峰低于石将军,是石鱼山。又往西走二里,滇池水中有一丛丛的石头露出水面,这就是牛恋石。岸边的乡和村,都用牛恋命名。从牛恋石又顺着峡谷往南走,二里,越过平缓的山坡往南下,有一塘水,一直渗透到南山脚,这是三尖塘。

塘南山峦高列,塘北度脊平衍,脊之北,即滇池牛恋。

塘南山峦高高耸列,塘北我所越过的山梁平坦宽阔,山梁北面,就是滇池牛恋石。

塘水不北泄而东破山腋,始知望鹤之脉自西来,不自南来也。

塘里的水不往北流,却往东从山侧面穿过,才知道望鹤山的山脉是从西边延伸过来,而不是从南边延伸过来。

从塘北西向溯坞入,其坞自西而东,即塘水之上流也。

从三尖塘北面往西溯流走进山坞,其坞从西往东走向,坞中的水是三尖塘的上游。

三里,坞西尽处,有三峰排列其南:最高者即南山之再起者也;其中一峰,则自南峰之西绕峡而北,峙为中峰焉;北峰则濒滇池,而东度为石将军、望鹤山之脉矣。

三里,山坞西部尽头处,有三座山峰排列:南边最高的就是南山又耸起的山峰;中间的一峰,是从南峰西侧绕着峡谷往北延伸,到这里耸立为中峰;北峰则是濒临滇池,往东延伸成为石将军、望鹤山的山脉。

中峰之东,有村落当坞,是为三尖村,晋宁村落止此。

中峰的东边,有个村落位于山坞中,这是三尖村,晋宁州管辖的村落到此为止。

西沿中峰而上,一里,与南峰对峡之中,复阻水为塘,不能如东塘之大,而地则高矣。

往西沿着中峰而上,一里,与南峰相对的峡谷中,又拦水形成一个水塘,这个水塘比不上东边的三尖塘大,但地势则比三尖塘高。

又平上而西,一里,逾中峰之脊。

又平缓地往西而上,一里,翻越中峰山梁。

从脊上西南直行,为新兴道;逾脊西北下,即滨池南涯,是为昆阳道;而晋宁、昆阳以是脊为界焉。

从山梁上一直往西南走,是去新兴州的路;越过山梁往西北下去,是滇池南岸,是去昆阳州的路;因而晋宁州、昆阳州以这道山梁为界。

于是昆阳新旧州治,俱在一望。

从这里看昆阳州的新旧州治,都能一眼看到。

直下半里,沿滇池南山陇半西行,二里余,有村在北崖之下,滇池之水环其前,是曰赤峒里,亦池滨聚落之大者,而田则不能成壑焉。

直直地下半里,沿着滇池南部山的半山坡往西走,二里多,有一个村子在北边的山崖下,滇池水环绕在村前,这是赤蛔里,也是滇池岸边比较大的村落,但村里的田地则没有沟渠环绕。

又西由村后逾岭南上,即西下,三里,有村倚南山北麓。

又往西从赤桐里后面越岭南上,不一会往西下,三里,有个村子坐落在南山北麓。

盘其嘴而西,于是西峡中开,自南而北,与西界山对夹成坞。

绕着南山口往西走,于是西峡谷从中分开,从南往北走向,与西部山对夹形成山坞。

其脊南自新兴界分支北下,西一支直走而为新旧州治,而北尽于旧寨村;东一支即赤峒里之后山,滨池而止。

其脊南端起自新兴州境内往北延伸的分支山脉,往西延伸的一支脉一直到昆阳新、旧州治,再往北延伸到旧寨村结束,往东延伸的一支脉就是赤酮里背靠的山,延伸到滇池岸边为止。

东界短,西界长,中开平坞为田,一小水贯其中,亦自南而北入滇池,即《志》所称渠滥川也。 由东嘴截坞而西,正与新城相对,而大道必折而南,盘东界之嘴以入,三里始西涉坞。

山脊东部短,西部长,中间开阔平坦的山坞布满良田,一条小河从坞中穿过,也是从南往北流入滇池,是志书中记载的渠滥川。从东部山口横穿山坞往西走,正好和昆阳州新城相对,而走大路必须折向南,绕着东部山口往南进山,三里后才往西穿坞。

迳坞三里,又随西界之麓北出,一里半,是为昆阳新城,又北一里半,为昆阳旧城,于是当滇池西南转折处矣。

取道坞中走三里,又顺着西部山麓往北走出去,一里半,走到昆阳州新城。又往北走一里半,到昆阳州旧城,这里位于滇池西南的转折处。

旧城有街衢阛堵而无城郭,新城有楼橹雉堞而无民庐,乃三四年前,旧治经寇,故卜筑新邑,而市舍犹仍旧贯也。

昆阳州旧城有街道集市却没有城墙,新城有门楼城墙却没有民房,是因为三四年前,旧州治被入侵,所以选择地点建筑新城,而集市、房舍仍在原地。

旧治街自南而北,西倚山坡,东瞰湖涘。

旧城的街道从南到北,西靠着山坡,东俯瞰滇池。

至已日西昃,亟饭于市。

到达时太阳已经偏西、急忙在街上吃饭。

此州有天酒泉、普照寺,以无奇不及停屐,遂北行。

昆阳州有天酒泉、普照寺,因为没有奇特之处而顾不上停留,于是往北行。

四里,稍上,逾一东突之坳。

走了四里,逐渐上坡,越过一道向东突出的山坳。

其山自西界横突而出,东悬滇海中。

这座山从滇池西部横耸着伸出去,东端悬空在滇池中。

路逾其坳中北下,其北滇海复嵌坞西入。

道路穿越山坳往北伸下去,山北面的滇池海岸线又往西嵌入山坞。

其突出之峰,远眺若中浮水面,而其西实连缀于西界者也。

那向东突出的山峰,远远地看像悬空浮在水面上,而山峰西端其实和西部山相连。

乃西转涉一坞,共四里,又北向循滇池西崖山麓行。

于是往西转穿越一道山坞,一共走了四里,又往北顺着滇池西崖的山麓行。

五里,又有小峰傍麓东突,南北皆湖山环抱之,数十家倚峰而居,是为旧寨村。

五里,又有小山峰傍靠着山麓往东突出去, 山峰南面、北面都是湖山环抱,数十家人靠着小山峰居住,这是旧寨村。

由村北过一坞,其坞始自西而东;坞北有山一派,亦自西而东,直瞰滇海中。

从旧寨村往北走,经过一道山坞,其坞开始从西往东走向,坞北边有一座山,也是从西往东走向,从这里能直视到滇池正中。

北二里,抵山下。

往北走二里,抵达山下。

直蹑山北上,一里余,从崩崖始转东向山半行。

直接登山朝北上,一里多,才顺着崩塌的山崖转向东往山腰上走。

又里余,从东岭盘而北,其岭南北东三面,俱悬滇海中,正东与罗藏隔湖相对。

又走了一里多,顺着东岭往北绕,其岭的南、北、东三面都悬空在滇池中,东面正正地和罗藏山隔着滇池相对。

此地杳僻隔绝,行者为畏途焉。

这里寂静偏僻,与世隔绝,行人视为畏途。

岭北又有山一支,从水涯之北,亦自西而东,直瞰滇海中,与此岭南北遥对成峡,滇海驱纳其中,外若环窝,中骈束户,是为海口南岭。

岭北又有一支脉,顺着滇池岸边往北延伸,也是从西向东走向,从这里可直视滇池正中,租这座山岭南北远远相对,其间形成峡谷,滇池水长驱直入峡谷中,其外滇池像转弯一样,其内对峙的山峰像门一样束住滇池水流,这座山岭是海口南岭。

北下之处,峻削殊甚,余虑日暮,驱马直下。

往北下去的地方,非常险峻陡峭,我考虑太阳已落山,驱赶马直接下山。

二里,复循坞西入,二里,西逾一坳。

二里,又顺着山坞往西进去,二里,往西翻越一座山坳。

山坳西下,山坞环开,中为平畴,滇池之流,出海就峡,中贯成河,是为螳螂川焉。

顺山坳往西下,环形的山坞很阔,坞中部是平坦的田地,滇池水流出后注入峡谷,到坞中形成纵贯的河流,就叫蝗螂川。

二里,有村傍坞中南山下,过之。

二里,有个村庄依傍在坞中南山脚,从村庄经过。

行平畴间,西北四里,直抵川上。

在平坦的田地间行走,往西北走四里,直接来到蝗螂川边。

有聚落成衢,滨川之南,是曰茶埠墩,即所谓海口街也,有公馆正焉,监察御史案临,必躬诣其地,为一省水利所系耳。先是唐晋宁谓余,海口无宿处,可往柴厂莫土官盐肆中宿;盖唐以候代巡,常宿其家也。余问其处尚相去六七里,而日色已暮,且所谓海门龙王庙者,已反在其东二里,又闻阮玉湾言,有石城之胜,亦在斯地,将留访焉,遂不复前,觅逆旅投宿。

这里有村落、街道,濒临蝗螂川南岸,叫茶埠墩,就是所谓的海口街,海口街上有公馆,监察御史到云南省考查,一定亲自到海口,因为这里关系到一个省的水利情况、在这之前唐元鹤知州对我说,海口没有住处,可以去柴厂莫土官的盐肆中住;原来唐元鹤以访问的名义来巡视,经常住在他家;我询问柴厂距离海口还有六七里,而且太阳已经落山,所说的海门龙王庙,反而在这里以东二里处,又听阮玉湾说过,有石城风景名胜,也在海口,打算住在这里游访,于是不再往前走,寻找旅店投宿。

戊寅(1638) ·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令二骑返晋宁。

二十五日让两匹马返回晋宁州。

余饭而蹑𪨗北抵川上,望川北石崖矗空,川流直啮其下。

我吃过饭就穿上草鞋往北去到蝗螂川边,看到蝗螂川北岸石崖凌空矗立,川流直接冲咬着石崖脚。

问所谓石城者,土人皆莫之知,惟东指龙王堂在盈盈一水间。

询问所听到的石城名胜,当地人都不知道。只是往东指着包围在清澈湖水之中的龙王堂。

乃溯川南岸,东向从之。

于是沿着蝗螂川南岸,往东朝着河流上游走。

二里,南岸山亦突而临川,水反舍北而逼南,南岸崩嵌盘沓,而北崖则开绕而受民舍焉,是为海门村。与南崖相隔一水,不半里,中有洲浮其吭间,东向滇海,极吞吐之势;峙其上者,为龙王堂。

二里,南岸的山也临川突起,河流反而离开北岸而逼近南岸,南岸山像崩塌一样嵌入水中、弯曲重叠,而北岸则山崖绕开来容纳民舍,这就是海门村,和南岸山崖仅相隔一水,距离不到半里,有沙洲浮在这咽喉一样的河道中间,沙洲往东朝向滇池,极尽吞吐滇池的气势;屹立在沙洲上的就是龙王堂。

时渡舟在村北岸,呼之莫应。

这时渡船在北岸村里,呼叫渡船而没有人答应。

余攀南岸水窟,与水石相为容与,忘其身之所如也。

我攀爬南岸崖上的水洞,在湖水、山石中怡然自得,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久之,北崖村人以舟至,遂渡登龙王堂。

很久,北岸海门村的人划船过来,于是乘船过河登龙王堂。

堂当川流之中,东临海面,时有赛祭祀神者浮舟而至,而中无庙祝;后有重楼,则阮祥吾所构也。

龙王堂位于蝗螂川流正中,东临海面,这时有还愿的人乘船而到,但龙王堂里却没有管香火的人;后面有重叠的楼房,是阮祥吾建造的。

庙中碑颇多,皆化、治以后,抚按相度水利、开濬海口免于泛滥,以成濒海诸良田者,故巡方者以此为首务云。

庙里有很多石碑,都是成化、弘治以后立的,巡抚、按察使视察、计划水利工程,疏通海口避免滇池水泛滥,从而形成滇池沿岸众多良田的情况都记在碑上,所以来云南视察的官员都首先到这里来。

出庙渡北岸,居庐颇集。

从龙王堂出来过河到蝗螂川北岸,这里住家比较集中。

其北向所倚之山有二重。

其北面背靠的山有两层。

第一重横突而西,多石,而西垂最高,即矗削而濒于川之北岸者;第二重横突而东,多土,而东绕最远,即错出而尽为池之北圩者。

第一层横列着往西边耸起,山上石头多,而西端最高,就是矗立在蝗螂川北岸的峭壁;第二层横列着往东边耸起,山上泥土多,而东边绕伸出去最远,就是错落耸出而尽头形成滇池北堤的山。

二重层叠于村后,盖北自观音山盘礴而尽于此。

两层山重叠在海门村背后,大概北起观音山,气势磅礴地延伸到这里为止。

村氓俱阮氏庄佃。

海门村村民都是阮家田庄的佃户。

余向询阮玉湾新置石城之胜,土人莫解,谓阮氏有坟在东岸,误指至此,村人始有言石城在里仁村。

我先前询问阮玉湾新近构置的石城胜景,当地人谁也不知道,说阮家有坟地在东岸,我被错误地指引到了这里,才有村人说石城在里仁村。

其村乃㑩㑩寨,正与茶埠墩对,从此有小径,向山后峡中西行,三里可至。

其村是锣锣寨,和茶埠墩正对,从这里有小路去,朝山背后的峡谷中往西行,三里可以到达。

余乃不东向阮坟,而西觅里仁焉。

我于是不往东去阮家坟地,而往西走去找里仁村。

即由村后北逾第一重石峰之脊,北向下,路旁多错立之石,北亦开坞,而中无细流。

就从村后翻过第一层石峰的山梁,朝北往下走,路旁有很多交错耸立的石头,北面也是开阔的山坞,但坞中没有小溪。

一里,随坞西转,已在川北岸矗削石峰之后;盖峰南漱逼川流,故取道于峰北耳。其内桃树万株,被陇连壑,想其蒸霞焕彩时,令人笑武陵、天台为爝火矣。西一里,过桃林,则西坞大开,始见田畴交塍,溪流霍霍,村落西悬北山之下,知其即为里仁村矣。

一里,随着山坞往西转,已经到了蝗螂川北岸矗立的峭壁后面,原来这座山峰的南面紧接蝗螂川水,所以道路从山峰北面走。坞中有成千上万棵桃树,复盖山冈、布满壑谷,想像着这些桃树万紫千红、映红彩霞时的情景,令人嗤笑武陵、天台的桃花不过像一束小火把而已了。往西走一里,穿过桃林,则西边的山坞十分开阔,才看到耕地田埂交错,溪水哗哗流淌,西边有个村子坐落在北山下,知道这就是里仁村了。

盖其坞正南矗立石山,西尽于此,坞濒于川,亦有一村临之,是为海口村,与茶埠墩隔川相对,有渡舟焉。

原来这座山坞的正南部石山矗立,西部到里仁村为止,山坞濒临蝗螂川之处,也有一个村子紧靠川水,这是海口村,和茶埠墩隔川相对,村里有渡船。

其坞之东北逾坡,坞之西北循峡,皆有路,凡六十里而抵省会。

这座山坞的东北面翻过山坡,西北面顺着峡谷,都有路,一共六十里就到省会了。

而里仁村当坞中北山下,半里抵村之东,见流泉交道,山崖间树木丛荫,上有神宇,盖龙泉出其下也,东坞以无泉,故皆成旱地;西坞以有泉,故广辟良畴。

而里仁村位于坞中北山下,走半里来到村子东边,看到泉水从路上流过,山崖间草木丛生、绿树成荫,山上有神庙,大概龙潭水从庙下面流出。东坞没有泉水,所以都是旱地;西坞因为有泉水,所以广泛地开辟良田。

由村西盘山而北,西坞甚深,其坞自北峡而出,直南而抵海口村焉。

从里仁村西边绕着山往北走,西坞很深,这座山坞从北边的峡谷中伸出来,一直往南伸到海口村。

村西所循之山,其上多蹲突之石,下多崆峒之崖,有一窍二门西向而出者。

从村西绕着走的山上有很多枷同人蹲卧、站立般的石头,山下有很多有洞的石崖,有一个洞两道门都朝西边开出去。

余觉其异,询之土人,石城尚在坞西岭上,其下亦有龙泉,可遵之而上。

我感到这里很奇特,向当地人询问,知道石城还在山坞西边的岭上,石城下面也有泉水,可以顺着水流而上。

共北半里,乃西下截坞而度,有一溪亦自北而南,中干无流。

一共往北走了半里,就往西下山横穿山坞,坞中也有一条水沟从北往南伸去,只是沟中干涸无水。

涉溪西上,共半里,闻水声虢虢,则龙泉溢西山树根下,潴为小潭,分泻东南去。

过水沟往西上,一共半里,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是泉水从西山上树根下涌出,积聚成小水潭,潭里的水往东边、南边分流出去。

由潭西上岭,半里,则岭头峰石涌起,有若卓锥者,有若夹门者,有若芝擎而为台,有若云卧而成郭者。

从水潭西边上岭,半里,就看到岭头石峰石块涌起,有的像锥子尖耸,有的像门户夹道,有的像灵芝擎起而形成石台,有的像云朵卧地而形成墙壁。

于是循石之隙,盘坡而上,坠壑而下。

于是顺着石头之间的缝隙,绕着山坡往上走,坠着壑沟而下。

其顶中洼,石皆环成外郭,东面者巑岏森透,西面者穹覆壁立,南向则余之逾脊而下者,北面则有石窟曲折,若离若合间,一石坠空当关,下复成门,而出入由之,围壑之中,底平而无水,可以结庐,是所谓石城也。

顶上中部低洼,石头都环绕洼地形成外墙,东面陡峭的石块如同森林,西南面弯形覆盖下来的石壁耸立,南面就是我翻过山梁而下的地方,北面则有曲折的石洞,若离若合之间,一块石头从空中坠下来挡在关口,下面覆盖成门样的空间,而出入都从这里。被石壁围着的洼地之中,底部平坦而没有水,可以盖房子,这就是所说的石城。

透北门而出,其石更分枝簇萼、石皆青质黑章,廉利棱削,与他山迥异。

穿过北面的石门出去,那里的石头更像树木分枝、花尊簇拥,石头都是青色质地黑色纹彩,棱角分明,边缘锋利,和其他山上的石头完全不一样。

有牧童二人,引余循崖东转,复入一石队中,又得围崖一区,惟东面受客如门,其中有趺座之龛,架板之床,皆天成者。

有两个牧童,领着我顺山崖往东转,再次走入一列石头队伍之中,又看到石壁包围的一片地区,这片地区只有东面像门一样地容纳客人进出,中间有僧徒打坐的石屋,架好床板的床,都是天然生成的。

出门稍南,回顾门侧,有洞岈然,亟转身披之。

从石围出去逐渐往南走,回头看石门旁边,有个深远的石洞,急忙转身回来钻洞。

其峒透空而入,复出于围崖之内,始觉由门入,不若由洞入更奇也。

从石洞中穿进去,出来又是石围之中,才觉得从石门进入石围,不如从石洞进入更奇妙。

计围崖之后,即由石城中望所谓东面巑岏处矣。

估计石围的背后,就是石城中往东看去有如同森林般的陡峭石块所在地。

出洞,仰眺洞上石峰层沓,高耸无比,复有一老㑩㑩披兽皮前来,引余相与攀跻。

从石洞中出来,抬头眺望石洞上面,石峰层层叠叠,高耸无比。又有一位老年锣锣披着兽皮走过来,带着我和他一起攀登。

其上如众台错立,环中洼而峙其东,东眺海门,明镜漾空,西俯洼底,翠瓣可数,而隔崖西峰穹覆之上,攒拥尤高。

登上去的地方如同众多的高台错落而立,环绕着中洼地而峙立在石城东部。往东眺望海门村,天空像明镜一样光亮,往西俯视洼地底部,青绿色的石块瓣瓣可数,而隔着山崖看西峰如弯隆覆盖显得更高。

乃下峰,复度南脊,转造西峰,则穹复上崖,复有后层分列,其中开峡,东坠危坑而下,其后则土山高拥,负扆于上,耸立之石,或上覆平板,或中剖斜櫺。

于是下峰,又越过南面的山梁,绕到西面的山峰,就看到弯形崖壁之上,还有后层山峰分开耸列,中间是敞开的峡谷。往东坠入陡坑而下,其后则土山高拥,上面背靠屏风般的山峰,耸立的石头,有的顶上覆盖着石板,有的从中剖成倾斜的窗格。

崖胁有二小穴如鼻孔,群蜂出入其中,蜜渍淋漓其下,乃崖蜂所巢也。

石崖侧壁上有两个鼻孔一样的小洞,群峰从洞露出时隐时现,有蜂蜜淋在石洞下面,小洞是崖蜂的蜂巢。

两牧童言:「三月前土人以火熏蜂而取蜜,蜂已久去,今乃复成巢矣。」

两个牧童说: 三个月以前当地人用火烟熏蜂子取蜂蜜,蜂子离开小洞已经很长时间了,到如今才又成为蜂巢。

童子竞以草塞孔,蜂辄嗡嗡然作铜鼓声。

两个牧童争着用草去塞小洞,洞里的蜂子就发出像铜鼓一样的嗡嗡声。

凭览久之,乃循坠坑之北,东向悬崖而下。

登高观览了很久,才从陡坑的北面,往东顺着悬崖而下。

经东石门之外,犹令人一步一回首也。

经过石围东面的石门外,其景致仍然让人一步一回首,不忍离去。

先是从里仁村望此山,峰顶耸石一丛,不及晋宁将军峰之伟杰,及抵其处而阖辟曲折,层沓玲珑,幻化莫测,钟秀独异,信乎灵境之不可以外象求也。

在登临之前从里仁村看这座山,峰顶上耸立着一丛石头,赶不上晋宁州石将军峰的雄伟壮丽,等到达后才知道这里山石闭合曲折,层次丰富,造形玲珑,变化莫测,集秀美于一身而独具奇异,仙境的确不能只凭外表去寻求。

盖是峰西倚大山,此其一支东窜,峰顶中坳,石骨内露,不比他山之以表暴见奇者;第其上无飞流涵莹之波,中鲜剪棘梯崖之道,不免为兔狐所窟耳。

原来这座山峰西靠大山,是大山往东伸出的一支脉,峰顶中部低洼,棱角分明的石头暴露在洼地之内,不像其它山那样因为暴露在外表而显得奇妙;只是山峰上没有飞瀑冲流的晶莹水波,山峰中没有披刑斩棘的攀壁梯道,不免成为野兔狐狸的巢穴。

老㑩㑩言:「此石隙土最宜茶,茶味迥出他处。

老锣锣说: 这些石头间隙中的土地最适宜种茶,种出的茶叶味道超出其他地方。

今阢氏已买得之,将造庵结庐,招净侣以开胜壤。

现在阮氏已经买下这山,准备建造庙宇、建盖房屋,招集净侣来开辟这片美丽的土地。

岂君即其人耶?」余不应去。

您难道就是招来的人吗? 我没有回答而离开了。

信乎买山而居,无过此者。

确实,买山建屋居住,没有一处能够超过这里。

下山,仍过坞东,一里,经里仁村。

下山后,仍然穿过山坞往东走,一里,过里仁村。

东南一里,抵螳螂川之北,西望海口,有渡可往茶埠,而东眺濒川,石崖耸削。

往东南走一里,来到蝗螂川北岸,向西边海口看去,有渡船,能够去茶埠墩,而向东眺望蝗螂川边,石崖高耸峻峭。

先从茶埠隔川北望,于巑岏嵌突中,见白垣一方,若有新茅架其上者;今虽崖石掩映,不露其影,而水石交错,高深嵌空,其中当有奇胜,遂东向从之。

先前从茶埠墩隔着蝗螂川向北看,在高低错落的峭石中,看得见一堵白墙,墙内好像有新茅屋;现在虽然被崖石遮挡,看不见白墙的影子,但河水山石交错,很高的山峰插向空中,其中应当有奇特的美景,于是往东顺着走过去。

抵崖下,崖根插水,乱石潆洄,遂攀跻水石间。

来到山崖下,山脚直插水中,乱石绕在周围,于是从水石中间攀越。

沿崖南再东,忽见石上有痕,蹑崖直上,势甚峻,挂石悬崖之迹,俱倒影水中。

沿着山崖南面再往东,忽然看见石头上有迹印,顺着山崖直直上去,形势十分陡峻,悬挂在山崖上的迹印与山崖的倒影,都映在水中。

方下见为奇,又忽闻謦咳声落头上,虽仰望不可见,知新茅所建不远矣。

正为往下看到的景色感到惊奇,又忽然听到咳嗽声从头顶上传下来,虽然抬头仰望看不见人影,却知道距离所建造的新茅屋不远了。

再穿下覆之石,则白垣正在其上。

又穿过向下覆盖的石头,白墙正好在穿过的石头上面。

一道者方凿崖填路,迎余人坐茅中。

一个道士正在凿崖填路,迎接我进茅屋中坐。

其茅仅逾方丈,明窗净壁,中无供像,亦无爂具,盖初落成而犹未栖息其间者。

这间茅屋每边的长不过一丈多一点,窗子明亮,墙壁洁净,屋中没有供奉塑像,也没有烧火做饭的器具,大概是刚刚盖好,人还没有住进来。

道人吴姓,即西村海口人,向以贾游于外,今归而结净于此,可谓得所托矣。

道士姓吴,就是西边海口村人,从前在外面经商,现在返回家乡,因而在这里建造洁净的房舍,可以称得上找到托身之处了。

坐茅中,上下左右,皆危崖缀影,而澄川漾碧于前,远峰环翠于外;隔川茶埠,村庐缭绕,烟树堤花,若献影镜中;而川中凫舫贾帆,鱼罾渡艇,出没波纹间,棹影跃浮岚,橹声摇半壁,恍然如坐画屏之上也。

坐在茅屋中,上下左右,都是陡峭的石崖和身影相连。清澈的蝗螂川水在前方碧波荡漾,远方翠绿的群山环绕在外围;蝗螂川对岸的茶埠墩村,房舍缭绕,树影烟云,堤坝浪花,仿佛是镜中呈现出的美景;而川中扬着帆的商船像野鸭浮游,张着鱼网的打鱼船在波浪间出没,船只的影子跳跃在飘浮的云雾中,划桨的声音传出半边山,令人觉得仿佛置身在画屏中一样。

既下,仍西半里,问渡于海口村。

下山后,仍然往西走,半里,在海口村上了渡船。

南度茶埠街,入饭于主家,已过午矣。

往南渡到茶埠墩街上,在主人家吃饭后,已经过了中午。

茶埠有舟,随流十里,往柴厂载盐渡滇池。

茶埠墩有船,顺着蝗螂川行十里,到柴厂运盐渡滇池。

余不能待,遂从村西遵川堤而行。

我不能等,就从茶埠墩往西沿着蝗螂川的堤坝走。

其堤自茶埠西达平定,随川南涯而筑之。

这条堤坝从茶埠墩往西到达平定哨,沿蝗螂川南岸而修筑。

盖川水北依北岸大山而西,其南岸山势层叠,中多小坞,故筑堤障川。

因为川水北边靠着北岸的大山往西流,而南岸山势层层叠叠,中间有很多小山坞,所以要修筑堤坝堵住川水。

堤之南,屡有小水自南峡出,亦随堤下注。

堤坝的南边,常有小溪从南部的峡谷中流出,溪水也顺着堤坝往下流。

从堤上西行,川形渐狭,川流渐迅。

从堤坝上往西走,蝗螂川的河道逐渐狭窄,川流逐渐迅速。

七里,有村庐倚堤,北下临川,堤间有亭有碑,即所谓柴厂也;按旧碑谓之汉厂,莫土官盐肆在焉。

走了七里,有个村子紧靠堤坝,往北伸到蝗螂川边,堤坝中间有亭子、有石碑,就是所说的柴厂;按照碑刻旧名叫做汉厂,莫土官的盐铺就在这里。

至此川迅石多,渐不容舟,川渐随山西北转矣,堤随之。

到这里川流急,石头多,逐渐不能行船,蝗螂川渐渐地随着山往西北转,堤坝跟着河流转。

又西北七里,水北向逼山入峡,路西向度坞登坡。

又往西北走了七里,河流往北紧靠着山注入峡谷,道路朝西越过山坞上坡。

又二里,数家踞坡上,曰平定哨。

又走了二里,有几家人住在坡上,名平定哨。

时日色尚高,以土人言前途无宿店,遂止。

这时太阳还高,因当地人说前面途中没有旅店,于是停留在此。

戊寅(1638) ·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鸡再鸣,饭而出店,即北向循西山行。

二十六日鸡叫两遍,吃过饭后从旅店出发,就向北顺着西山走。

三里,曙色渐启。

三里,天色渐渐亮起来。

见有岐自西南来者,有岐自东北来者,而中道则直北逾坳。

看得见有条岔路从西南伸过来,有条岔路从东北伸过来,而正中的道路则直直地往北穿越山坳。

盖西界老山至此度脉而东,特起一峰,当关中突,障扼川流,东曲而盘之,流为所扼,稍东逊之,遂破峡北西向,坠级争趋,所谓石龙坝也。

原来西部大山延伸到这里后向东分出一支脉,独特地竖立为一座山峰,在关口中部突起,阻扼蝗螂川流,山峰向东折而盘旋,河流被山峰阻扼,遂渐往东退后,就往北穿破峡谷向西,争着朝石级上坠流下去,这就是所说的石龙坝。

此山名为九子山,实海口下流当关之键,平定哨在其南,大营庄在其东,石龙坝在其北。

这座山峰名九子山,其实是海口下游关口的门户,平定哨位于山南面,大营庄在山东面,石龙坝在山北面。

山不甚高大,圆阜特立,正当水口,故自为雄耳。

其山不十分高大,圆圆的山峰奇特地耸立着,正好位于水口,所以自然显得很雄伟。

山巅有石九枚,其高逾于人,骈立峰头,土人为建九子母庙,以石为九子,故以山为九子母也。

山顶上有九枚石头,比人还高,并立在峰头上,当地人因此建了九子母庙,把九块石头当作九子,因而把山作为九子的母亲。

余时心知正道在中,疑东北之岐为便道,且可一瞰川流,遂从之。

我知道正路是中间这条,猜想东北伸过来的岔路是便道,而且可以一直看着蝗螂川流,于是从岔路走。

一里抵大营庄,则川流轰轰在下,舟不能从水,陆不能从峡,必仍还大路,逾坳乃得;于是返辙,从峰西逾岭北下。

一里抵达大营庄,而蝗螂川流在下面轰轰作响,水上不能行船,陆上不能从峡谷穿过,必须仍然返回走大路,越过山坳才行;于是从原路返回去,顺着山峰西面越过山岭往北下。

共二里,有小水自西南峡来,渡之。

一共走了二里,有条小溪从西南峡谷流来,渡过小溪。

复西上逾坡,则坡北峡中,螳川之水,自九子母山之东破峡北出,转而西,绕山北而坠峡,峡中石又横岨而层阂之,水横冲直捣,或跨石之顶,或窜石之胁,涌过一层,复腾跃一层,半里之间,连坠五六级,此石龙坝也。

又往西上,越过山坡,而山坡北面的峡谷中,蝗螂川水从九子母山的东边穿破峡谷往北流出,转向西,绕流到九子母山北边后坠落峡谷,峡谷中又是山石充塞而层层阻隔,水流横冲直撞,有时从山石顶上跨越,有时从山石侧面窜出去,流过一层,又跳跃到另一层,半里以内,连续下坠五六级,这就是石龙坝。

此水之不能通舟,皆以此石为梗。

蝗螂川水不能全程通船的原因,都是因为这些山石从中作梗。

昔治水者多燔石凿级,不能成功,土人言凿而辄长,未必然也。

从前治水的人多次烧石头凿掉石阶,都没有成功,当地人说石头凿后又长出来,未必真是这样。

石级既尽,峡亦北转。

蝗螂川水流完石阶,峡谷也向北转。

路从峡西山上,随之北行。

道路从峡谷西边的山上走,顺着道路往北行。

下瞰级尽处,峡中有水一方,独清潴,土人指为青鱼塘,言塘中青鱼大且多。

往下看石阶尽处,有一方形的塘水在峡谷中,特别清,当地人称做青鱼塘,说塘中的青鱼又大又多。

按《志》,昆阳平定乡小山下有三洞,泉出汇而为潭,中有青鱼白鱼,俗呼随龙鱼,岂即此耶?

考证志书记载,昆阳州平定乡小山下有三个洞,洞中的泉水流出后汇积成潭,潭中有青鱼白鱼,俗称随龙鱼,会不会就是这里呢?

北二里,峡稍开,有村在其下,为青鱼塘村。

往北走二里,峡谷逐渐开阔,峡谷底下有个村子,是青鱼塘村。

北二里,西北蹑一岭,此岭最高,始东见观音山与罗汉寺碧鸡山,两峰东峙。

往北走二里,转向西北登上一座岭,这座岭最高,才能往东看到观音山和罗汉寺所在的碧鸡山,两座山峰在东边对峙。

又北见遥山一重,横亘众山之北,西尽处特耸一峰最高,为笔架山;其西又另起一峰,与之骈立,则老龙之龙山也;东尽处分峙双岫,亦最高,为进耳山,其南坳稍伏而豁,则大道之碧鸡关也。两最高之间,有尖峰独锐,透颖于横脊之南,是为龙马山,其下则沙河之水所自来也。惟西向诸山稍伏而豁,大道之往迤西者从之,而老脊反自伏处南度。

又往北看到远处有一重山,横列在众山北面,西边尽头处独特地耸起一座最高的山峰,是笔架山;其西面又另外耸立着一座山峰,和笔架山并列耸立,是主峰山脉龙山;东边尽头处有两座山峰分开耸立,也最高,叫进耳山,山南面的山坳比较低平而且开阔,是大路上的碧鸡关。东西两边最高的山峰之间,有座特别锐利的尖峰,从横列的山梁南面透出来,这是龙马山,山下是沙河水所流过来的地方。

始西一里,逾其巅。

又西北下一里,则螳川之水,自岭之北麓环而西,又转而南。

只有往西看才觉得群山比较低平而且开阔,去滇西的大路顺着群山往西走,而主峰山梁反而顺低处往南延伸。从岭上开始往西走,一里,越过岭巅。又往西北下一里,看到蝗螂川水从岭北麓绕向西,又转向南。

岭西有村,濒川而居,置渡川上,是曰武趣河,昆阳西界止此,过渡即为安宁州界。

岭西边有个村庄,位于蝗螂川边,河边设有渡口,这是武趣河,昆阳州西界到这里为止,过了渡口就是安宁州界。

武趣之河,绕村南曲,复转西峡去;路渡河即西北上坡。

武趣河之水绕着村庄往南弯曲,然后又转入西边峡谷中流走;道路过河后就往西北上坡。

连越土垅二重,共五里,北下,有水一塘在东坞中。

接连越过两道小土山,共走了五里,往北下,东边坞中有一塘水。

又北二里,有水一塘在西坞中。

又往北走二里,西边坞中有一塘水。

又北一里半,有村在路东。

又往北走一里半,路东边有个村子。

又北一里半,坡乃北尽,坡北始开东西大坞。乃下坡西向行坞中,二里,有水东北自北界横亘中尖峰下来,是为沙河。

又往北走一里半,才到山坡北面尽头处,山坡下有北方才有的东西走向的大山坞,于是下坡顺着山坞往西走,二里,东北边有条河从横贯山坞北部的尖峰中流下来,这是沙河。

其流颇大,石梁东西跨之。

其水流较大,石桥横跨在东西两岸。

河从梁下南去,螳川之水,自武趣西峡转而北来,二水合于梁南,半里,遂西北至安宁州城之南,于是北向经城东而北下焉。

河水从桥下往南流去,蝗螂川水从武趣河西边峡谷中转往北流来,与沙河水在桥南汇合,半里,就往西北流到安宁州城的南部,从这里往北流经安宁州城东面而再往北流去。

过沙河桥,又西北一里,则省中大道自东北来,螳大川自城南来,俱会于城东,有巨石梁东西跨川上,势甚雄壮。

过了沙河桥,又往西北走一里,去省城的大路又从东北边延伸过来,膛螂川从安宁州城南部流来,都在城东交会,有座巨大的石桥横跨在蝗螂川东西两岸,气势非常雄伟壮观。

过梁即为安宁城。

过了桥就是安宁州城。

入其东门,阛阓颇集,乃沽饮于市,为温泉浴计。

从东门进城,市场店铺较集中,于是在市场上买酒喝,因为考虑到要到温泉沐浴。

饮毕,忽风雨交至。始持伞从南街西行,已而知道禄裱大道,乃返而至东门内,从东街北行。

喝完酒,忽然间风雨交加而至,就打着伞顺着南街往西走走一会才知道这是通往禄裱的大路,就返回到东门内,顺着东街往北走。

半里,过州前,从其东复转北半里,有庙门东向,额曰「灵泉」,余以为三潮圣水也,入之。

有巨井在门左,其上累木横架为梁,栏上置辘轳以汲,乃盐井也。其水咸苦而浑浊殊甚,有监者,一日两汲而煎焉。又西转过城隍庙而北,半里,出北门。

庙门内左边有口巨大的井,井口上累起木头,横架成梁,栏上装设着用来汲水的装置,原来是盐井。井水又咸又苦而且非常浑浊,有人在井旁监督,每天两次汲水熬盐。又往西转过城煌庙向北走,半里,从北门出城。

风雨凄凄,路无行人,余兴不为止,冒雨直前。

风寒雨冷,路上没有行人,我的游兴却不因此而止,冒雨一直往前走。

随螳川西岸而北,三里半,有村在西山麓,其后庙宇东向临之,余不入。

顺蝗螂川西岸往北走三里半,有村子坐落在西山麓,村后的庙宇向东对着村子,我没有进去。

又北二里半,大路盘山西北转;有岐下坡,随川直北行。

又往北走二里半,大路绕着山朝西北转;有条路岔下坡,顺着水道一直往北。

余乃下从岐,一里半,有舟子舣舟渡,上川东岸,雨乃止。

我于是顺着岔路下去,一里半,有船夫和船停泊在渡口,上船渡到河东岸,雨才停。

复循东麓而北,抵北岭下,川为岭扼,西向盘壑去,路乃北向陟岭。

又顺着东边的山麓往北走,抵达北岭下,河流被北岭阻扼,往西绕着沟壑流去,道路仍然往北上岭。

岭颇峻,一里逾岭北,又一里,下其北坞,有小水自东北来,西注于川,横木桥度之。

岭很陡,一里后翻越到岭北面,又一里,下到岭北的坞中,有条小溪从东北边流来,往西注人膛螂川,小溪上有木桥横跨,过桥。

共一里,又西北上坡,有村当坡之北,路从其侧,一里,逾坡而北。

一共走了一里,又往西北上坡,有村子坐落在山坡北面,道路从村旁边经过,一里,越过山坡往北走。

再下再上,共三里,西瞰螳川之流,已在崖下。

两下两上,一共走了三里,往西俯视蝗螂川水,已在山崖下。

崖端有亭,忽从足底涌起,俯瞰而异之。

崖端有亭子,忽然出现在脚底下蔺我从上面看到后感到惊异。

亟舍路西向下,入亭中,见亭后石骨片片,如青芙蓉涌出。

急忙离开道路往西下去,走进亭中,看到亭子后面一片片的石头,像青色的荷花从地上涌出。

其此复有一亭,下乃架木而成者。

北面还有一个亭子,亭下是用木架支撑。

瞰其下,则中空如井,有悬级在井中,可以宛转下坠。余时心知温泉道尚当从上北行,而此奇不可失,遂从级坠井下。

看亭子下面,则像井一样是中空的,井中有很陡的阶梯,可以转着往下坠二当时,我知道去温泉还应当从上面往北行,但这一奇观不能不看,于是顺着石阶坠入井中。

其级或凿石、或嵌木,或累梯,共三转,每转约二十级,共六十级而至井底。

井中的阶梯有的凿石而成,有的嵌木而成,有的用梯子搭成,有三转,每转大约二十级,一共六十级到井底。

井孔中仅围四尺,其深下垂及底约四五丈。

井孔周长只有四尺,而到底的深度大约有四五丈。

井底平拓,旁裂多门,西向临螳川者为正门,南向者为旁门。旁门有屏斜障,屏间裂窍四五,若窗櫺户牖,交透叠印,土人因号之曰「七窍通天」。」七窍」者,谓其下之多门:「通天」者,谓其上之独贯也。

井底很平整,崖旁侧开有多门,朝西、对着蝗螂川的是正门,朝南的是侧门 侧门里有斜斜的屏障,屏障间裂出四五个孔,像窗格、门户一样,交叉贯穿,重叠相印,当地人因此把这里为 七窍通天 。 七窍 是说门多, 通天 是指洞上面单独贯通。

旁门之南,崖壁巉削,屏列川上;其下洞门,另辟骈开,凡三四处,皆不甚深透,然川漱于前,崖屏于上,而洞门累累,益助北洞之胜。

侧门的南面,陡削的岩壁像屏风一样列在蝗螂川边;洞下的其它洞门,另外并排着分开,一共有三四处,都不太深、不太透,然而蝗螂川水从洞前流过,洞上是屏风般的岩石,而且洞门一个接~个,更增添了北洞的奇观。

再南,崖石转突处,有一巨石下坠崖侧,迎流界道,有题其为「醒石」者,为冷然笔。

石北危崖之上,有大书「虚明洞」三大字者,高不能瞩其为何人笔。

其上南崖,有石横斜作垂手状,其下亦有洞西向,颇大而中拓,然无嵌空透漏之妙。」虚明」二字,非此洞不足以当之。」虚明」大书之下,又有刻「听泉」二字者,字甚古拙,为燕泉笔。

再往南到岩壁转角的突起处,有一块巨石坠落在岩壁侧面,迎流分道,上面写有 醒石 二字,是冷然的笔迹。巨石北面的陡岩上,有 虚明洞 三个大字,因在高处而不能看清是什么人的手笔。

又其侧,有「此处不可不饮」,为升庵笔,而刻不佳,不若中洞。

其上面的南崖,有石头横着斜卧、像手垂下来的形状,其下面也有朝西的山洞,洞较大而中部拓开,但缺乏嵌在空中和穿透漏光的奇妙。 虚明 二字,除了北洞没有其它洞能够相称。 虚明 大字下面,又刻有 听泉 二字,字迹很古,是燕泉的笔迹。在 听泉 二字旁边,又有 此处不可不饮 的石刻,是升庵的笔迹,但刻得不好,赶不上中洞的石刻。

门右有「此处不可不醉」,为冷然笔,刻法精妙,遂觉后来者居上。

洞口右边有 此处不可不醉 的石刻,是冷然的笔迹,雕刻手法精妙,于是有后来者居上的感觉。

又「听泉」二字上,刻醒石诗一绝,标曰「姜思睿」,而醒石上亦刻之,标曰「谱明」。

还有, 听泉 二字上面,刻有 首绝句醒石诗,落名是 姜思睿 ,而醒石上也刻着这首诗,落名是 谱明, 不知道谱明是什么人?

谱明不知何人,一诗二标,岂谱明即姜之字耶?

一首诗落两个名字,会不会谱明就是姜思睿的字呢?

此处泉石幽倩,洞壑玲珑,真考槃之胜地,惜无一人栖止。

这里山水幽静秀丽,石洞沟壑玲珑剔透,真是贤人隐居的胜地,可惜没有一个人来这里安身。

大洞之左,穹崖南尽,复有一洞,见烟自中出,亟入之。

大洞的左边,弯形岩壁南端尽头,又有一个洞,只见洞中冒出火烟,急忙进入洞中。

其洞狭而深,洞门一柱中悬,界为二窍,有㑩㑩囚发赤身,织草履于中,烟即其所炊也。洞南崖尽,即前南来之坞,下而再上处也。

此洞狭窄而且深,洞门口有一根石柱悬立在正中,将洞分成二边,有个赤身裸体、像囚犯一样的锣侈在洞里编织草鞋,火烟就是他烧火煮饭冒出的。 石洞南面岩壁尽头,就是先前从南边过来的山坞,是我下去后又上来的地方。

时顾仆留待北洞,余复循崖沿眺而北。北洞之右,崖复北尽,遂蹑坡东上,仍出崖端南来大道。

这时顾仆还留在北洞等我,我又顺着岩壁边往北走,北洞右边,又是岩壁北端尽头,于是爬坡往东上,仍然走到岩壁边南面伸过来的大路上。

半里,有庵当路左,下瞰西崖下,庐舍骈集,即温泉在是矣。

半里,路左边有座庙庵,往下看西边山崖下,聚集着排排房舍,温泉就在那里了。

庵北又有一亭,高缀东峰之半,其额曰「冷然」。

庙庵北部又有一亭子,高高地点缀在东边峰腰上,亭子的匾额上写着 冷然 。

当温泉之上,标以御风之名,杨君可谓冷暖自知矣。

正当温泉上面,写上 御风 的亭名,杨君称得上冷暖自明了。

由亭前蹑石西下,石骨棱厉。

从亭子前面踩着石头西下,这些石头棱角分明,边沿锋利。

余爱其石,攀之下坠,则温池在焉。

我喜爱这里的石头,攀越着往下走,就到了温泉浴池的所在地。

池汇于石崖下,东倚崖石,西去螳川数十步。

浴池汇集在石崖下面,东面紧靠崖石,西面距离蝗螂川数十步。

池之南,有室三楹,北临池上。

池南面,有三间房屋,北面对着浴池。

池分内外,外固清莹,内更澄澈,而浴者多就外池。

浴池分内池外池,外池本来就泉水清莹,内池泉水更加清澈,沐浴的人大多在外池。

内池中有石,高下不一,俱沉水中,其色如绿玉,映水光艳烨然。

内池中有石头,高低不一,全部沉在池水中,石色像绿玉一样,映衬得池水光艳明亮。

余所见温泉,滇南最多,此水实为第一。

我所见到的温泉,滇南最多,这里的水质确实才是第一。

池室后,当东崖之上,有佛阁三楹,额曰「暖照」,南坡之上,有官宇三楹,额曰「振衣千仞」。

浴池房屋背后,在东边崖石上面,有三间佛阁,匾额上写着 暖照 ,南面的山坡上,有三间官府的房屋,匾额上写着 振衣千初 。

皆为土人锁钥,不得入。

佛阁和官房都被当地人锁着,不能进去。

余浴既,散步西街,见卖浆及柿者,以浴热买柿啖之。

我沐浴之后,在西街散步,看到卖浆和柿子的人,因沐浴后很热而买柿子吃。

因问知虚明之南,尚有云涛洞,川之西岸,曹溪寺旁,有圣水,相去三里,皆反在其南,可溯螳川而游也。

就着询问,知道虚明洞的南部,还有云涛洞,蝗螂川西岸、曹溪寺旁有圣水,距离此处三里,都反而在温泉南面,可以顺着蝗螂川往上游览。

盖温池之西滨螳川东岸,夹庐成衢,随之面北,百里而达富民。

原来温泉浴池西靠近蝗螂川东岸,两边房舍之中是大路,顺大路往北走,一百里就抵达富民县。

川东岸山最高者为笔架峰,即在温池东北,《志》所谓岱晟山也;川西岸山最高者为龙山,曹溪在其东陇之半,《志》所谓葱山也。

蝗螂川东岸最高的山是笔架峰,就在温泉浴池的东北,是志书上记载的岱最山;蝗螂川西岸最高的山是龙山,曹溪寺位于龙山东面的半坡上,是志书上记载的葱山。

二山夹螳川而北流,而葱山则老脊之东盘者矣。

蝗螂川夹在这两座山中间往北流,而葱山则是主峰山脉往东盘绕。

余时抵川上,欲先觅曹溪圣水,而渡舟在川西岸,候之不至,遂南半里,过虚明诸洞下。

我来到蝗螂川边时,打算先寻找曹溪寺圣水,但渡船在蝗螂川西岸,等了一阵没过来,于是往南走半里,从虚明等洞下边过去。

南抵崖处,坡曲为坞,宜仍循川岸而南,以无路,遂上昔来大路隅,由小岐盘西崖而南。

往南抵达山崖的地方,山坡弯曲形成山坞,应当仍旧顺蝗螂川边往南走,因为没有路,于是上到先前走过来的大路边,从小路绕着西边的山崖往南走。

亦再下再上,一里半,有一村在坡南,是为沈家庄。

也是两下两上,走了一里半,有个村庄坐落在坡南,这是沈家庄。

老妇指云涛洞尚在南坡外。

一位老年妇女指给我看云涛洞还在南坡以外。

又南涉坞,半里登坡,路绝而不知洞所在。

又往南穿过山坞,走半里后上坡,路断了却不知道云涛洞在哪里。

西望隔川,有居甚稠,其上有寺,当即曹溪。

往西看蝗螂川对岸,居家很稠密,山上有寺庙,应当就是曹溪寺。

有村童拾薪川边,遥呼而问所谓云涛洞者,其童口传手指,以川隔皆不能辨。

看到村童在河边捡柴,就远远的呼叫,询问云涛洞在哪里,这村童一边说一边指,因为隔着河,他所说的、指的都听不清楚。

望见南坡之下,有石崖一丛,漫趋之。

看到南坡下面,有一丛石崖,便漫步走去。

至其下,仰视石隙,丛竹娟娟,上有朱扉不掩。

来到石崖下面,抬头看到石头缝隙中,丛丛的竹子非常秀丽,上面有红色的门扇没有关。

登之,则磴道逶迤,轩亭幽寂,余花残墨,狼藉蹊间,云牖石床,离披洞口。

我登上去,石阶弯弯曲曲,长廊亭阁十分幽静,残存的花卉、墨迹,乱七八糟的散在小路上,很多窗格、石床,散乱在洞口。

轩后有洞门下嵌,上有层楼横跨,皆西向。

长廊后面镶嵌有洞门,洞上面有一层楼横跨,都是朝西的座向。

先登其楼,楼中供大士诸仙像,香几灯案,皆以树根为之,多有奇古者。

我先上楼,楼里供奉着观音大士等神仙的塑像,烧香的茶几,放灯的案桌,都是树根制成的,大多显得奇特、古老。

其南有卧室一楹,米盎书簏,犹宛然其内,而苔衣萝网,封埋已久,寂无径行,不辨其何人所构,何因而废也。

楼南部有一间卧室,米罐书箱,仿佛还留在房里,但长满青苔藤萝,则表明封存、埋没已经很久了,空无一人,可任意直行,不知道是什么人修建,因为什么而废坏。

下楼入洞,初入若室一楹,侧有一窞,下陷窈黑。

下楼后进洞,一进去就像进入一间房屋,洞侧面有个小洞穴,又深又黑地下陷进去。

其北又裂一门,透裂入,有小窍斜通于外,见竹影窜入,即堕黑而下。

洞北面又开了一道门,穿过这道门进去,有个小孔斜斜地通到外面,我看见竹影钻入孔中,就从黑暗中往下走。

南下杳不知其所底,北眺亦有一牖上透,第透处甚微,光不能深烛,以手扪隘,以足投空,时时两无所著,又时时两有所碍。

往南下深得不知道洞底在哪里,往北看也有一道窗户,光从上面透进来,只是透入的光十分微弱,亮度照不到深处,我用手在狭窄的洞中摸索,用脚探索空间,时时手脚都没有附着的地方,又时时手脚都被阻碍。

既至其底,忽望西南有光烨然,转一隘,始见其光自西北顶隙透入,其处底亦平,而上复穹焉高盘。

到了洞底后,忽然看到西南有很亮的光,转过一段狭窄处,才看见亮光从西北边洞顶的缝隙透进来,这里底部也是平的,而上部还是弯形顶高高环绕。

倏然有影掠隙光而过,心异之,呼顾仆,闻应声正在透光之隙,其所过影即其影也。

突然有个身影从缝隙前闪过,我感到奇怪,呼叫顾仆,听到答应声正好在透光的缝隙那里,闪过的就是他的影子。

复转入暗底,隙隘崖悬,无由著足,然而机关渐熟,升跻似易,觉明处之魂悸,不若暗中之胆壮也。

我又转进黑暗的底部,间隙狭窄、崖壁悬空,不知道从哪里落脚,然而对洞中的关键部位逐渐熟悉,攀爬似乎容易了,感到在明处心有余悸,不如在黑暗中那样胆大。

再上一层,则上牖微光,亦渐定中生朗,其旁原有细级,宛转崖间,或颓或整,但初不能见耳。

又上了一层,于是从上面窗户透入的微弱光线,也逐渐使一定的范围显得明亮,原来侧面有很小的阶梯,顺崖壁弯曲,有的废坏了,有的很完整,只是当初没有看见。

出洞,仍由前轩出扉外,见右崖有石刻一方,外为棘刺结成窠网,遥不能见。

从洞里出来,仍然从前廊走到门外,看到右边的石崖下有一块石刻,外面荆棘、灌木结成网样的鸟兽窝,远处看不见。

余计不能去,竟践而入之,巾履俱为钩卸,又以布缚头护网,始得读之。

我考虑无法除去这些荆棘和灌木,就踩着荆刺、灌木钻进去,帽子、鞋都被刺钩掉了,我又用布包住头作为保护网,才能读碑刻。

乃知是庵为天启丙寅州人朱化孚所构。

于是知道这座庙庵是天启丙寅年安宁州人朱化孚修建的。

其楼阁轩亭,俱有名额匾,住山僧亦有名有诗,未久而成空谷,遗构徒存,只增慨耳!

这里的楼阁廊亭,都有名称、匾额,住山僧也有姓名、诗文,但没多久就成了寂静的山谷,遗弃的建筑白白存在,只能使人增添感慨啊!

既下至川岸,若一航渡之,即西上曹溪。

从庙庵下来后到蝗螂力岸,如果有一只船渡过去,就能往西上曹溪寺。

时不得舟,仍北三里至温泉,就舟而渡,登西岸,溯川南行。望川东虚明崖洞,若即若离,杳然在落花流水之外。

等了悦阵没有船来,只好仍然往北走三里,抵达温泉,乘船渡过蝗螂川,登上西岸,溯河流往南行,看着河东岸的虚明崖洞,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仿佛在残春景色之外。

南一里,又见川东一崖,排突亦如虚明,其下亦有多洞迸裂,门俱西向,有大书其上为「青龙洞」、为「九曲龙宫」者,隔川望之,不觉神往。

往南走一里,又看见河东岸有一座山崖,也像虚明洞崖那样横列、突出,下面也分裂出很多洞,洞门都朝西,崖上面写有 青龙洞 和 九曲龙宫 的大字,隔河相望,禁不住非常神往。

土人言此二洞甚深,篝火以入,可四五里,但中黑无透明处。

当地人说这两个洞很深,点着火把进去,大约有四五里,只是洞中漆黑一片,没有透光的地方。

此洞即在沈家庄北,余前从虚明沿川岸来,即可得之,误从其上,行崖端而不知,深为怅怅;然南之云涛,北之虚明,既已两穷,此洞已去而复得之对涯,亦未为无缘也。

这两个洞就在沈家庄北面,我先前从虚明洞顺着河岸过来,就能看到了,而误从上面走,走到洞崖边却不知道,为此感到很不痛快;然而南边的云涛洞,北边的虚明洞,两处都已经穷究,这两个洞错过之后又得以从对岸看到,也不是没有缘份。

又南一里,抵川西村聚。

又往南走一里,来到河西岸的村落。

从其后西上山,转而南,又西上,共一里,遂入曹溪寺。

从村落背后往西上山,转向南走,又往西上,一共一里,就到了曹溪寺。

寺门东向,古刹也。

曹溪寺寺门朝东,是座古庙。

余初欲入寺觅圣泉,见殿东西各有巨碑,为杨太史升庵所著,乃拂碑读之,知寺中有优昙花树诸胜,因觅纸录碑,遂不及问水。

我一进寺就想去找圣泉,看到大殿东边、西边各有一块巨大的石碑,是太史杨升庵写的碑文,于是拂拭石碑读碑文,知道寺中有优昙花树等名胜,因为找纸录碑文,就来不及询问圣泉。

是晚,炊于僧寮,宿于殿右。

这天晚上,在僧人房舍中烧火做饭,住在大殿右边。

戊寅(1638) ·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晨起,寒甚。

二十七日早晨起床时很冷。

余先晚止录一碑,乃殿左者,录未竟,僧为具餐,乃饭而竟之。

有寺中读书二生,以此碑不能句,来相问,余为解示。

党生因引余观优昙树。其树在殿前东北隅二门外坡间,今已筑之墙版中,其高三丈余,大一人抱,而叶甚大,下有嫩枝旁丛。

这棵树种在大殿前东北角二门外的山坡上,现在已经修筑在墙版中,有三丈多高,一抱粗,而叶子非常大,下面有丛丛嫩枝从旁边长出来。

闻开花当六月伏中,其色白而淡黄,大如莲面瓣长,其香甚烈而无实果实。

听说在六月伏天开花,花色白中呈淡黄,像荷花一样大而花瓣长,香气十分浓烈但不结果实。

余摘数叶置囊中。

我摘了几片树叶放在袋里。

遂同党生由香积北下坡,循坳而北,一里半,观圣泉。

于是和党生从僧厨北面下坡,沿着山坳往北走,一里半,看到了圣泉。

泉从山坡大树根下南向而出,前以石环为月池,大丈余,潴水深五六寸余,波淙淙由东南坡间泻去。

泉水从山坡上大树根下往南流出,树前用石头砌成月池围住泉水,池方圆一丈多,积水深五六寸,泉水涂涂向东南坡流去。

余至当上午,早潮已过,午潮未至,此正当缩时,而其流亦不绝,第潮时更涌而大耳。

我来到时正当上午,泉水的早潮已经过了,午潮还没有到时间,泉水正好处于收缩的时候,然而水流也不断,只是涨潮时涌出的水更大。

党生言,穴中时有二蟾蜍出入,兹未潮,故不之见,即碑所云「金崷」,号曰「神泉」者矣。

党生说,洞中时时有两只蟾赊出入,现在没有涨潮,所以看不见,就是碑文中说的 金醒 ,名为 神泉 之事了。

月池南有亭新构,扁曰「问潮亭」,前巡方使关中张凤翮为之记。

月池南边有座新建的亭子,匾额上写着。间潮亭 ,前任巡方使、关中人张凤翩为亭子作了一篇记。

党生又引余由泉西上坡,西北缘岭上,半里,登水月庵。

党生又带着我从圣泉西边上坡,往西北沿岭攀登,半里,登上水月庵。

庵东北向,乃葱山之东北坳中矣。

水月庵面向东北,位于葱山东北面的山坳中。

庵洁而幽,为乡绅王姓者所建。

庵里清洁而幽静,是一个姓王的乡绅修建的。

庭中水一方,大仅逾尺,乃建庵后㔉地而出者。

庭院中有一潭水,边长只有一尺多点,是建庵后挖地而成的出水潭。

庵前有深池,泉不能蓄也。

庵前有一个深池,不能蓄住泉水。

既复下至圣泉,还至曹溪北坡坳,党生别余上寺,余乃从岐下山。

不久又下到圣泉,回到曹溪寺北面的坡坳,党生和我告别后囱曹溪寺,我于是从岔路下山。

一里,抵昨村后上山处。

一里,来到昨天从村后上山的地方。

由村后南行半里,复东望川东回曲中,石崖半悬,飞楼临丹,即云涛洞也。

从村后往南走半里,又往东看到蟆螂川曲折向东流之处,石崖悬挂在半空中,凌空的高楼正对红日,那就是云涛洞。

川水已从东盘曲,路犹循西山南向下,因其山坞自南而转也。

蝗螂川水已经往东边曲折流去,道路仍然沿着西岸山往南下,顺着其山坞向南转。

一里余,始循南山而东。

走了一里多,开始沿着南山往东走。

二里,则其川自坞北曲而南,与路遇,既过,路又循东山溯溪转而北,一里,乃东向陟南山之北,一里乃转东南行。

二里,则蝗螂川从山坞北面绕向南流,与道路相遇,过了蝗螂川,道路又沿着东山溯流转向北,一里,于是往东登上南山的北面,一里,转向东南走。

一里,南陟一西来之峡,又南上坡。

一里,与前来温泉渡西大道合,始纯南行。六里,入北城门。见有二女郎,辫发双垂肩后,手执纨扇,嫣然在前,后有一老妇随之,携牲盒纸锭,将扫墓郊外。南中所见妇女,纤足姣好,无逾此者。

一里,往南穿越一道从西边伸过来的峡谷,又往南上坡。一里,岔路与先前去温泉、渡到蝗螂川西岸的大路会合,开始一直往南走。六里,从北门进入安宁州城犷看见有二个女郎,两股发辫垂在肩后,手里拿着绢做的团扇,漂漂亮亮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老年妇女,提着祭奠用的盒子、纸钱,大概是去郊外扫墓。在西南地区所见到的妇女,在脚小和容貌美丽方面,没有超过她们的。

入城一里半,饭于东关,乃出,逾巨石梁,遵大道东北行。

进城走一里半,在东关吃过饭后出城,过了大石桥,顺着大路往东北行。

半里,有小溪自东坞来,溯之行。

半里,有条小溪从东边山坞流过来,溯小溪往上走。

从桥南东去,三里半,上坡。

从桥南往东去,三里半,上坡。

又一里,逾东安哨岭。

又走一里,过东安哨岭。

岭不甚峻,东北从横亘大山分陇西南下,为安宁东第一护城之砂者也。过岭东下,始见沙河之水,自东北来。

岭不十分陡,从东北横贯的大山支脉往西南延伸下来,是安宁州东边的第一道保护墙。越过岭往东下,才看见沙河水从东北流来。

随其坞东入,过站摩村,共十五里,为始甸铺。

随着水流过来的山坞往东进去,经过站摩村,一共十五里,到始甸铺。

又四里,过龙马山,屼屼北透,横亘大山之南。

又走四里,越过龙马山,龙马山光秃秃地往北伸过去,横列在大山南面。

路绕其前而东,又四里,始与沙河上流之溪遇。

道路绕过龙马山前往东走,又四里,才与沙河上游的溪流相遇。

有三巩石梁东跨其上,是曰大桥。

有一座三拱石桥在东横跨溪流,这是大桥。

其水自东北进耳二尖峰西、棋盘山南峡来,西南至安宁城东,南入于螳川者也。

桥下的水从东北边进耳山二尖峰西面、棋盘山南面的峡谷中流来,往西南流到安宁城东边,再往南流进蝗螂川。

又半里,东上坡,宿于高枧桥村。

又走半里,往东上坡,住在高视桥村。

戊寅(1638) ·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平明,东行一里半,上坡,为安宁东界,由此即为昆明地。

二十八日天亮时,往东走一里半,上坡,到安宁州东部边界,从这里开始就是昆明县的地域。

陂陀高下,以渐升陟而上,八里,其坞自双尖后进耳山来,路遂由南陇上。

山坡倾斜、高低不平,因而慢慢地往上攀登。八里,其山坞从双尖峰背后的进耳山延伸过来,道路于是顺着南陇而上。

又二里,山坳间有聚庐当尖,是为碧鸡关。

又走二里,山坳中有一些房舍坐落在山顶上,这是碧鸡关。

盖进耳之山峙于北,罗汉之顶峙于南,此其中间度脊之处,南北又各起一峰夹峙,以在碧鸡山之北,故名碧鸡关,东西与金马遥对者也。

大致进耳山耸立在北面,罗汉山的顶峰耸立在南面,碧鸡关是两座山脉中间的过梁,其南北又分别耸起一座山峰、峙立在两边,因为位于碧鸡山的北面,所以叫做碧鸡关,东边和金马关遥遥相对。

关之东,向东南下为高峣,乃草海西岸山水交集处,渡海者从之;向西北下为赤家鼻,官道之由海堤者从之。

碧鸡关以东,往东南方下去为高晓,是草海西岸山水交汇的地方,渡草海就从这里上船;往西北方下去是赤家鼻,顺草海堤坝进城的大路从这里走。

余时欲游进耳,遂西北下坡半里,循西山北行。

我此时打算游进耳山,于是往西北下坡半里,顺着西山往北行走。

二里,有村在西山之麓,是为赤家鼻。

二里,有村子在西山脚,这是赤家鼻。

大道由其前北去,乃西折而入村。

大路从赤家鼻前面往北伸去,我于是往西转进村子。

村倚山而庐。

衬民靠山建房。

有池潴坡侧,大不逾五尺,村人皆仰汲焉。

山坡侧面有一池水,水池边长不超过五尺,村民都靠从水池里提水用。

中复有鱼,有垂钓其上者,亦龙潭之浅者也。

池中还有鱼,有人在池边钓鱼,这也是比较浅的龙潭。

由池南上坡,岭道甚峻。

从水池南面上坡,岭上的路很陡。

半里,登冈上,稍北而曲,有坊当道,则进耳山门外坊也,其寺尚隔一坑。

半里,登上山冈,逐渐往北转,有座门坊位于路中,是进耳山山门外的门坊,离山上的寺庙还隔着一个坑。

由坊西望,见寺后大山环于上,此冈绕于前,内夹深坑,旋转而入,若耳内之孔,寺临孔上盘朵边,以「进耳」取名之义,非身履此冈,不见其亲切也。

顺着门坊往西看,看见寺庙背后大山环绕在上面,所登上的山冈绕在寺庙前面,山冈和大山之间夹着很深的大坑,旋转着进坑,像进入耳朵孔一样,寺庙正对耳孔之上的耳盘边缘,用 进耳 取名的含义,不亲身登临这山冈,是感受不出这名称的贴切之处的。

进坊,西向沿坑入,半里,有岐西逾大山之坳;而入寺之路,则沿坑南转。

走进门坊,往西顺着坑朝里走,半里,有条岔道往西越过大山山坳;而进寺庙的路汉吐顺着坑往南转。

盘崖半里,西上入寺中。

绕着山崖走了半里、往西上到寺中。

寺门东向,登其殿,颇轩爽,似额端,不似耳中也。

寺门朝东,登临大殿,很开阔,好像在额头上,而不像在耳朵里。

方丈在殿北,有楼三楹在殿南。

方丈位于大殿北面,大殿南面有三间楼房。

其楼下临环坑,遥览滇海,颇如太华之一碧万顷,而此深远矣。

楼下正对圆坑,朝远处观赏滇池,很像太华寺的一碧万烦阁,但这里比较深远。

入方丈,有辛贡士伯敏者,迎款慇懃。

进入方丈,有个叫辛伯敏的贡士,殷勤地迎接、款待。

僧宝印欲具餐,辛挥去,令其徒陈履、陈履温。及其弟出见,且为供荤食。

僧人宝印打算准备午饭,辛伯敏挥手让宝印离去,叫他的徒弟陈履撑、陈履温以及他的弟弟出来相见,而且为我提供荤食。

复引余登殿南眺海楼,坐谈久之。

又带领我登上大殿南面的眺海楼,坐在一起交谈了很久。

余欲趋棋盘山,问道于宝印。

我准备去棋盘山,向宝印询问道路。

宝印曰:「由坊东下山,自赤鼻山宝珠寺上为正道,路且三十里。

宝印说厂顺着门坊东边下山,从赤鼻山的宝珠寺上去是大路,路程将近三十里。

由此寺北,西逾大山之坳,其路半之,但空山多岐,路无从觅耳。」

顺着进耳山寺北面,往西越过大山之坳,路程只有大路的一半,只是山上没人,岔路很多,路不好找。

乃同辛君导余从殿后出,遂北至坳下东来岐路,始别去。

于是宝印和辛伯敏君带领我从大殿后面出寺,往北走到山坳下东边伸来的岔路上,才告别离去。

余乃西上,半里逾坳,半里西北稍下,一里涉中洼。

我于是往西上,半里越过山坳,半里往西北逐渐下山,一里穿过中洼之地。

洼西复有大山,南北横峙,与东界进耳后双尖,并坳北之巅,东西夹成中洼。

洼地西边又有大山,从南到北横峙洼边,与东部进耳山后的双尖峰,以及山坳北面的山峰,从东西两边夹成中洼之地。

由洼西复循西山之东北行,一里,循岭北转而西,稍下一里,度峡西上。

从洼地西边再顺着西山往东北行,一里,沿着山岭北面转向西,逐渐往下走一里,穿过峡谷往西上。

其西复有大山,南北横峙,遂西向横蹑之,一里半,登其冈。

峡谷西边又有大山,从南到北横列耸立,于是往西横穿大山,一里半,登上山冈。

见西南随坞有路,上逾其脊,将趋之。

看见西南边顺着山坞有条路,往上穿越大山山梁,正准备从这条路走。

有负刍者来,曰:「棋盘路在北,不在西也。」

有个背草的人走来,他说: 去棋盘山的路在北边,不在西边。

乃循西山之东,又北行,其路甚微,若断若续。

于是顺着西山的东面,又往北行,这条路很窄小,时断时续。

二里半,从西山北坳透脊西出,始望见三家村在西坞中,村西盘峙一峰,自北而南,如屏高拥,即棋盘山也。

二里半,从西山北坳穿过山梁往西出去,才看到三家村在西边坞中,村子西部环立着一座山峰,从北向南,像屏障一样高高矗立,就是棋盘山。

其脉北自妙离寺三华山西南来,复耸此峰。

其山脉从妙高寺的三华山西南延伸过来,再耸起这座山峰。

分支西度,为温泉之笔架山;分支南下,为始甸后之龙马山;南环东亘,即为所逾之脊;而南度为进耳、碧鸡者也。

棋盘山往西延伸的支脉,就是温泉的笔架山;往南延伸的支脉,是始甸背后的龙马山;往南绕着向东横贯的支脉,就是我所翻越的山梁;再往南延伸为进耳山、碧鸡山。

脊北山复横列东北,至宝珠、赤鼻而止,为三家村东界护山。余昔来自金马以东,即遥望西界山横如屏,其顶复有中悬如覆釜,高出其上者,即此棋盘峰也,而不知尚在重壑之内,外更有斯峰护之,洵西峰之领袖矣。

山梁北部又有山横列在东北方,延伸到宝珠寺、赤鼻山为止,是三家村的东界护山,我从前从金马山东边来昆明,就远远地看到昆明西界的山脉像屏风一样的横列耸立,其顶部还有如同铁锅倒扣、高出众山的山,就是这棋盘峰。但不知道它在重重沟壑之内,外部还有这些山峰护卫着,确实称得上是昆明西部山峰的领袖。

从坳西转,循东山北崖半里,乃西向下。

顺山坳往西转,沿着东山北崖走了半里,仍然往西下山。

一里,行壑中,有水北流,西涉之。又半里抵三家村,其村倚棋盘东麓。

一里,在沟壑中行走,其中有河往北流,往西过河,又走半里抵达三家村,三家村坐落在棋盘山东麓。

路当从村北西上,乃误由村南度脊处循峡西南上,竟不得路。

道路应当从村子北面往西上,而我误从村子南面山梁伸来之处顺着峡谷往西南上,最终没有路可走。

攀蹑峡中三里,登一冈,有庵三楹踞坪间,后倚绝顶,其前东瞰滇中,乃发僧玄禅与僧裕庵新建者。

在峡谷中攀爬了三里,登上一座山冈,有三间庙庵位于平地上,背靠绝顶,前方往东俯瞰省城中,这是发僧玄禅和僧人裕庵刚刚修建的寺庙。

玄禅有内功,夜坐峰头,晓露湿衣,无所退怖;庵中四壁未就,不以为意也。

玄禅有内功,夜里坐在峰顶上,早晨露水将衣服打湿,也无所退缩和害怕;寺庙的墙壁还没完工,也不放在心上。

日已西昃,迎余瀹茗煮粥,抵暮乃别。

太阳已经偏西,他们泡茶煮粥迎接我,到太阳落山才告别离开。

西上跻峰,一里,陟其巅。

往西边登上山峰,一里,上到峰顶。

又西向平行顶上一里,有寺东北向,则棋盘寺也。

又往西在顶上平平走了一里,看到一座寺庙面向东北方,这就是棋盘寺。

时已昏黑,遂啜茗而就榻。

这时天已经黑了,于是喝茶后在寺里就寝。

戊寅(1638) ·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凌晨起,僧为余炊,余乃独蹑寺后绝顶。

二十九日凌晨起床,僧人为我做饭,我就独自去攀登寺庙背后的绝顶。

时晓露甚重,衣履沾透。

清晨时露水很重,衣服鞋子都湿透了。

顶间无高松巨木,即丛草亦不甚深茂,盖高寒之故也。

峰顶上没有高大的松木,就是草丛也不太茂盛,大概是因为又高又冷的缘故。

顶颇平迥。

山顶很平、很开阔。

其西南皆石崖矗突,其性平直而中实,可劈为板,省中取石,皆于此遥负之,然其上反不能见,以坳于内也。

其西南都是突起矗立的石崖,石崖的质地平直而且中间结实,可以劈成石板材,省城需要石材,都从这遥远的地方运载,然而从上面反而看不到这些石崖,因为山坳在里边。

西北坞中,有大壑回环,下有水二方,村庐踞其上,即《志》所载勒甸村龙泉也,其水分青、白色。

西北边的山坞中,有大沟壑环绕回旋,下面有两塘水,村舍坐落在水塘边,就是志书记载的勒甸村龙泉,塘中的水分为青色、白色。

西南峡中水,则循龙马山东而去,当即沙河之源矣。

西南峡谷中的水,则顺着龙马山东面流去,应当就是沙河的源头了。

东南即三家之流。

东南就是三家村的河流。

是顶亦三面分水之处,第一入滇池,两入螳川,皆一派耳。

这山顶也是将水分成三股的分水岭,只是一股水流入滇池,其余的两股流入蝗螂川,其实都是一条水系。

由顶远眺,则东北见尧林山尖耸,与邵甸梁王山并列;东南见罗藏山,环峙海外;直南见观音山屼岦,为碧鸡绝顶掩映,半浮半隐;直西则温泉笔架山连翩而去;惟西北崇山稍豁,则螳川之所向也。

从顶上往远处眺望,则东北看到尧林山尖耸,和邵甸的梁王山并列;东南看到罗藏山,环绕着耸立在滇池之外;直往南看到光秃秃的观音山,被碧鸡山顶峰掩映,半现半隐;直往西看,是温泉笔架山连绵不断地延伸下去;只有西北方的崇山峻岭逐渐开阔,是蝗螂川所流走的方向。

下饭于寺。

下到棋盘寺中吃饭。

乃同寺僧出寺门东行三十步,观棋盘石。

于是和寺里的僧人一同出寺门,往东走三十步,去观看棋盘石。

石一方横卧岭头,中界棋盘纹,纵横各十九道。

一块方石横睡在岭头,方石中间是棋盘纹,纵纹横纹各十九道。

其北卧石上,楷书「玉案晴岚」四大字,乃碧潭陈贤所题。

其北边的卧石上面,用楷书写着 玉案晴岚 四个大字,是碧潭的陈贤题写的。

南有二石平庋,中夹为穴,下坠甚深,僧指为仙洞,昔有牧子坠羊其中,遂以石填塞之。

南边有两块石头平平地置放着,中间夹着一个洞,洞往下坠得很深,僧人指着说是仙洞,从前有个牧童的羊掉进洞中,于是用石头填塞洞口。

僧言此山之腹皆崆峒,但不得其门而入耳。

僧人说这座山内部都是空洞,只是找不到洞门进去。

穴侧亦有陈贤诗碑,已剥不可读。

洞旁边也有陈贤的诗文碑刻,字迹已经脱落得不能读了。

乃还寺,录昆明令汪从龙诗碑。

于是返回寺中,抄录昆明县令汪从龙的诗文碑刻。

仍令幼僧导往峰西南,观凿石之崖。

并且让年轻的僧人带领我去棋盘峰西南,观看采凿石材的山崖。

其崖上下两层,凿成大窟如厦屋。

那里的石崖分上下两层,采凿石材后形成的大洞穴如同高大房屋。

其石色青绿者,则腻而实;黄白者,则粗而刚。

石头颜色是青绿色的,其质地细腻而结实;颜色是黄白色的,则粗糙而刚脆。

其崖间中嵌青绿色者两层,如带围,各高丈余,故凿者依而穴之。

山崖中间镶嵌有两层青绿色的石头,像围着两条彩带,每层的厚度有一丈多高,所以石匠顺着采凿从而形成洞穴。

其板有方有长,方者大径五六尺,长者长径二三丈,皆薄一二寸,其平如锯,无纤毫凹凸,真良材也。

采下的石板有方形的、有长条形的,方形大石板每边有五亦尺长,长的大石条长达二三丈,都只有一二寸那么厚薄,石面平整得像锯出来的一样,没有丝毫的凹凸不平,真是良材。

还从寺前东向下,一里,过新庵之左。

返回去从寺前面往东边下,一里,从新建的庙庵左边经过。

直下者一里半,过三家村左,渡涧。

直直地往下走一里半,从三家村左边经过,越过溪涧。

又一里半,东逾石山之坳。

又走了一里半,往东穿过石山之坳。

其山乃东界北走之脉,至此复突一峰,遂北尽焉。

这座山是东部往北走向的支脉,到这里后又突起一座山峰,于是往北延伸结束。

从坳东坠崖而下,复渐成一坑,随之行三里,为宝珠寺。

从山坳东边顺着山崖往下坠,又逐渐形成一个坑,顺着路走三里,到宝珠寺。

未至寺,其西坠峡处,坑水溃而为瀑,悬崖三级下,深可十五六丈,但水细如络丝,不如疋练也。

还没走到寺中,看到西边深坠的峡谷中,坑里的水往外冲而形成瀑布,悬挂在崖壁上分三级流下去,深处大约十五六丈,只是水流细得如同蚕丝缠绕,不像成匹悬挂的布帛。

宝珠寺东向,倚山之半,亦幽亦敞。

宝珠寺面向东方,靠在半山腰上,既幽静又宽敞。

由其前坠坡直下,五里抵山麓,为石鼻山,聚落甚盛,盖当草海之西,碧鸡关大道即出其下也。

从宝珠寺前面顺着山坡一直下去,五里抵达山脚,是石鼻山,这里的村落很大,因为位于草海西岸,通往碧鸡关的大路就从村落下面伸出去。

由村转北一里半,东北与大道合,于是东向湖堤。

顺着村落往北转一里半,往东北过去与大路会合,从这里往东走向湖堤。

二里半,有村当堤之冲,曰夏家窑。

二里半,有一个村礁坐落在湖堤要道上,名夏家窑。

过此,遂遵堤行湖中。

过了夏家窑,就沿着湖堤在草海中行走。

堤南北皆水洼,堤界其间,与西子苏堤无异。盖其洼即草海之余,南连于滇池,北抵于黄土坡,西濒赤鼻山之麓,东抵会城,其中支条错绕,或断或续,或出或没,其濒北者,《志》又谓之西湖,其实即草海也。

湖堤南北两边都是水注,湖堤从中间把水洼分成两边,和杭州西湖的苏堤没有什么不同。原来这水洼就是草海的一部分,南边连着滇池,北边抵达黄土坡,西边濒临赤鼻山麓,东边抵达省会昆明,水洼中小路交错环绕,时断时续,时隐时现,靠北面的一片,志书上又称做西湖,其实就是草海。

昔大道迂回北坡,从黄土坡入会城,傅玄献为侍御时,填洼支条,连为大堤,东自沐府鱼塘,西接夏家窑,横贯湖中,较北坡之迂,省其半焉。

东行堤上一里半,复有冈有桥,有栖舍介水中央。

半里,复遵堤上东行湖中,遥顾四围山色,掩映重波间,青蒲偃水,高柳潆堤,天然绝胜;但堤有柳而无花,桥有一二而无二六,不免令人转忆西陵耳。

又东二里,湖堤既尽,乃随港堤东北二里,为沐府鱼池。

又一里半,抵小西门,饭于肆。

东过闸桥,滨濠南而东一里,入城南旧寓。

问吴方生,则已隔晚向晋宁矣。

已而见唐大来寄来行李书画,俱以隔晚先至,独方生则我来彼去,为之怅怅。

乃计复为作书,令顾仆往晋宁谢唐君,别方生,并向大来索陶不退书。

戊寅(1638) · 十一 · 初一日

十一月初一日晨起,余先作书令顾仆往投阮玉湾,索其导游缅甸书,并谢向之酒盒。

十一月初一日早晨起来,我先写信让顾仆送去给阮玉湾,向他索要导游缅甸的信,并感谢他在前送来的酒盒。

余在寓作晋宁诸柬,须其反命,即令往南坝候渡。

我在寓所中写好送到晋宁州的各封信,等顾仆一返回,就叫他去南坝等候渡船。

下午,顾仆去,余欲入城拜阮仁吾,令其促所定负担人,为西行计。

下午,顾仆离去弓我打算进城拜访阮仁吾,让他催促所约定的挑夫,为去滇西作准备。

适阮穆声来顾,已而玉湾以书来,期明日晤其斋中,遂不及入城。

适逢阮穆声来拜访,不久阮玉湾送信来,约定明天在他家中聚会,于是来不及进城。

戊寅(1638) · 十一 · 初二日

初二日晨起,余欲自仁吾处,次第拜穆声,后至玉湾所,忽玉湾来邀甚急,余遂从其使先过玉湾。

初二日早晨起来,我打算先去阮仁吾那里,其次拜访阮穆声,最后再去阮玉湾家,忽然阮玉湾家来邀请得很急,我于是跟着前来的人先去拜访阮玉湾。

则穆声已先在座,延于内斋,款洽殊甚。

到他家时阮穆声已经先入座了,把我请进内室,非常真诚融洽。

既午,曰:「今日总府宴抚按,当入内一看即出,故特延穆声奉陪。」并令二幼子出侍客饮。

到了中午,阮玉湾说: 今天总兵官府中宴请巡抚、巡按,我要到府内去看一看,立即回来,所以专门请阮穆声前来奉陪,并且叫两个小儿子出来陪同客人宴饮。

果去而即返,洗盏更酌。

阮玉湾果真去了就立即返回,洗杯再饮。

已而报抚按已至,玉湾复去,嘱穆声必款余多饮,须其出而别。余不能待,薄暮,托穆声代别而返。

不一会有人报告巡抚、巡按已经来到,阮玉湾又去了,瞩托阮穆声一定款待我多饮酒,等他回来再走。

戊寅(1638) · 十一 · 初三日

初三日晨往阮仁吾处,令促负担人。

我不能等候,将近太阳落山时,托付阮穆声代我告别就返回了。初三日早晨去阮仁吾那里,让他催促挑夫。

即从其北宅拜穆声。

然后就从他家北宅去拜访阮穆声。

留晨餐,引入内亭,观所得奇石。

阮穆声留我吃早饭,带我进人内亭,观看他所寻到的奇石。

其亭名竹在,余询其故,曰:「父没时,宅为他人所有,后复业,惟竹在耳。」

亭子取名竹在,我询问这样取名的原因,阮穆声说: 父亲去世时,房屋被其他人占有,后来产业又恢复了,只有竹子还在。

亭前红梅盛开。

亭前红梅花盛开。

此中梅俱叶而花,全非吾乡本色,惟一株傍亭簷,摘去其叶,始露面目,犹故人之免胄相见也。

这里的梅花都是长出叶子后才开花,完全不是我家乡梅花的本色,只有一株靠在亭檐旁边,摘掉叶子,才露出本来的面目,犹如老朋友脱掉头盔相见 样。

石在亭前池中,高八尺,阔半之,玲珑透漏,不瘦不肥,前后俱无斧凿痕,太湖之绝品也。

奇石在亭前的水池中,有八尺高,宽是高的一半,玲珑透漏,不瘦不肥,前后都没有故意造作的痕迹,是太湖石中独一无二的上品。

云三年前从螺山绝顶觅得,以八十余人舁至。

说是三年前从螺山最高峰上找到,用了八十多人抬回来。

其石浮卧顶上,不经摧凿而下,真神物之有待者。

当时这奇石浮空卧在山顶,没有经过凿断就抬下来了,真是神物在等待来人。

余昔以避雨山顶,遍卧石隙,乌睹有此类哉!

我过去在山顶上躲雨,到处的石缝都蹲伏过,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奇石呢!

下午,过周恭先,遇于南门内,正挽一友来顾。

下午,去拜访周恭先,在南门内相遇,周恭先正好挽着一位朋友来看望我。

知金公趾为余作《送静闻骨诗》,相与同往叩之,则金在其庄,不相值。其友遂留至其家,割鸡为饷,肴多烹牛杂脯而出,甚精洁。其家乃教门,举家用牛,不用豕也。

知道金公趾为我写了《送静闻骨诗;他们来约我一起去叩拜金公趾,而金公趾在他的田庄里,没能与他相遇。他的朋友于是挽留我们在家,杀鸡做饭,烹煮了很多牛杂脯菜肴,十分精细、干净。

其友姓马,字云客,寻甸府人。

他家是回族,全家吃牛肉,不吃猪肉。这个朋友姓马,字云客,是寻甸府人。他父亲通过乡荐出任玩州州守,当土司安邦彦围困贵阳时,因为运送粮响有功被提拔为常德府知府,战事兴起、各种事务繁杂,他父亲独自负责运送支援贵州省的粮响,时间久而没有匾乏,因为劳累而死在任上。

父以乡科任沅州守,当安酋困黔省时,以转饷功擢常德太守,军兴旁午,独运援黔之饷,久而无匮,以劳卒于任。

云客其长子也,文雅蕴藉,有幽人墨士之风。

马云客是长子,举止文雅、含蓄宽容,有文人隐士的风度。

是晚篝灯论文,云客出所著《拾芥轩集》相订,遂把盏深夜。

这天晚上点灯谈论文章,马云客取出他所著的《拾芥轩集》来订正,于是举杯饮酒到深夜。

恭先别去,余遂留宿其斋中。窗外有红梅一株盛放,中夜独起相对,恍似罗浮魂梦间,然叶满枝头,转觉翠羽太多多耳。

周恭先告别离去,我就留宿在书斋里 窗外有一株盛开的红梅,半夜起来独自和红梅相对,恍惚觉得梅花是在梦中,然而绿叶布满枝头,反而觉得树叶实在太多了。

戊寅(1638) · 十一 · 初四日

初四日马君留晨餐。

恭先复至,对弈两局。

初四日马云客君留我吃早饭。周恭先又来到,下了两局棋。

以留饭。

又留下吃午饭。

过午乃出城,以为顾仆将返也。

中午过后才出城,以为顾仆会回来了。

及抵寓,顾仆不见,而方生已俨然在楼。

回到寓所时,没有见顾仆,而吴方生已经真在楼上了。我问道: 为什么回来了?

问:「何以来?」曰:「昨从晋宁得君书,即骑而来送君。

他说: 昨天在晋宁州收到您的信,就骑马回来为您送行。

骑尚在,当迟一日复往晋宁。」

马还在,准备推迟一天再去晋宁州。

问:「昔何以往?」

我间: 原先为什么事去普宁州?

曰:「往新兴,便道晋宁看君耳。」

他说: 去新兴州,顺路去晋宁州看望您啊。

问:「顾仆何在?」

我问: 顾仆在哪里?

曰:「尚留晋宁候渡。」

始知方生往新兴,以许郡尊考满,求雷太史左右之于巡方使君之侧也。

戊寅(1638) · 十一 · 初五日

初五日方生为余作永昌潘氏父子书,腾越潘秀才书;又为余求许郡尊转作书通李永昌,又为余求范复苏。转作书通杨宾川。怜余无资,其展转为余谋,胜余自为谋也。

他说: 还留在晋宁州等候渡船。 才知道吴方生去新兴州,是因为许知府考核期满,请求雷太史为他在巡按面前活动。初五日吴方生为我写信给永昌府的潘氏父子、腾越州的潘秀才;又为我请求许知府写信转给永昌府李知府,又为我写信给范复苏让他转写信给宾川州杨知州。

下午,顾仆自晋宁返,并得唐大来与陶不退书。

吴方生同情我没有路费,他展转为我求援,胜过我自己去求援。下午,顾仆从晋宁州返回,并且带来唐大来写给陶不退的信。

阮仁吾所促负担人亦至。

阮仁吾催的挑夫也来了。

戊寅(1638) · 十一 · 初六日

初六日余晨造别阮玉湾、穆声,索其所作《送静闻骨诗》。

初六日我早晨去向阮玉湾、阮穆声告别,索要他们写的《送静闻骨诗》。

阮欲再留款,余以行李已出辞。

阮玉湾想再留下款待,我用行李已经挑走作为理由辞谢。

乃出叩任君。

于是出门叩拜任君。

任君,大来妹婿。

任君是唐大来的妹婿。

大来母夫人在其家,并往起居之。

大来的母亲在他家,我一并去问候安否。

任固留饭,余乃趋别马云客,不值,留诗而还。

任君坚决留我吃饭,我于是去和马云客告别,没有遇到,留下诗而往回走。

过土主庙,入其中观菩提树。

经过土主庙,进去观看菩提树。

树在正殿陛庭间甬道之西,其大四五抱,干上耸而枝盘覆,叶长二三寸,似枇杷而光。

菩提树在正殿台阶和庭院之间的甫道西边,有四五抱粗,树午往上耸而树枝盘绕覆盖下来,树叶有二兰寸长,和批把树叶相似而没有绒毛。

土人言,其花亦白而带淡黄色,瓣如莲,长亦二三寸,每朵十二瓣,遇闰岁则添一瓣。

当地人说,菩提树的花也是白中带点淡黄色,花瓣形状像荷花一样,也有二三寸长,每朵有十二片花瓣,碰到闰年则增添一瓣。

以一花之微,而按天行之数,不但泉之能应刻,而物之能测象如此,亦奇矣。

以小小的一朵花而言,竟然能按照自然运行的规律长花瓣,不只是泉水能够和时刻相应和,而事物竟然能够如此准确地测出天象,也确实神奇啊。

土人每以社日,群至树下,灼艾代灸,言灸树即同灸身,病应灸而解。

当地人每到祭祀土地神的日子,成群结队来到树下,点燃艾草熏烤树干来代替灸治身体,说熏烤树干就和灸治身体一样,病随着熏烤而解除。

此固诞妄,而树肤为之瘢靥无余焉。

这本来荒唐不合情理,但树皮因此而遍布疤痕,无一处幸免。

出庙,饭于任,返寓。

从土主庙出来,在任君家里吃过饭,返回寓所。

周恭先以金公趾所书诗并赆至,又以马云客诗扇至。

周赞产类笋擎臀了烈竖登望路费,以及马云客的诗扇。

阮玉湾以诗册并赆至,其弟鏳亦使人馈赆焉。

阮玉湾送来诗册以及路费,他的弟弟阮憎也派人送来路费。

迨暮,金公趾自庄还,来晤,知余欲从笻竹往,曰:「余辈明晨当以笻竹为柳亭。」

到傍晚时,金公趾从田庄上返回城,来和我见面,知道我要从妹竹寺那里走,就说:我们明天早晨要把妹竹寺作为柳亭。

余谢之曰:「君万万毋作是念。

我辞谢他说: 您千万不要这样想。

明晨君在温柔梦寐中,余已飞屐峰头矣,不能待也。」

明天早晨您还在温柔的睡梦中,我早已快速越过峰顶了,不能等你们了。

是晚,许郡尊亦以李永昌书至,惟范复苏书未至也。

这天晚上,许知府也送来写给永昌府李知府的信,只有范复苏的信还没送来。

戊寅(1638) · 十一 · 初七日

初七日余晨起索饭欲行,范君至,即为作杨宾川书。

初七日我早早起床催促开饭,准备出发,范复苏君来到,当即为我写了给宾川州杨知州的信。

余遂与吴方生作别。

我于是和吴方生告别。

循城南濠西行二里,过小西门。

顺着城南的护城河往西走二里,经过小西门。

又西北沿城行一里,转而半里,是为大西门,外有文昌宫桂香阁峙其右,颇壮。

又往西北沿着城墙走了一里,向北转走了半里,到大西门,门外有文昌宫、桂香阁对峙在右边,很壮观。

又西半里,出外隘门,有岐向西北者,为富民正道;向正西者,为笻竹寺道。

又往西走半里,走出外隘门,有条岔路通往西北方,这是去富民县的大路;真直朝西边的,是去笨竹寺的路。

余乃从正西傍山坡南行,即前所行湖堤之北涯也。

我于是从正西方向沿着山坡南面走,就是前几天所走的湖堤北岸。

五里,其坡西尽,村聚骈集,是为黄土坡;坡西则大坞自北而南,以达滇海者也。

五里,到山坡西端尽头处,村舍并列、聚集,这是黄土坡;坡西面是从北往南延伸的大坞,一直抵达滇池。

西行坞塍中二里;有溪自西北注而南,石梁横其上,是即海源寺侧穴涌而出之水,遂为省西之第一流云。

往西在坞中田埂上走了二里,有条溪水从西北往南流,石桥横跨在溪流上,这是海源寺旁洞中涌出来的水,于是成为从省城往西走遇到的第一条河流。

又西一里半,有小山自西山横突而出,反自南环北;路从其北嘴上一里半,西达山下。

又往西走一里半,有座小山从西山上横着耸立出来,反过来从南绕向北;道路顺着小山北嘴上一里半,往西到达山下。

有峡东向,循之西上,是为笻竹;由峡内越涧西南上,是为圆照;由峡外循山嘴北行,是为海源。

有道峡谷向东延伸,顺着峡谷往西上,就是笨竹寺;从峡谷内越过沟徊往西南上,是圆照寺;从峡谷外顺着山嘴往北走,是海源寺。

先有一妇骑而前,一男子随而行者,云亦欲往笻竹。随之,误越涧南上圆照,至而后知其非笻竹也。

在先有一个妇女骑着马走在前,一个男子跟着马走,说也是去笨竹寺,我跟着他们,误从峡谷内越过沟涧往南上到圆照寺,到了才知道不是笨竹寺。

圆照寺门东向,层台高敞,殿宇亦宏,而阒寂无人。

圆照寺寺门朝东,层层平台又高又宽敞,殿宇也大,但寂静无人。

还下峡,仍逾涧北,令行李往候于海源,余从峡内入。

返下峡谷,仍然越到沟涧北边,让把行李挑往海源寺等候,我顺着峡谷往里走。

一里半,涧分两道来,一自南峡,一自北峡,二流交会处,有坡中悬其西。

一里半,沟涧分成两道伸来,一道从南边的峡谷,一道从北边的峡谷,二道沟涧交流会合的地方,有座山坡正好位于西边。

于是渡南峡之涧,即蹑坡西北上,渐转而西,一里半,入笻竹寺。

从这里渡过南边峡谷伸来的沟涧,就爬坡往西北上,逐渐转向西,一里半,进入年竹寺。

其寺高悬于玉案山之北陲,寺门东向,斜倚所踞之坪,不甚端称,而群峰环拱,林壑潆沓,亦幽邃之境也。

筇竹寺高高坐落在玉案山的北面,寺门朝东,斜靠在所坐落的平地上,不十分端正、对称,然而四周群峰环绕、簇拥,林木众多、沟壑曲折,也是幽静、深邃的境地。

入寺,见殿左庖脍喧杂,腥膻交陈,前骑来妇亦在其间。

进入寺中,只见大殿左边厨房中切肉声喧闹杂乱,腥味、擅味交织在一起,先前骑马来的妇女也在那里。

余即入其后,登藏经阁。

我立即进入后院,登上藏经阁。

望阁后有静室三楹,颇幽洁,四面皆环墙回隔,不见所入门,因徘徊阁下。

一看藏经阁后面有三间清静的房屋,非常幽静、整洁,但四面都是围墙隔着,看不见进去的门,于是在藏经阁下徘徊。

忽一人迎而问曰:「先生岂霞客耶?」

忽然有一个人迎上来向道: 先生不就是霞客吗?

问何以知之?

我间他为什么会知道呢?

曰:「前从吴方生案征其所作诗,诗题中见之,知与丰标不异也。」

他说: 从前在吴方生书案上求观他所写的诗,在诗的标题中见到先生名字,和您的风采没有什么不同。

问其为谁,则严姓,名似祖,号筑居,严冢宰清之孙也。

我问他是谁,他说姓严,名似祖,号筑居,是吏部尚书严清的孙子。

为人沉毅有骨,澹泊明志,与其姪读书于此,所望墙围中静室,即其栖托之所。

严似祖为人沉静刚毅而有骨气,恬静寡欲,志向完美,和他的侄儿在这里读书,所看到的围墙里的清静房屋,就是他们居住的地方。

因留余入其中,恳停一宿。

他于是挽留我进入房屋中,恳请我住一夜。

余感其意,命题仆往海源安置行李,余乃同严君入殿左方丈。

我被他的诚意所感动,让顾仆前往海源寺安置行李,我就和严君一道进入大殿左边方丈。

问所谓禾木亭者,主僧不在,锁钥甚固。

询问被称为禾木亭的地方,主管的僧人不在,锁锁得很牢。

复遇一段君,亦识余,言在晋宁相会,亦忘其谁何矣。

又遇到一位段君,也认识我,说在晋宁州相会过,而我忘了他是谁。

段言为金公趾期会于此,金当即至。

段君说金公趾约他来这里聚会,金公趾立刻就到。

三人因同步殿右。

于是三人一同在大殿右边漫步。

循阶坡而西北,则寺后上崖,复有坪一方,其北崖环抱,与南环相称,此旧笻竹开山之址也,不知何时徙而下。

顺着有台阶的坡往西北去,则寺背后的山崖上,又有方方一块平地,其北部山崖环抱,和南部环抱的山崖相对称,这是蛛竹寺创建时的旧址,不知道什么进候搬迁到下面。

其处后为僧茔墓,有三塔皆元时者,三塔各有碑,犹可读。

平地背后是僧人的墓地,其中有三座塔都是元朝的,三座塔都有碑文,还能读出。

读罢还寺,公趾又与友两三辈至,相见甚欢。

读完碑文返回寺中,金公趾又和两三批朋友来到,互相见面,十分愉快。

窥其意,即前骑来妇备酒邀众客,以笻竹为金氏护施之所,公趾又以夙与余约,故期备于此,而实非公趾作主人也。时严君谓余,其姪作饭于内已熟,拉往餐之。

观察他们的意思,是先前骑马来的妇女准备了酒宴邀请众位客人,因为笨竹寺受金家的保护施舍,金公趾原来又和我约定会面送别,所以按期在这里准备,而其实不是金公趾作主人 这时严君对我说,他的侄儿在里面已经作好饭,拉我去用餐。

顷之,住持僧体空至。

不一会,住持僧人体空来到。

其僧敦厚笃挚,有道行者,为余言:「当事者委往东寺监工修造,久驻于彼,今适到山,闻有远客,亦一缘也。

体空敦厚真诚,有道行,他对我说: 当事人委派我去监工修造东寺,长期住在那边,今天适逢回到山里,就听到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也是一次缘分。

必多留寺中,毋即去。」

一定要多留在寺里住几天,不要立即就离去。

余辞以鸡山愿切:「此一宵为严君强留者,必不能再也。」

我用去鸡足山的愿望迫切为理由辞谢道: 在这住一夜是因为严君强留,一定不能留第二夜了。

体空谓:「今日诸酒肉汉混聒寺中。

体空说: 今天很多吃肉喝酒的人混杂在寺中。

明晨当斋洁以请。」

明天早晨要用洁净的斋饭来招待您。

遂出。

于是出去了。

余欲往方丈答体空,严君以诸饮者在,退而不出。

我想去方丈答拜体空,严君以众位饮酒人在为由,离开就没有出来。

余见公趾辈同前骑妇坐正殿东厢,始知其妇为伎而称觞者。余乃迂从殿南二门侧,曲向方丈。

我看到金公趾他们同先前骑马来的妇女坐在正殿东边的厢房里,才知道此妇女是歌伎以及举杯敬酒之人。我于是绕着从殿南二门旁边走,转向方丈走去。

体空方出迎,而公趾辈自上望见,趋而至曰:「薄醴已备,可不必参禅。」

体空正出来迎接,而金公趾他们已从上面看见,急忙赶来说: 不太丰盛的酒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不必参禅了。

遂拉之去。

于是拉我离开方丈。

抵殿东厢,则筑居亦为拉出矣。

来到正殿东边厢房,则筑居也被拉来了。

遂就燕饮。

于是就坐宴饮。

其妇所备肴馔甚腆。

那个妇女准备的菜饭非常丰盛。

公趾与诸坐客,各歌而称觞,然后此妇歌,歌不及公趾也。

金公趾与各位就坐的客人,各自唱歌并举杯饮酒,然后那个妇女唱歌,唱得不如金公趾。

既而段君去,余与筑居亦别而入息阴轩。

不久段君离去,我和筑居也告别后进到息阴轩。

迨暮,公趾与客复携酒盒就饮轩中,此妇亦至,复飞斝征歌,二鼓乃别去。

到了傍晚,金公趾和客人又带着酒盒来息阴轩中饮酒,那个妇人也来了,还是一杯杯地敬酒、招呼唱歌,二更时分才离去。

余就寝。

我去寝室休息。

寝以纸为帐,即严发君之榻也。另一榻亦纸帐,是其姪者,严君携被袱就焉。

床上的帐子是纸的,是严君的床,另一张床上也是纸帐子,是严君侄儿的床,严君带着被子、包袱在那里睡。

既寝,严君犹秉烛独坐,观余《石斋诗帖》,并诸公手书。

我睡了,严君还点着蜡烛独自坐着,观看我的《石斋诗帖》,以及各位朋友的亲笔书信。

余魂梦间,闻其哦三诗赠余,余寝熟不能辨也。

我在睡梦中听到他吟诵了三首诗赠送我,我因为熟睡而不能听清。

戊寅(1638) · 十一 · 初八日

初八日与严君同至方丈叩体空。

初八日和严君一同到方丈中叩拜体空。

由方丈南侧门入幽径,游禾木亭。

从方丈南边的侧门走上小路,去游览禾木亭。

亭当坡间,林峦环映,东对峡隙,滇池一杯,浮白于前,境甚疏窅,有云林笔意,亭以茅覆,窗櫺洁净。

禾木亭位于山坡上,林木映衬,山峦环绕,东面正对峡谷间隙,滇池像一杯在握,满满地盛在眼前,环境非常疏空、深远,有画家倪云林的笔法和意境。亭子是茅草盖成的,窗权洁净。

中有兰二本,各大丛合抱,一为春兰,止透二挺;一为冬兰,花发十穗,穗长二尺,一穗二十余花。

亭中有两株兰花,每株都是一大丛合抱在一起,一株是春兰,只露出两穗花;一株是冬兰,发了十穗花,花穗有二尺长,每穗有立十余朵花。

花大如萱,乃赭斑之色,而形则与兰无异。

花和金针花一样大,是有斑点的猪色,而形状和其它兰花没有区别。

叶比建兰阔而柔,磅礴四垂。

叶子比建兰的宽而柔软,很有气势地四面垂下。

穗长出叶上,而花大枝重,亦交垂于旁。

花穗比叶子长,而且花大枝重,也交错着垂在叶子旁边。

其香盈满亭中,开亭而入,如到众香国中也。

兰花香飘溢在整个亭中,打开亭子进去,如同进入百花飘香之境。

三人者,各当窗一隙,踞窗槛坐。

我们三个人各面对一扇窗子,靠着窗格而坐。

侍者进茶,乃太华之精者。

侍者送来茶水,是太华山上最好的茶。

茶冽而兰幽,一时清供,得未曾有。

茶水清绿,兰花幽香,同时享有这样高洁的供奉,是不曾有过的。

禾木者,山中特产之木,形不甚大,而独此山有之,故取以为名,相仍已久,而体空新整之,然目前亦未睹其木也。

禾木是山中特有的树木,树形不太大,但只有这座山才有,所以取禾木作为亭名,相传已经很久,体空重新修整过亭子。但现在看不到这种树木。

体空恳留曰:「此亭幽旷,可供披览;侧有小轩,可以下榻;阁有藏经,可以简阅。

体空恳切地挽留道: 这个亭子幽静空旷,可以观览;旁边有小楼。可以居住;阁楼中藏有佛经,可以检阅。

君留此过岁,亦空山胜事。

您留在这里过年,也是这深山里的好事。

虽澹泊,知君不以膻来,三人卒岁之供,贫僧犹不乏也。」余谢:「师意甚善。

日子虽然清淡,知道您不是为了吃好的才来,三个人过年的费用,我还不至于缺乏的。 我辞谢说: 法师的用意十分好。

但淹留一日。余心增歉一日。

只是在此停留一日,我心里歉意就增加一日。

此清净界反成罪戾场矣。」坐久之,严君曰:「所炊当熟,乞还餐之。」出方丈,别体空,公趾辈复来,拉就殿东厢,共餐鼎肉汤面,复入息阴轩饭。

这样,清净的境界反而成了罪过的场地了。 坐了一阵,严君说: 所做的饭应当熟了,请回去吃饭。 从方丈出来,告别了体空,金公趾他们又前来,拉我到大殿东边厢房,一起吃锅中的肉汤面,然后我又去息阴轩吃饭。

严君书所哦三诗赠余,余亦作一诗为别。

严君写了昨晚吟诵的三首诗送我,我也写了一首诗作为告别。

出正殿,别公趾,则行李前去,为体空邀转不容行。

从正殿出来,与金公趾告别,而行李在前出发,已被体空邀请转回,不容离开。

余往恳之,执袖不舍。

我去体空那里恳请让我走,他拉着我的袖子不放。

公趾、筑居前为致辞曰:「唐晋宁日演剧集宾,欲留名贤,君不为止。

我说: 法师的心意既然这样,等我从鸡足山返回,一定来法师这里停留数天。

若可止,余辈亦先之矣。」

师曰:「君宁澹不膻,不为晋宁留,此老僧所以敢留也。」

余曰:「师意既如此,余当从鸡山回,为师停数日。」

盖余初意欲从金沙江往雅州,参峨眉。

滇中人皆谓此路久塞,不可行,必仍归省,假道于黔而出遵义,余不信。

云南省的朋友都说这条路长期不通,不能走,一定还得返回省会,借道贵州省,从遵义去,我不相信。

及濒行,与吴方生别,方生执裾黯然曰:「君去矣,余归何日?后会何日?

到临出发时,与吴方生告别,吴方生拉着我的衣襟,神色暗淡地说: 您走了,我什么时后能回去!

何不由黔入蜀,再图一良晤?」余口不答而心不能自已。

我们什么时候再相见?为什么不从贵州省进四川省,再有一次愉快的见面? 我嘴里没有回答而心中不能自已。

至是见体空诚切,遂翻然有不由金沙之意。

到此时看到体空情意真切,于是转过来有了不从金沙江走的想法。

筑居、公趾辈交口曰:「善。」师乃听别。

筑居、公趾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好。 法师才允许我告别出发。

出山门,师犹远送下坡,指对山小路曰:「逾此可入海源上洞,较山下行近。」

走出山门,法师还远送到下坡,指着对面山上的小路说: 从这条路过去可以到海源寺上洞,比从山下走近。

既别,一里半,下至峡中。

和法师分手后,走了一里半,下到峡谷中。

令肩行李者逾南涧,仍来路出峡,往海源寺;余同顾仆逾北涧,循涧北入,即由峡东向蹑岭。

让挑夫从南边的沟涧过去,仍然从来的路走出峡谷,去海源寺;我和顾仆一同从北边的沟涧过去,顺着沟涧往北进去,然后顺峡谷往东登镊山岭。

一里,逾岭东。

一里,越到山岭东面。

稍东下,半里,折而北,又半里,已遥见上洞在北岭,与妙高相并,而路则践危石历巉磴而下。

逐渐往东下,半里,转向北,又半里,已经远远地看见上洞在北岭,和妙高寺相并列,而小路则沿着陡峭的石壁、险要的石阶往下。

下险,即由山半转而北行。

下了这段险路,就从半山腰转向北走。

半里,有大道东南自海源上坡,从之。

半里,有条大路从东南边伸向海源寺上坡,跟着走。

西北上半里,岭上乱石森立,如云涌出。

往西北上半里,岭上乱石林立,像云彩涌出一样。

再北,遂得上洞。

再往北,于是找到上洞。

洞门东向,高穹轩迥,其内深六七丈,阔与高亦如之,顶穹成盖,底平如砥,四壁围转,无嵌空透漏之状;惟洞后有石中突,高丈余,有隙宛转。

其洞口朝东,高高的弯形很开阔,洞内有六七丈深,宽和高也是六七丈,弯形的洞顶覆盖在上面,洞底平坦得如同磨刀石,四壁圆圆地围着,没有嵌空透漏的形状;只有洞后部有块石头耸立在中间,一丈多高,有弯曲的间隙。

逾之而入,洞壁亦嵌而下坠,深入各二丈余,底遂窅黑。

越过石头后往里走,洞壁也凹嵌进去,并往下坠,往里往下深入各有二丈多,底部则完全漆黑。

坠隙而下,见有小水自后壁滴沥而下,至底而水不见。黑处亦渐明。有樵者见余入,驻外洞待之,候出乃去。

我顺间隙坠下,看到有小水从后壁上滴滴答答地淋下来,到底部而水不见了,黑暗的地方也逐渐明亮,有个砍柴人见我进洞,站在外洞等着,等我出洞后才离去。

洞中野鸽甚多,俱巢于洞顶,见人飞扰不定,而土人设机关以取之。

洞中有很多野鸽,都在洞顶筑巢,见人进洞不停地乱飞,而当地人在洞中设置机关捕捉野鸽。

又稍北,共半里而得中洞。

又逐渐往北走,一共半里就来到中洞。

洞门亦东向,深阔高俱不及上洞三之一,四壁亦围转无他岐,惟门左旁列一柱,又有二孔外透为异耳。

中洞洞口也是朝东,其深度、宽度和高度都不到上洞的三分之一,四周的洞壁也是圆圆地围着而没有其它岔洞,只有洞口左边耸列着一根石柱,石柱上还有二个小洞透到外面,让人感到与众不同。

余从洞前望往妙高大路,自海源由山下村落,盘西山北嘴而西上;洞前有如线之路,从岭北逾坳而西,即从岭头行,可省陟降之烦。

我在洞前看到去妙高寺的大路,从海源寺顺着山下村落,绕着西山北嘴往西上;洞前有条如同线一样的小路,从岭北面穿过山坳往西,就在岭头上走,可以省去上上下下的烦劳。

乃令顾仆下山招海源行李,余即从洞岭北行,期会于妙高。

于是让顾仆下山去海源寺招呼行李,我就从洞前岭上往北行,约定在妙高寺会合。

洞北路若断若续,缘西山之半,其下皆村聚,倚山之麓,大路随之。

洞前往北的小路断断续续,沿着西山半山腰走,山下都是村落,傍靠在山麓边,大路顺着山麓走。

余行岭半一里,有路自下村直上,西北逾岭从之。

我沿山腰走了一里,有条路从下边的村子直直上来,往西北越过山岭。

一里,逾岭西,峰头有水一塘在洼中。

一里,翻越到山岭西面,峰头上有一塘水在洼地中。

由塘北西下一里,山复环成高坞,自南向北;坞口石峰东峙,嶙峋飞舞,踞众壑之交。

从水塘北边往西下一里,山又环绕,形成高处的山坞,从南向北延伸;坞口石峰向东面耸立,层层叠叠、凌空飞舞,位于各沟壑的交会处。

石峰北,又有坞自西而东,西坞重壑层叠,有大山临之,其下路交而成蹊焉。

石峰北面,又有山坞从西往东延伸,西边的山坞中沟壑重重层叠,有大山对着,山下道路交汇,而小路也在那里。

余望之行,半里,北下至石山之西。又半里,西抵西坞之底。

我看着路走,半里,往北下到石峰的西边、又走半里,往西抵达西坞底。

路当从西坞北崖缘峡而上,余误从西坞南崖蹑坡而登。

道路应当从西坞北面的山崖沿着峡谷往上走,我误从西坞南面的山崖往上攀登。

一里,逾岭脊而西,即见西北层冈之上,有佛宇重峙,余知即为妙高,而下有深峡间隔,路反折而西南,已觉其误。

一里,翻过岭脊往西,就看见西北边层状的山冈上,有佛寺层层坐落,我知道那就是妙高寺,但下面有一道很深的峡谷阻隔,道路反而转向西南,我发觉走错了。

循之行一里,以为当截峡北渡,便可折而入寺。

顺着路走一里,我认为应当穿过峡谷往北过去,就可以转进妙高寺。

乃坠峡西北下,半里涉底,复攀峡西北上,以为寺在冈脊矣,而何以无路?

子是往西北边坠下峡谷,半里穿过峡谷底,又攀登着峡谷往西北上,以为寺庙就在冈脊上了,但为什么没有路呢?

又半里,及登脊,则犹然寺前环峡之冈,与寺尚隔一坑也。

又上半里,等到登上冈脊,则仍然在寺前绕着的峡谷之冈上、和寺还是隔着一个坑。

冈上有一塔,正与寺门对。

冈上有一座塔,正正地和寺门相对。

复从其东北下坑,半里,由坑底再上北崖,则犹然前坞底缘峡处也。北上半里,冈头有茶庵当道,是为富民大路,庵侧有坊。

又从山冈东北面下坑,半里,从坑底再登上北面的山崖,则仍然是先前西坞底攀登峡谷的地方;往北上半里,冈头路边有间茶庵,这是去富民县的大路,茶庵旁边有门坊。

沿峡端西循坡半人,半里,是为妙高寺。

沿着峡端西边从半山腰进去,半里,到妙高寺。

寺门东向,前临重峡,后倚三峰,所谓三华峰也,三尖高拥攒而成坞,寺当其中,高而不觉其亢,幽而不觉其阒,亦胜地也。

妙高寺寺门朝东,寺前面临双层峡谷,寺后背靠三座山峰,就是所说的三华峰,三座山峰高高地簇拥而形成山坞,妙高寺坐落在山坞中,高而不觉得孤立,静而不觉得空旷,也是一处名胜。

正殿左右,俱有官舍,以当富民、武定之孔道故。

大殿左右两边,都有官府的房屋,这是因为位于到富民县和武定府要道的缘故。

寺中亦幽寂。

寺里也很幽静。

土人言,妙高正殿有辟尘木,故境不生尘,无从辨也。

当地人说,妙高寺正殿上有辟尘木,所以寺中没有尘土,无法考辨此话的真假。

瞻眺久之,念行李当至,因出待于茶庵侧。

我在妙高寺眺望了一阵,想着行李应该到了,就走出寺去茶庵旁边等候。

久之,乃从坡下山。

过了很久,他们才从坡下上来。

余因执途人询沙朗道,或云仍下坡,自普击大道而去,省中通行之路也,其路迂而易行;或云更上坡,自牛圈哨分岐而入,此间间达之路也,其路近而难知。

我于是拉着过路人询问去沙朗的路,有的说仍旧下坡,顺着去普击的大路就到了,是省里通行的路,这条路绕但好走;有的说再上坡,从牛圈哨分出的岔路往里走,是这一带人所走的直达小路,这条路近但难问路。

余曰:「既上,岂可复下?」

我说: 既然上了坡,怎么能再下去呢?

遂更上坡。

于是再上坡。

三里,逶迤逾岭头,即循岭北西向盘崖行。

三里,曲曲折折地翻过岭头,就顺着岭北面往西绕着山崖走。

又二里,有小石峰自岭北来,与南峰属,有数家当其间,是曰牛圈哨,东西之水,从此分矣。

又二里,有座小石峰从岭北边延伸过来,与南边的山峰相连,两峰之间有数家人居住,这是牛圈哨,东边、西边的河水,就从这里分流。

从哨西直下,则大道之出永定桥者。

从牛圈哨西面直直下去,是到永定桥的大路。

余乃饭而从岭脊北向行,一里,稍下涉壑,即从壑北上坡。

我在半圈哨吃饭后就顺岭脊往北行,一里,逐渐下山过沟,然后从沟壑北边上坡。

缘坡东北上,回望壑底,西坠成峡,北走甚深。

沿着坡往东北上,回头俯视沟壑底部,西边坠下去形成峡谷,北边延伸得很深。

路东北逾坡,其东犹下滇池之峡也。

路往东北越过山坡,其东面仍然是通往滇池的峡谷。

又一里半,从岭头逾坳而北。

又走一里半,顺岭头越过山坳往北。

北行一里,再逾一西突之坳,其北遂仍出西峡上,于是东沿山脊行。又北一里半,西瞰有村当峡底,是为陡坡。

往北走一里,再越过一道向西边突出的山坳,其北边仍然通出西峡谷边,从这里往东顺着山梁走又往北走一里半,往西俯视,有个村子位于峡谷底渭 是陡坡。

其峡逼仄而深陡,此村居之最险者。

峡谷很窄而且又深又陡,这是位置最险要的山村。

从岭上随岭东转,半里,有路自东坳间透而直西,遂坠西峡下,此陡坡通省之道,乃遵之东上。

从岭上顺着山岭往东转,半里,有条路从东边山坳中穿过并直直往西,然后顺着西边的峡谷下去,这是陡坡通往省城的路,我就跟着这条路往东上。

半里,逾坳东,于是南沿山脊行。

半里,穿到山坳东面,从这里往南顺着山梁走。

又东半里,稍东北下峡中。

又往东走半里,逐渐从东北边下到峡谷中。

半里,有水一池潴路南,是为清水塘,在度脊之北。塘北遂下坠成坑,随之北下,一里过峡底,有东来大道度峡西北去,此即自省会走富民间道也。

半里,有一池水汇集在道路南边,这是清水塘,位于所翻过的山梁北瓦清水塘北面则下坠成坑,顺着坑往北下,一里穿过峡底,有条从东边伸过来的大路穿越峡谷往西北走,这就是从省会到富民县的小路。

随之,复从峡西傍西山北行。

二里,又转而西,遇一负薪者,指北向从岐下峡中行。

将半里,至其底,即清水塘之下流也。

又从峡西缘坡麓行,细径断续,乱崖崩𬯎. 二里半,逾涧,缘东麓又北一里,乃出峡口。

于是北坞大辟,南北遥望,而东界老脊与西界巨峰,夹而成坞。

始从略塍北行,一里,有溪颇巨,自坞北来,转而西去,余所从南来之水,亦入之,同入西南峡中。

路北渡之,一里,有村聚倚西山之麓,高下层叠,是为沙朗。

入叩居停,皆辞不纳,以非大路故,亦昆明之习俗也。

最后入一老人家,强主之,竟不为觅米而炊。

6初九日令顾仆觅米具炊。

初九日让顾仆去找米准备早饭。

余散步村北,遥晰此坞。

我散步到村北,从远处观看此坞。

东北自牧养北梁王山西支分界,东界虽大脊,而山不甚高;西界虽环支,而西北有石崖山最雄峻。

东北从牧养河北面梁王山西支分界,东部虽然是主峰山脉,但山不太高,西部虽然是支脉环绕,而西北有座石崖山最雄伟峻峭。

又南为沙朗西山,又南为天生桥,而南属于陡坡东峡之山。

又南是沙朗西山,又南是天生桥,然后往南和陡坡东峡谷的山相连。

其山东西两界既夹成大坞,而南北亦环转连属。

其东西两边的山夹成大坞后,南北两端也环转连接。

其中水亦发源于龙潭,合南北峡而成溪,西注于富民螳螂,然不能竟达也;从坞西南入峡,捣入山洞,其洞深黑莫测,穿山西出,与陡坡之涧合。

坞中的水也发源于龙潭,汇合南北峡谷的水而形成溪流,往西注入富民县的蝗螂川,然而不能直达,只能从山坞西南边流入峡谷,钻入山洞。其洞漆黑、深不可测,溪流穿过大山往西流出,和陡坡的沟涧汇合。

洞上之山,间道从之,所谓「天生桥」也。

洞上面的山,小路从上面通过,就是所说的 天生桥 。

然人从其上行,不知下有洞,亦不知洞之西透,山之中空而为桥;惟沙朗人耕牧于此,故有斯名。

然而人从路上走过,却不知道下面有洞,也不知道洞通到西边,山中间是空的而成为桥;只有沙朗人在这里耕种、放牧,所以才有这样的名称。

然亦皆谓洞不可入,有虎狼,有妖祟,劝余由村后逾山西上,不必向水洞迂折。

然而他们也都说不能进洞,洞里有虎狼,有妖怪作祟,劝我从村后翻山往西上,不必从水洞去绕路。

余不从。

我不听从。

既饭,乃南循坡麓行。

吃过饭后,我就往南顺着坡脚走。

一里半,与溪遇,遂同入西峡。

一里半,和溪流相遇,于是和溪流一道进入西边的峡谷。

其峡南北山壁夹而成,路由溪北沿北山之麓入,一里,仰见北崖之上,石壁盘突,其间骈列多门,而东一门高悬危瞰,势独雄豁,而磴迹甚微,棘翳崖崩,莫可著足。

其峡谷由南北两边的山壁对夹而成,道路从溪流北岸顺着北山山麓进去,一里,抬头看到北崖上面,石壁盘环突立,壁间并列着很多道门,而东边的一道门高悬在空中、正正俯视峡谷,气势特别雄伟开阔,但石阶的痕迹十分细微,荆棘遮盖、石崖崩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乃令顾仆并行李俟于下。余独攀跃而上。

于是我让顾仆以及行李在下面等候,独自一人攀爬、跳跃而上。

久之,跻洞东,又见一门侧进,余以为必中通大洞,遂从其侧倒悬入大洞门。

很久,登上洞门东边,又看见一道门从旁边裂开,我认为这道门内一定通着大洞。于是就从侧边倒挂着进入大洞门。

其门南向甚穹,洞内层累北上,深十余丈,而阔半之,然内无旁窦,即前外见侧迸之门,亦不中达也。

洞门朝南,是典型的弯形,洞里台阶层层累着朝北延伸,有十多丈深,而宽是深度的一半,但洞内两旁没有孔,就是先前在外面看见的侧裂之门,其中也不和大洞相通。

出洞,欲东上侧门;念西洞尚多,既下,欲再探西洞;望水洞更异,遂直从洞下,西趋水洞。

从洞中出来,想往东边上到侧门,又想着西边的洞还多,下去之后,打算还要探索西洞;远远看到水洞更为奇特,于是直直地从洞口下去,往西朝水洞走去。

又半里,西峡既尽,山环于上,洞辟于下,水从东来逼南崖,捣西洞入,路从其北坠冈下。

又半里,走到峡谷西边尽头,山冈环绕在上面,山洞开辟在下面,水从东边流来紧靠南崖,冲人西洞中,道路从其北面坠下山冈。

余令肩夫守行李于冈上,与顾仆入洞。

我让挑夫在冈上守着行李,我和顾仆进入水洞。

洞门东向,高十余丈,而阔半之。

洞门朝东,有十几丈高,而宽是高度的一半。

始涉水从其南崖入,水漱北崖而环之。

开始涉水顺洞南边的崖壁进去,水冲刷北边的崖壁而环流。

入五六丈,水环北崖,路环南崖,俱西转。

进去五六丈后,水绕北边的崖壁,路绕南边的崖壁,一齐都往西转。

仰见南崖之上,层覆叠出,突为危台,结为虚楼,皆在数丈之上,氤氲阖辟,与云气同为吞吐。

抬头看见南崖上面,石头分层覆盖、重叠浮出,突立为高处的平台,连结成空中楼阁,都在几丈高的地方,雾气弥漫,时合时开,和云气一起飘来飘去。

从其下循之西入,北崖尚明,水漱之;南崖渐暗,路随之。

从南崖下面顺路往西进,北崖还亮,水流冲刷着;南崖渐渐黑暗,道路顺着进去。

西五六丈,南崖西尽,水从北崖直捣西崖下,西崖遂下嵌成潭,水呜呜其中,作冲激声,遂循西崖北折去。

往西五六丈,走到南崖西部尽头,水顺着北崖直直冲向西崖下面,西崖于是往下陷落成深潭,水在潭中哗哗地响,发出冲激之声,然后顺着西崖向北转去。

路乃涉水循东崖,北向随之。

道路于是涉过水后顺着东崖,往北随水流走。

洞转而北,高穹愈甚,延纳余朗,若昧若明。

洞转向北,弯形顶更加高峻,引入一点余光,若暗若明。

又五六丈,水漱北崖复西转,余亦复涉西涯。

又走进五六丈,水冲刷着北崖又往西转,我也再涉水到西岸。

于是水再环北崖,路再环南崖,竟昏黑不可辨,但闻水声潺潺。

于是水再次环绕北崖流,道路再次环绕南崖走,洞里终于黑暗得无法看清什么,只听到水流潺潺的声音。

又五六丈,复西遇水,其水渐深,既上不可见,而下又不可测,乃出。

又走了五六丈,再次在西崖遇水,这里的水渐渐深了,既然上面无法看清,而下面又无法测量,于是出洞。

出复四渡水而上冈。

出洞,又四次渡水然后上冈。

闻冈上有人声,则沙朗人之耕陇者。

听到冈上有人声,是耕地的沙朗人。

见余入洞,与负行李人耦语待之。为余言,水之西出,即陡坡北峡;山之上度,即天生桥间道所从,如前之所标记者。

他看见我进洞,便和挑夫说着话等我。他对我说: 水从洞里往西流出,就是陡坡北边的峡谷;从山上过去,是天生桥小路所经过的地方,和先前的标记相同。

始恨不携炬,竟西从洞中出也。

我于是遗憾没有携带火把,否则可以直接顺山洞从西边出去。

其人又为余言,富民有老虎洞,在大溪之上,不可失。

这个人还对我说: 富民县有个老虎洞,在大溪边,不能错过。

余谢之。

我向他道谢。

乃西上蹑岭,一里半,登其脊,是为天生桥。

于是往西攀登山岭,一里半,登上山梁,这是天生桥。

脊南石峰嶙峋,高耸而出,其脉自陟坡东,度脊而北,间道循其东陲,陡坡之涧,界其西麓;至此又跨洞北,属于沙朗后西山,水从其下穿腹西出,路从其上度脊西行。

山梁南边石峰层叠峻峭,高高耸出,其山脉从陡坡东面越过山梁往北延伸,小路顺着山脉东面走,陡坡的沟涧以山脉西麓为界;山脉延伸到这里又跨越水洞而向北延伸,和沙朗背后的西山相连,水从其下穿过山腹往西流出,道路从其上越过山梁往西行。

脊西瞰,即陡坡涧水,直走而北,至此西折,脊上之路,亦盘壑西坠。

俯视山梁西边,则陡坡沟涧之水,直直地往北流,到这里转向西边,山梁上的路,也绕着沟壑往西下。

益信出水之洞,即在其下,心悬悬欲一探之。

我更加相信出水洞口就在这山梁下面,心里念念不舍地想下去探索一下。

西行山半者一里,见有岐直下峡底,遂令顾奴同负襄者由大道直前,余乃独下趋峡中。

往西顺山腰走了一里,看见有岔路直下到峡谷底部,于是让顾仆和挑夫从大路一直往前走,我则独自下峡谷。

半里,抵峡底,遂溯水东行。

半里,到峡谷底部,子是溯流往东行。

一里,折而南,则后洞庞然西向,其高阔亦如前洞,水从其中踊跃而出,西与南来之涧合而北去。余溯流入洞,二丈后,仰睇洞顶,上层复裂通于门外,门之上,若桥之横于前,其上复流光内映,第高穹之极,下层石影氤氲,若浮云之上承明旭也。

一里,转向南,就看到山洞后门朝西大开,门的高度、宽度也和前门相同,水从洞中滔滔不绝地涌流出来,往西与南来的涧水汇合后往北流去,我溯流进洞,二丈后抬头看洞顶,洞壁上层又裂开通到洞门外,洞门上面,像桥梁横跨在前方,其上又有流动的光线映入洞内,称得上高拱之极观,下层石影如同烟雾迷漫,仿佛漂动的云彩上托着明亮的太阳。

洞中流,初平散而不深,随之深入数丈,忽有突石中踞,浮于水面,其内则渊然深汇,磅礴崖根,不能溯入矣。

洞中的水流,开初平缓、分散而不深,顺着进到数丈深的地方,洞中忽然耸起石头,浮出水面,洞内的水流汇聚得很深,气势磅礴地冲击洞壁底部,不能再溯流而进了。

洞顶亦有石倒骞,以高甚,反不觉其夭矫。

洞顶也有石头倒悬,因为太高,反而不觉得有伸屈自如之美。

其门直而迥,故深入而犹朗朗,且以上层倒射之光,直彻于内也。

洞笔直而深远,所以进去很深仍然明亮,而且因为有上层倒射的光线,光一直透到里面。

出洞,还顾洞门上,其左悬崖甚峭,上复辟成一门,当即内透之隙。

从洞里出来,返回去看洞门上面,其左边的悬崖非常陡峭,悬崖上又开成一道门,应当就是透光进洞的裂隙。

乃涉涧之西,遥审崖间层叠之痕,孰可著足,孰可倒攀,孰可以宛转达,孰可以腾跃上。

于是越到沟涧的西边,远远地审视崖壁上层层叠叠的痕迹,什么地方可以落脚,什么地方可以倒攀,什么地方可以曲折到终,什么地方可以腾跃而上。

乃复涉涧抵崖,一依所审法试之。

然后再退到沟涧抵达崖壁,按着审视到的走法一一试着走。

半晌,遂及上层外,门更廓然高穹也。

好半天,才到达上一层的洞外,洞门更加开阔高拱。

入其内,为龛为窝,为台为榭,俱浮空内向。

进入洞内,如有阁楼、有窝巢,有平台、有亭屋,都浮在空中,往里蔓延。

内俯洞底,波涛破峡,如玉龙负舟,与洞顶之垂幄悬帔,昔仰望之而隐隐者,兹如缨络随身,幢幡覆影矣,与蹑云驾鹤,又何异乎?

从洞内俯视洞底,景色如波涛穿破峡谷,飞瀑载舟,而先前抬头望上去隐隐约约的,如从洞顶上垂挂下去的慢帐、裙衫,现在又像随身飘逸的缨络,覆盖身影的幢蟠,这和腾云骑鹤的仙境,又有什么区别呢?

坐久之,听洞底波声,忽如宏钟,忽如细响,令我神移志易。

坐在洞内很久,听着洞底的波涛声,一会如同大钟鸣响,一会如同丝竹袅袅,让我神往心动、舒畅愉快。

及下,层崖悬级,一时不得腠理,攀挂甚久。

到下山时,层层崖壁上悬有石阶,只是一时找不出条理,攀爬了很久。

忽有男妇十余人,自陡坡来,隔涧停睇,迨余下,问何所事。

忽然有十多名男女从陡坡走过来,隔着沟涧停在那里张望。到我下来,间我有什么事。

余告以游山。

我告诉他们游览山上。

两男子亦儒者,问其上何有。

其中两个男子也是读书人,间山上有些什么。

余告以景不可言尽。

我告诉他们美景一言难尽。

恐前行者渐远,不复与言,遂随水少北转而西行峡中。

我担心走在前面的顾仆等人走远,就不再和这些人说什么,跟着水流稍微转北而向西从峡谷中走去。

一里,渐上北坡。

一里,逐渐登上北面的山坡。

缘坡西行,三里,峡坞渐开。

顺着山坡往西走,三里,峡谷中的山坞逐渐开阔。

又四里,坞愈开。

又走四里,山坞更加开阔。

其北崖逾山南下者,即沙朗后山所来道;其南坡有聚落倚南山者,是为头村。

那条从北崖翻过去往南下的路,是沙朗后山所穿过来的路,那南坡上傍靠南山而居的村子、名头村。

路至此始由坞渡溪。

路到这里才顺山坞渡过溪流。

溪上横木为桥,其水即陡坡并天生桥洞中所出,西流而注于螳螂川者也。

溪流上横着木桥,溪水就是从陡坡以及天生桥洞中流来,往西流入蝗螂川。

从溪南随流行一里,过头村之西。

从南岸顺溪流走一里,经过头村西边。

沿流一里半,复上坡西行。

顺着溪流走一里半,又上坡往西走。

二里,再下坞中。

二里,再卞到坞中。

半里,路旁有卖浆草舍倚南坡,则顾仆与行李俱在焉。

半里,路旁靠南坡有间卖浆的草房,而顾仆和行李都在这里。

遂入饭。

于是进去吃饭。

又西盘南山之嘴,一里余,为二村。

又往西绕着南山嘴走,一里多,到二村。

村之西有坞北出,横涉而过之。

村子西边有山坞往北延伸,横穿其坞。

半里,复上坡,随南山而西,上倚危崖,下逼奔湍。

半里,又上坡,顺着南山往西走,道路左上方靠陡峭的山崖,右下方临奔腾的急流。

五里,有村在溪北,是为三村。

五里,有村子在溪流北岸,这是三村。

至是南界山横突而北,北界山环三村之西,又突而南,坞口始西窒焉。

到这里南部山横列耸起往北延伸,北部山绕过三村西边,又耸起往南延伸,山坞口才被从西面阻塞。

路由溪南跻北突之坡而上,一里半。抵峰头。

我顺路从溪流南岸攀越往北耸延的山坡而上,一里半,抵达峰顶。

其峰北瞰三村溪而下,溪由三村西横啮北峰之麓,破峡西出。

其峰北面俯视着三村的溪水往下流,溪水从三村西边横流,紧逼山峰北麓,冲破峡谷往西流出。

峡深嵌逼束,止容水不容人,故路逾其巅而过,是为罗鬼岭,东西分富民、昆明之界焉。

峡谷深陷狭窄,只容水流而不容人过,所以道路越其顶而过,这峰叫罗鬼岭,是富民县与昆明县之间的东西分界。

过岭西下四里,连过上下罗鬼两村,则三村之流,已破峡西出。

翻过罗鬼岭往西下四里,接连经过上罗鬼、下罗鬼两个村子,这时,三村的溪流,已经穿过峡谷往西流出。

界两村之中而西,又有一溪自北坞来,与三村溪合并西去。

两个村子之间的分界处西边,又有一股溪水从北边的山坞流来,与三村的溪水汇合后往西流去。

路随之,行溪南二里,抵西崖下,其水稍曲而南,横木梁渡之。

道路顺着溪水走,沿着溪水南岸走二里,抵达西边山崖下,溪水逐渐曲折向南,木桥横跨在溪上,过桥。

有村倚北山而聚,是为阿夷冲。

有村子傍靠北山而居,这是阿夷冲。

又从其西一里半,逾一波。

又从阿夷冲往西走一里半,越过一座坡。

又一里半,昏黑中得一村,亦倚北山,是为大哨。

又走一里半,昏暗中来到一个村子,这村也背靠北山,名大哨。

觅宿肆不得,心甚急。

找不到旅店住宿,心里很着急。

又半里,乃从西村得之,遂宿其家。

又走半里,在西村找到住处,就住在村民家中。

戊寅(1638) · 十一 · 初十日

初十日鸡鸣起饭,出门犹不辨色。

初十日鸡叫时起床吃饭,出门时还分辨不清天色。

西南行塍中,一里半,南过一石桥,即阿夷冲溪所出也。

往西南从田埂上行走,一里半,往南经过一道石桥,桥下就是阿夷冲流出的水。

溪向西北流,路度桥南去。

溪水往西北流,道路过桥后往南走。

半里,又一水自东南峡中来,较小于阿夷冲溪,即《志》所云洞溪之流也。

半里,又有一股水从东南边峡谷中流来,比阿夷冲的溪水小,就是志书上记载的洞溪水。

二流各西入螳螂川。

两股水分别往西注入蝗螂川。

度木桥一里余,得大溪汤汤,即螳螂川也;自南峡中出,东北直抵大哨西,乃转北去而入金沙江。

过木桥后走一里多,看到大河浩荡,是蝗螂川;蝗螂川从南边峡谷中流出,往东北一直流到大哨西边,于是转向北流入金沙江。

有巨石梁跨川上,其下分五巩,上有亭。

有座大石桥横跨蝗螂川上,桥下分为五拱,桥上有亭子。

其东西两崖,各有聚落成衢,是为桥头。

桥东西两边的山崖下,都有村落、街市,这是桥头。

过桥,西北一里,即富民县治。

过桥后,往西北走一里,就是富民县治。

由桥西溯川南行七里,为河上洞。

从桥西逆着蝗螂川往南行七里,是河上洞。

先是有老僧居此洞中,人以老和尚洞呼之,故沙朗村人误呼为老虎洞。

早先有位老僧人居住在此洞,人们于是称为老和尚洞,因而沙朗村人误称为老虎洞。

余至此,土人犹以为老和尚也。

我来到这里,当地人还是称它为老和尚洞。

及抵洞,见有刻为河上洞者,盖前任县君以洞临溪流,取河上公之义而易之。

等抵达洞口,看见刻着河上洞三字,大概是前任县官认为这个洞面对溪流,取河上公的含义而改名。

甫过桥,余问得其道,而顾仆与负囊者已先向县治。

才过桥,我便问到了去河上洞的路,因为顾仆和挑夫已经先去富民县治。

余听其前,独沿川岸溯流去。

我听任他们朝前去,独自一人沿着蝗螂川岸逆行。

一里,西南入峡。

一里,往西南进入峡谷。

又三里,随峡转而南,皆濒川岸行。

又三里,顺着峡谷转向南,都是在幢螂川边走。

又二里,见路直蹑山西上,余疑之,而路甚大,姑从之。

又二里,看见道路一直登山往西上,我心里怀疑,但路很宽大,暂且顺着走。

一里,遇樵者,始知上山为胡家山道,乃土寨也,乃复下,濒川而南。

一里,遇到砍柴的人,才知道上山是去胡家山的路,胡家山是本地村寨,于是又下山,沿着蝗螂川往南走。

一里,其路又南上山,余觇其旁路皆翳,复随之。蹑山南上,愈上愈峻,一里,直登岭脊,而不见洞。

一里,道路又往南上山,我看到其旁边的路全被遮盖,又顺着路走,登山往南上,愈往上愈陡峻,一里,一直登上岭脊,却看不到洞。

其脊自西峰最高处横突而东,与东峰壁夹川流,只通一线者也。

其脊从西边山峰最高处横列过来往东耸立,和东边的山峰从两边夹住蝗螂川流,只留有一线天。

盖西岸之山,南自安宁圣泉西龙山分支传送而来,至此耸为危峰,屏压川流,又东北坠为此脊,以横扼之;东岸之山,东自牛圈哨岭分支传送而来,至此亦耸为危嶂,屏压川流,又西与此脊对而挟持之。

原来川流西岸的山脉,南部起自安宁州圣泉西边的龙山,是从其分支延伸而来,到这里耸立为陡峭的屏嶂,像屏风一样逼向川流,又往东北延伸下去形成此脊,从而横扼川流;川流东岸的山脉,东部起自牛圈哨岭,是从其分支延伸而来,到这里也耸立为陡峭的屏障,也像屏风一样逼向川流,又与西岸的山脊对峙并挟持川流。

登此脊而见脊南山势崩坠,夹川如线,川自南来,下嵌其底,不得自由,惟有冲跃。

登上此脊就看到脊南面山势崩陷,川流被峡谷夹成一条线,从南边流来,陷落谷底,无法自由流淌,只能冲击、腾跃。

脊南之路,复坠渊而下,以为此下必无通衢,而坠路若此,必因洞而辟。

脊南面的路,又往深渊坠下去,我认为这里下去一定不会有大路,但道路却如此下坠,必定是因为有洞而开辟的。

复经折随之下,则树影偃密,石崖亏蔽,悄非人境。

又顺着路转折下去,只见树木倒卧而丛密,石崖毁坏而隐蔽,是静悄悄的无人之境。

下坠一里,路直逼西南高峰下,其峰崩削如压,危影兀兀欲坠。

下坠了一里,道路直逼西南边的高峰下,其峰崩塌得像被劈开似的要倒下来,陡峻的山岭光秃秃的,摇摇欲坠。

路转其夹坳间,石削不容趾,凿孔悬之,影倒奔湍间,犹窅然九渊也。

路转到其狭窄的山坳间,石峰陡峭不能落脚,上面凿有石孔攀登,其影倒映在奔腾的急流之间,犹如落入深远的潭底。

至是余知去路甚远,已非洞之所丽,而爱其险峭,徘徊不忍去。

到此时,我知道距离路太远,已经不是去河上洞所应遇到的环境,但我喜爱其险峻,徘徊着不愿离开。

忽闻上有咳声,如落自九天。

忽然听到上面有咳嗽声,好像从天上传下来一样。

已而一人下,见余愕然,问何以独踞此。

不久有一个人下来,他看见我时很吃惊,问我为什么会独自蹲在这里。

余告以寻洞,曰:「洞在隔岭之北,何以逾此?」

我告诉他因为寻找河上洞,他说: 河上洞在隔开的山岭北面,怎么会翻越到这里?

余问:「此路何往?」

我问: 这条路通到哪里?

曰:「沿溪蹑峭,四十里而抵罗墓。」

他说, 顺着溪流攀登峭壁,走四十里就到达罗墓。

则此路之幽阒,更非他径所拟矣。

则此路的幽静,绝不是其它小路所够比的。

虽不得洞,而觇此奇峭,亦一快也。

我虽然没有找到洞,但目睹这罕见的峻峭,也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返跻一里,复北上脊。见脊之东有洞南向,然去川甚远,余知非河上洞,而高揽南山,凭临绝壑,亦超然有云外想,遂披棘攀崖入之。

往回攀登一里,又从北面登上山脊,看到脊东边有个朝南的山洞,然而距离蝗螂川很远,我知道那不是河上洞,这洞高高在上,可纵揽南山,傍靠濒临深壑,也让人感到置身在云天之外,于是披开荆棘、攀爬山崖进入此洞。

其洞虽不甚深,而上覆下平,倒插青冥,呼吸日月,此为最矣。

其洞虽然不太深,但上面覆盖,下面平坦,大有倒立苍天,呼吸日月之势。

凭憩久之,仍逾脊北下。

靠着休息了很久,仍然越过山脊往北下。

一里抵麓,得前所见翳路,瞰川崖而南,半里,即横脊之东垂也。

一里抵达山脚,到了先前所看到的被遮盖住的路,盯着蝗螂川边的山崖往南走,半里,就到了横扼川流山脊的东面。

前误入南洞,在脊南绝顶,此洞在脊北穷峡。

刚才误入的朝南的山洞,在脊南最高峰,河上洞在脊北峡谷尽头。

洞门东向,与东峰夹束螳川,深嵌峡底,洞前惟当午一露日光,洞内之幽阻可知也。

洞口朝东,和东边的山峰相对,约束住蝗螂川,洞深陷在峡谷底,洞前只有中午时才能见到一线阳光,洞中的幽暗、险阻可想而知。

洞内南半穹然内空,北半偃石外突;偃石之上,与洞顶或缀或离;其前又竖石一枝,从地内涌起,踞洞之前,若涌塔然。

洞中南半部拱起,很空旷,北半部卧倒着的石头往外突出;卧石上面,有的地方和洞顶相连缀,有的地方和洞顶相分离;卧石前端又立着一根石柱,从地底下涌起,正位于洞的前部,像地下涌出的塔一样。

此洞左之概也。

这是洞中左边的概貌。

穹入之内,崆峒窈窕,顶高五六丈,多翱翔卷舒之势。

从拱形的地方往里进,山洞幽深,顶部高达五六丈,大有回旋舒展的气势。

五丈之内,右转南入,又五丈而窅然西穹,阒黑莫辨矣。

从洞内五丈深之处往右转进入南部,又进入五丈后,洞就往西拱起,很深,寂静、黑暗,什么也分辨不清了。

此洞右之概也。

这是洞中右边的概貌。

余虽未穷其奥,已觉幽奇莫过,次第滇中诸洞,当与清华、清溪二洞相为伯仲。

我虽然没能穷尽佩中的奥妙,但已经感到没有哪一个洞的幽深和神奇能超过此洞,如果在云南各洞中排列名次:河上洞应当和清华洞、清溪洞不相上下。

而惜乎远既莫闻,近复荒翳,桃花流水,不出人间,云影苔痕,自成岁月而已!

只可惜偏远而不被人闻知,近旁又荒凉、隐蔽,桃花流水,如世外桃园,白云飘过,青苔留痕,自成岁月罢了!

出洞,遂随川西岸遵故道七里,至桥头。

从河上洞出来,就顺蝗螂川西岸沿着来的路走了七里,抵达桥头。

又北一里余,入富民县南门,出北门;无城堞,惟土墙环堵而已。

又往北走一里多,从南门进入富民县城,从北门出去,没有城墙,只有土墙环绕城门而已。

盖川流北向,辟为大坞,县治当西坡之下,其北有余支掉臂而东,以障下流,武定之路,则从此臂逾坳北去,川流则湾此臂而东北下焉。

原来蟆螂川往北流,辟出很大的山坞,富民县治位于坞西坡下,其北面有分支山脉转向东延伸,从而阻碍了蝗螂川往下流。去武定府的路,就顺着分支山脉越过山坳往北走,川流则绕着分支山脉往东北流去。

时顾仆及行李不知待何所,余踉跄而前,又二里,及之坳臂之下,遂同上峡中,平逾其坳。

这时顾仆和行李不知道等在什么地方,我跟踉跄跄地往前走,又二里,来到分支山脉下的山坳,于是顺着进入峡谷中,平平地越过山坳。

三里,有溪自西南山峡出,其势甚遥,乃河上洞西高峰之后,夹持而至,东注螳川者。

三里,有溪流从西南山的峡谷中流出,水势来源很远,是从河上洞西边的高峰背后,夹持在山谷中流来,往东注入蝗螂川。

其流颇大,有梁南北跨之。

这条溪流比较大,桥梁横跨南北两岸。

北上坡,又五里,饭于石关哨。

往北上坡,又走五里,在石关哨吃饭。

逾坳北下,日色甚丽,照耀林壑。

越过山坳往北下,阳光十分明亮,照耀着山林沟壑。

西有大山曰白泥塘,其山南北横耸,如屏插天。

西边有座大山名白泥塘,此山横贯南北,高高耸立,如同屏障插入云天。

土人言,东下极削而西颇夷,其上水池一泓,可耕可庐也。

当地人说,往东下极其陡峭,而往西下山则比较平坦,山上有一池水,可以耕作,可以居住。

山东之水,即由石关哨北麓而东去。

山东边的水,就顺着石关哨北麓向东流去。

共二里,涉之,即缘东支迤逦北上。

一共走二里,渡过这股水,就沿着白泥塘东支山脉曲曲折折往北上。

其支从白泥东北环而南下者,其腋内水亦随之南下,合于石关北麓。

支脉顺着白泥塘东北绕着往南延伸,其里侧的水流也跟着山脉走向往南流,和石关哨北麓的水汇合。

路溯之北,八里,又逾其坳。

道路顺着水流往北逆行,八里,又穿过其山坳。

坳不甚峻,田塍叠叠环其上,村居亦夹峙,是为二十里铺。

山坳不很陡,一块块田地绕着山坳往上层叠,村舍也夹在两边,这是二十里铺。

又四里为没官庄,又三里为者墕关。

再走四里名没官庄,再走三里是者幼关。

其处坞径旁达,聚三流焉。

这里的山坞小路通往四面八方,汇聚了三股水流。

一出自西南峡中者,最大,即白泥塘山后之流也,有石梁跨其上,梁南居庐,即者墕关也。

一股来源于西南边的峡谷中,水最大,是白泥塘山背后的水流,有座石桥横跨上面,桥南有住户,就是者幼关。

越梁西北上一里,复过一村庐,又一小水自西峡来,又一水自西北峡来,二水合于村庐东北,稍东,复与石梁下西南峡水合而东北去,当亦入富民东北螳川下流者。

过桥往西北上一里,又经过一个村子,另外一股小水从西边峡谷流来,还有一股水从西韭边峡谷流来,二股水在村子东北面会合,逐渐往东流,再与石桥下面西南峡谷中的水汇合,然后往东北流去,应当也是流入富民县东北蝗螂川下游。

过村庐之西北,有平桥跨西峡所出溪上,度其北,遂西北上岭。

经过村子西北,有座平桥横跨在西边峡谷流来的溪水上,过桥到溪水北岸,就往西北上岭。

其岭盖中悬于西北两涧之中,乃富民、武定之界也。

因为山岭正好耸立在西边和北边的两道沟涧当中,就成了富民县与武定府的分界。

盘曲而上者三里,有佛宇三楹,木坊跨道,曰「滇西锁钥」,乃武定所建,以为入境之防者。

曲折盘旋着往上走了三里,有三间佛寺,木牌坊跨越道路两旁,上面写着 滇西锁钥 是武定府修建的,作为进入武定府境的边防。

又西上一里余,当山之顶有堡焉,其居庐亦盛,是为小甸堡。

又往西上一里多,山顶上有堡、其居家住户也很多,这是小甸堡。

有歇肆在西隘门外,遂投之而宿。

西隘门外有住宿的店铺,于是到那里投宿。

戊寅(1638) · 十一 · 十一日

十一日自小甸堡至武定府歇。

十一日从小甸堡到武定府,在武定府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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