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二月十一日夜 · 新塘
湘江遇盗
策展按语 · 编者撰
万里遐征第三个月,舟泊新塘,夜半盗至。霞客与静闻、顾仆赤身跳水得脱,行李图籍尽失——包括他此前的游记手稿。以下是从初十日入夜到十三日登岸的全部日记,一字未删:恐惧、狼狈、邻舟分衣、静闻冒火取经、事后投奔故人,都在里面。
三日日记(原文全录)
楚游日记 · 丁丑(1637) 二月初十日 · 5 句 · 读于原处 →
楚游日记 · 丁丑(1637) 二月十一日 · 41 句 · 读于原处 →
五更复闻雨声,天明渐霁。十一日五更时又听到雨声,天亮后雨渐渐停下来。
二十五里,南上钩栏滩,衡南首滩也,江深流缩,势不甚汹涌。行二十五里,往南上了钩栏滩,它是衡州府城南面湘江上的第一滩,到这里江流变深,水面变窄,水势不很汹涌。
转而西,又五里为东阳渡,其北岸为琉璃厂,乃桂府烧造之窑也。折往西,又行五里为东阳渡,它的北岸为琉璃厂,是桂府烧造各种器皿的窑子。
又西二十里为车江,其北数里外即云母山。又往西行二十里为车江,它北面几里以外就是云母山。
乃折而东南行,十里为云集潭,有小山在东岸。而后就折往东南,行十里为云集潭,有座小山在潭东岸上。
同舟者为衡郡艾行可、石瑶庭,艾为桂府礼生,而石本苏人,居此已三代矣。
其时日有余照,而其处止有谷舟二只,遂依之泊。当时太阳还有余辉,而那地方只有两只载谷的船,于是靠拢上去停泊在一起。
已而,同上水者又五六舟,亦随泊焉。不久后,同是向上游航行的船又有五六条,也跟着在那里停泊下来。
已而忽闻岸上涯边有啼号声,若幼童,又若妇女,更余不止。旋即忽然听到江岸边有啼哭声,像是幼童,又像是妇女,哭了一更多还未停,止。
然亦止虑有诈局,俟怜而纳之,即有尾其后以挟诈者,不虞其为盗也。然而我也只是考虑怕会有骗人的圈套,待船上的人可怜他而收纳、理会他时,便有尾随其后挟持诈骗的人到来,没有料想到他是盗贼。
静闻劝其归,且厚抚之,彼竟卧涯侧。静闻劝他回去,并且用好言抚慰他,而他竟然躺卧在岸边不动。
比静闻登舟未久,则群盗喊杀入舟,火炬刀剑交丛而下。等静闻登上船不久,就见一群盗贼喊叫着冲入船中,火把刀剑交错密集地落下。
余时未寐,急从卧板下取匣中游资移之。我当时还未睡,急忙从铺板下取出匣子中装着的旅费,转移到其他地方。
越艾舱。我越过艾行可所在的那舱,想从船尾投入水中,而那里盗贼正挥剑砍着船尾的门,不能出去,于是用力掀起船篷,露出缝隙,莽撞地将匣子投到江中,又跑回睡卧处,找了衣服披在身上。
欲从舟尾赴水,而舟尾贼方挥剑斲尾门,不得出,乃力掀篷隙,莽投之江中,复走卧处,觅衣披之。
静闻、顾仆与艾、石主仆,或赤身,或拥被,俱逼聚一处。静闻、顾仆和艾行可、石瑶庭以及他俩的仆人,或光着身,或裹着被子,都被逼到一起。
贼前从中舱,后破后门,前后刀戟乱戳,无不以赤体受之者。船头的盗贼从中舱向后;船后的盗贼砍开船的后门往前,前后刀戟乱刺,船上的人无不是赤身露体地挨着。
余念必为盗执,所持䌷衣不便,乃并弃之。我想我必定要被盗贼抓住,所拿着的绸子衣服不便于行动,于是通通丢弃。
各跪而请命,贼戳不已,遂一涌掀篷入水。大家个个跪在盗贼前请求保全性命,盗贼却砍戳个不停,于是大家一涌而起,掀起船篷跳入水中。
入水余最后,足为竹纤所绊,竟同篷倒翻而下,首先及江底,耳鼻灌水一口,急踊而起。我是最后一个入水,脚被竹船索绊着,竟然同船篷一起倒翻下去,头先触着江底,耳鼻都灌了水,才迅急向上浮起。
幸水浅止及腰,乃逆流行江中,得邻舟间避而至,遂跃入其中。幸好水浅,只到腰部,于是逆流从江中走,见到一只邻船为避开盗贼开了过来,便跃入那船中。
还望所劫舟,火光赫然,群盗齐喊一声为号而去。回身望去,那只被抢劫的船,火光大起,众盗贼齐声喊叫一声作为信号,就离去了。
已而同泊诸舟俱移泊而来,有言南京相公身被四创者,余闻之暗笑其言之妄。随即,先前一同停泊的各船都移到香炉山下来停泊,船中有人说南京的读书人身上被刺伤四处,我听了暗笑那人所说之话的虚妄。
且幸乱刃交戟之下,赤身其间,独一创不及,此实天幸。幸运的是我赤身躲在乱刀棍剑下,竟没有被伤,这实在是天幸!
惟静闻、顾奴不知其处,然亦以为一滚入水,得免虎口,资囊可无计矣。只是不知道静闻、顾仆在何处,也以为他们一滚入水中,就能免于虎口,至于钱财就可不去计较了。
但张侯宗琏所著《南程续记》一帙,乃其手笔,其家珍藏二百余年,而一入余手,遂罹此厄,能不抚膺!只是张侯宗琏所著的一套《南程续记》,是他的手迹,他家珍藏了两百多年,而一到我手中,便遭此等厄运,怎能不痛惜!
其时舟人父子亦俱被戳,哀号于邻舟。当时船夫父子俩也都被刺伤,在邻船上哀号着。
前舱五徽人俱木客,亦有二人在邻舟,其三人不知何处。原所乘那只船前舱中的五个徽州府人都是做木活的,他们中也有两个在邻船上,其余三人不知在哪里。
而余舱尚不见静闻,后舱则艾行可与其友曾姓者,亦无问处。而我那个舱中还不见静闻,后舱中则是艾行可与他的 个姓曾的朋友,也没有打听的地方。
余时卧稠人中,顾仆呻吟甚,余念行囊虽焚劫无遗,而所投匣资或在江底可觅。我当时躺在众人中,顾仆呻吟得很厉害,我心想行李袋虽然被焚烧抢劫得什么都不剩了,而投到江中的匣子装着的旅游费用或许在江底可以找到。
但恐天明为见者取去,欲昧爽即行,而身无寸丝,何以就岸。只恐怕天亮后被见到的人拿了去,想黎明就前往寻找,但身上无寸丝遮掩,何以上岸?
是晚初月甚明,及盗至,已阴云四布,迨晓,雨复霏霏。这天晚上,起初月亮很明,等盗贼来时,已经阴云四布,到天亮时,雨又霏霏地下了起来。
楚游日记 · 丁丑(1637) 二月十二日 · 1 句 · 读于原处 →
楚游日记 · 丁丑(1637) 二月十二日 · 24 句 · 读于原处 →
时顾仆赤身无蔽,余乃以所畀裤与之,而自著其里衣,然仅及腰而止。
旁舟子又以衲一幅畀予,用蔽其前,乃登涯。旁边一只船的船夫又将一块补过补丁的布给了我,我用它遮着前面,就朝岸上登去。
涯犹在湘之北东岸,乃循岸北行。所登之处仍然在湘江的东北岸上,于是沿岸往北行。
时同登者余及顾仆,石与艾仆并二徽客,共六人一行,俱若囚鬼。当时一同登岸的有我和顾仆、石瑶庭和艾行可的仆人以及两个徽州府人,一行共六人,个个都像是囚犯鬼怪。
晓风砭骨,砂砾裂足,行不能前,止不能已。拂晓的风寒冷刺骨,碎石子划破了脚板,往前不能走,想停下又不能。
艾仆隔江呼其主,余隔江呼静闻,徽人亦呼其侣,各各相呼,无一能应。艾行可的仆人隔着江呼叫他的主人,我隔着江呼喊静闻,徽州府人也呼喊着他们的同伴,众人各各相呼,没人一声应答。
已而闻有呼予者,予知为静闻也,心窃喜曰:「吾三人俱生矣。」旋即听到有喊我的,我知道是静闻,心中暗喜道: 我三人都还活着 于是急着想与静闻相会。
隔江土人以舟来渡余,及焚舟,望见静闻,益喜甚。江对面的一个当地人将船划过来接我,到被焚毁的船边,望见了静闻,更加欢喜得不得了。
于是入水而行,先觅所投竹匣。我从那只船的残骸处入水而行,先寻找投入江中的竹匣子。
静闻望而问其故,遥谓余曰:「匣在此,匣中之资已乌有矣。静闻望见后问我为何如此,然后远远地对我说: 匣子在这里,但匣中的钱物已经没有了。
手摹《禹碑》及《衡州统志》犹未沾濡也。」你亲手临摹的禹碑》以及《衡州统志》还没有沾湿。
其时徽客五人俱在,艾氏四人,二友一仆虽伤亦在,独艾行可竟无踪迹。到这时,徽州府的五个乘客都在了,艾行可一行四人中,他的两个友人和一个仆人虽受伤也在,唯独艾行可竟然无踪迹。
其友、仆乞土人分舟沿流挨觅,余辈炙衣沙上,以候其音。他的友人和仆人乞求当地人分别乘船沿江去一处一处挨着找寻,而我们在沙地上烘烤衣服,等候他的音讯。
迨下午,不得艾消息,徽人先附舟返衡,余同石、曾、艾仆亦得土人舟同还衡州。
土舟颇大,而操者一人,虽顺流行,不能达二十余里,至汊江已薄暮。我们所乘的那本地船很大,而驾船的只有一人,虽然是顺流下行,但不到二十儿里路,到汉江就已经是傍晚了。
楚游日记 · 丁丑(1637) 二月十二日 · 24 句 · 读于原处 →
先是,静闻见余辈赤身下水,彼念经芨在篷侧,遂留,舍命乞哀,贼为之置经。先前,静闻见我等赤身跳入水中,他因想着佛经、书箱在船篷侧边,便留在了船上。他舍命乞求,盗贼才丢下经书。
此厢中有眉公与丽江木公叙稿,及弘辨、安仁诸书,与苍悟道顾东曙辈家书共数十通,又有张公宗琏所著《南程续记》,乃宣德初张侯特使广东时手书,其族人珍藏二百余年,予苦求得之。
静闻不及知,亦不暇乞,俱为携去,不知弃置何所,真可惜也。静闻不知道这些,也无暇求讨回来,都被盗贼带了去,不知丢在何处,真可惜啊!
破予大笥,取果饼俱投舡底,而曹能始《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及《游记》合刻十本,俱焚讫。破开我的大筒,果饼都被抛到船底,而曹能始的《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以及游记》的合刻本十本,都被火烧掉。
独石瑶庭一竹芨竟未开。唯独石瑶庭的一个竹书箱盗贼竟然未打开。
时静闻正留其侧,俟其去,即为扑灭,而余舱口亦火起,静闻复入江取水浇之。当时静闻正好留在旁边,等盗贼一离开,就将火扑灭,但我所在那舱的舱口也起了火,静闻便又入江取水来浇火。
贼闻水声,以为有人也,及见静闻,戳两创而去,而火已不可救。盗贼听到水声,以为有人来,等见到是静闻,就刺了他两下后离去,而火已经不可救。
时诸舟俱遥避,而两谷舟犹在,呼之,彼反移远。当时众船都驶到远处躲避了,但两艘运谷子的船还在,静闻向他们呼喊,他们反而移向远处。
静闻从水底取得湿衣三、四件,仍渡谷舟,而谷(舟)乘黑暗匿䌷衣等物,止存布衣布被而已。静闻从水底捞起三四件湿衣服,仍渡回谷船处,而那谷船乘黑暗隐藏了我的绸子衣服等物品,只剩些布衣布被而已。
静闻乃重移置沙上,谷舟亦开去。于是静闻重新将它们移到沙滩上,谷船也随之开走。
及守余辈渡江,石与艾仆见所救物,悉各认去。等我们渡过江到达静闻那里时,姓石的和艾行可的仆人见到救下的物件,尽都各自认领了去。
静闻因谓石曰:「悉是君物乎?」静闻于是对姓石的说: 全是你的东西吗?
石遂大诟静闻,谓:「众人疑尔登涯引盗。姓石的便大骂静闻,说: 众人怀疑是你登陆引来盗贼。
不知静闻为彼冒刃、冒寒、冒火、冒水,夺护此箧,以待主者,彼不为德,而后诟之。他不知道静闻为了他冒刀剑、冒寒凉、冒火、冒水,并守护这箱子,以等待主人来领取,他不感谢别人的恩德,反倒辱骂。
本展共 103 句,全部为《徐霞客游记》原文原句(译文为 NiuTrans 对照),点任一句可跳至篇内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