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1630)
庚午春,漳州司理叔促赴署。
庚午年春季,任漳州府推官的族叔催促我们去他的官署。
余拟是年暂止游屐,而漳南之使为道,叔祖念莪翁,高年冒暑,坐促于家,遂以七月十七日启行。
我计划今年暂时停止出游,但漳州的使者不断地来请,叔祖念获翁,年岁已高,还冒着酷暑,来家中坐着催促,于是在七月十七日启程出发。
二十一日到武林。
二十四日渡钱唐,波平不谷,如履平地。二十八日至龙游,觅得青湖舟,去衢尚二十里,泊于樟树潭。
二十一日到达杭州。二十四日渡钱唐江,水面平静,不起波浪,犹如走平地。二十八日到达龙游县,找到去青湖的船,距离衙县还有二十里,船在樟树潭停泊。
庚午(1630) · 三十日
三十日过江山,抵青湖,乃舍舟登陆。
三十日过了江山县,抵达青湖,于是下船上岸。
循溪觅胜,得石崖于北渚。
顺着溪流寻访名胜,在北边的小洲上有石崖。
崖临回澜,澄潭漱其址,隙缀茂树,石色青碧,森森有芙蓉出水态。
石崖面临荡漾的水波,澄澈的潭水冲刷着石崖底部,石缝中长着茂盛的树木,石色青翠碧绿,高高耸立有荷花露出水面的悠态。
僧结槛依之。
僧人傍靠石崖建盖房屋,感觉十分幽雅、美好。
余踞坐石上,有刘对予者,一见如故,为余言:「江山北二十里有左坑,岩石奇诡,探幽之屐,不可不一过。」
我盘坐在石头上,遇到一个叫刘对予的人,互相一见如故,他于是对我说: 江山县北二十里处有左坑,那里岩石非常神奇诡濡,探寻幽深的旅行,不能不去那里一次。
余欣然返寓,已下午,不成行。
我十分愉快地回到住处,已是下午,没能启程。
庚午(1630) · 八 · 初一日
八月初一日冒雨行三十里。
八月初一日冒着雨行走三十里。
一路望江郎片石,咫尺不可见。
一路上眺望江郎山片状的岩石,咫尺不能看见。
先拟登其下,比至路口,不果。越山坑岭,宿宝安桥。
打算先到江郎山下,等走到路口,发现不行。翻山坑岭,在宝安桥住下。
庚午(1630) · 八 · 初二日
初二日登仙霞。越小竿岭,近雾已收,远峰尚渺漫不可见。
初二日登上仙霞岭,越过小竿岭,近处的云雾已收敛散开,只是远处的山峰还模糊不明、看不清楚。
又十里,饭于二十八都。
又走了十里,在二十八都吃饭。
其地东南有浮盖山,跨浙、闽、江西三省,衢、处、信、宁四府之境,危峙仙霞、犁岭间,为诸峰冠。
这里东南边的浮盖山,跨越浙江、福建、江西三省以及衙州、处州、广信、建宁四府的辖境,高高耸立在仙霞岭、犁岭之间,为群峰之首。
枫岭西垂,毕岭东障,梨岭则其南案也;怪石拿云,飞霞削翠。
枫岭从西边垂下去,毕岭像屏障一样横在东边,犁岭则是浮盖山的南案;浮盖山乱石林立,直冲云霄,云霞飞舞,翠峰陡峭。
余每南过小竿,北逾梨岭,遥瞻丰彩,辄为神往。
我每次往南经过小竿岭、往北翻越犁岭时,遥望浮盖山的风采,总是为之神往。
既饭,兴不能遏,遍询登山道。
饭后,我遏制不住登浮盖山的兴致,四处询问登山的路。
一牧人言:「由丹枫岭而止,为大道而远;由二十八都溪桥之左越岭,经白花岩上,道小茠鞢v。
有一个牧人说: 顺丹枫岭攀登,是大路,但路程远;从二十八都的溪桥左边翻越山岭,经过白花岩上去,是小路,但路程近。
余闻白花岩益喜,即迂道且趋之,况其近也!
我听到要过白花岩更加高兴,即使绕路也要去,更何况是近路呢!
遂越桥南行数十步,即由左小路登岭。
于是过桥后往南走数十步,便从左边的小路登岭。
三里下岭,折而南,渡一溪,又三里,转入南坞,即浮盖山北麓村也。
上三里后下岭,转向南走,渡过一条溪,又走三里,转进南坞,到了浮盖山北麓的村庄。
分溪错岭,竹木清幽,里号金竹云。
溪水分流、岭冈错落,竹木清新幽静,村庄的名称叫金竹里。
度木桥,由业纸者篱门入,取小级而登。
过木桥,从造纸人的篱笆门进去,沿小石阶攀登。
初皆田畦高叠,渐渐直跻危崖。
一开始都是层层叠起的田畦,渐渐地直上陡崖。
又五里,大石磊落,棋置星罗,松竹与石争隙。
又攀登了五里,众多而杂乱的巨石星罗棋布,和松树、竹子争占地皮。
已入胜地,竹深石转,中峙一庵,即白花岩也。
已经进入胜境区,竹林幽深,山石回转,当中峙立着一座庵,就是白花岩。
僧指其后山绝顶,峦石甚奇。
僧人指点白花岩后山的绝顶,峰峦山石非常奇特。
庵之右冈环转而左,为里山庵。
庵右边的山冈环绕到左边,有里山庵。
由里山越高冈两重,转下山之阳,则大寺也。
沿里山越过两重高冈然后转下山的南面便是大寺。
右有梨尖顶,左有石龙洞,前瞰梨岭,可俯而挟矣。
寺右边有梨尖顶,左边有石龙洞,在寺前俯视犁岭,仿佛弯下身去胳膊就能夹住。
余乃从其右,二里,憩里山庵。
我于是从寺右边走,二里,在里山庵休息。
里山至大寺约七里,路小而峻。
从里山到大寺约有七里,山路狭窄而且陡。
先跻一冈,约二里,冈势北垂。
先登一座冈,大约走了二里,冈势北垂。
越其东,坞下水皆东流,即浦城界。
越过冈东,坞下的水都向东流,就是蒲城县的分界。
又南上一里,越一冈,循其左而上,是谓狮峰。
又往南上一里,越过一座冈,沿冈的左侧而上,就是狮峰。
雾重路塞,舍之。
雾气重重,山路阻塞,没有去登狮峰。
逾冈西下,复转南上,二里,又越一冈,其左亦可上狮峰,右即可登龙洞顶。
越过冈往西下,又转朝南上,二里,又越过一座冈,从冈左边也可以登上狮峰,从右边则可以登上龙洞顶。
乃南向直下,约二里,抵大寺。
却向南一直下,大约二里,来到大寺。
石痕竹影,白花岩正得其具体,而峰峦环列,此真独胜。
岩石上竹影掩映,是白花岩所特有的景致;而群峰环绕、山峦排列,则确实是这里独有的胜景。
雨阻寺中者竟两日。
被雨阻拦在大寺中两日。
庚午(1630) · 八 · 初四日
初四日冒雨为龙洞游。
初四日冒雨去游龙洞。
同导僧砍木通道,攀乱碛而上,雾滃棘铦,芾石笼崖,狞恶如奇鬼。
和当向导的僧人一道,砍树开路,在乱石堆中攀越而上。云雾四起,荆棘刺人,小石块遍布山崖,形态狰狞、丑恶,犹如奇鬼。
穿簇透峡,窈窕者,益之诡而藏其险;屼嵲者,益之险而敛其高。
在石块簇簇堆积的峡谷中穿行而过,形态窈窕美好的石头,为峡谷增添了奇异而掩藏了峡谷的险恶;形态陡峭高耸的,则增添了险象而掩饰了高峻。
如是二里,树底睨峭崿。
这样的路有两里,在树荫底下斜视峻峭的山崖。
攀踞其内,右有夹壁,离立仅尺,上下如一,似所谓「一线天」者,不知其即通顶所由也。
登坐上去,右边有狭窄的山谷,两边相隔只有一尺,上下一样窄,很像所谓的 一线天 景观,不知道这就是山顶要过的通道。
乃𦶟火篝灯,匍匐入一罅。
于是点燃灯笼,葡旬着进入一条石缝。
罅夹立而高,亦如外之一线天,第外则顶开而明,此则上合而暗。
石缝狭窄,两边的岩石耸立,也像外边的一线天,只是外面的一线天顶上敞开而明亮,这条石缝上面合拢而昏暗。
初入,其合处犹通窍一二,深入则全黑矣。
刚进去时,上面合拢着的地方还有一两处孔透亮,深入进去则完全黑了。
其下水流沙底,濡足而平。
下面是流水的沙底,沾湿了脚,但路平坦。
中道有片石,如舌上吐,直竖夹中,高仅三尺,两旁贴于洞壁。
途中有一片石块,像舌头往上吐一样,直立在狭窄的石洞正中,高度只有三尺,但两边紧贴洞壁。
洞既束肩,石复当胸,无可攀践,逾之甚艰。
洞壁已经紧靠双肩,石片又挡在胸前,几乎不能攀行,十分艰难地越过去了。
再入,两壁愈夹,肩不能容,侧身而进,又有石片如前阻其隘口,高更倍之。
再深入进去,两边的洞壁越狭窄,双肩平行就容不下。侧着身子前进,又有石片像先前那样阻塞在狭隘的洞口,高度则是先前石片的一倍。
余不能登,导僧援之。
我登不上去,当向导的僧人拉着我上。
既登,僧复不能下,脱衣宛转,久之乃下。
登上去之后,僧人也下不去了,他脱掉外衣转来转去绕了很长时间,才得以下去。
余犹侧伫石上,亦脱衣奋力,僧从石下掖之,遂得入。
我仍然侧着身子站在石上,便也脱掉外衣,奋力而下,僧人在石下扶住我,得以继续深入。
其内壁少舒,可平肩,水较泓深,所称龙池也。
里边洞壁稍微宽舒一点,可以平肩行走,水也比较深,被称为龙池。
仰睇其上,高不见顶,而石龙从夹壁尽处,悬崖直下。
抬头眯眼斜看上面,高得看不见顶,只有石龙从狭窄的洞壁尽头悬崖上直直伸下来。
洞中石色皆赭黄,而此石独白,石理粗砺成鳞甲,遂以「龙」神之。
洞中的石头都是赫黄色的,但唯独这石头是白色的,石头纹理如同粗糙的磨刀石,形成鱼鳞状,于是就用 龙 来神化这岩石。
挑灯遍瞩而出。
提起灯笼看遍景物然后出去。
石隘处上逼下碍,入时自上悬身而坠,其势犹顺,出则自下侧身以透,胸与背既贴切于两壁,而膝复不能屈伸,石质刺肤,前后莫可悬接,每度一人,急之愈固,几恐其与石为一也。
石洞狭窄处上面逼拢而下面有石障碍,进来时从上面悬空身子往下坠,情形还较顺利,出去时则从下面侧着身子穿越而过,胸和背已经贴紧在两边的洞壁上,而膝盖还是不能伸缩运动,石头直刺皮肤,前后谁也不能紧接着,每一个人越过时,越着急,就贴得越牢固,几乎担心要和石头融为一体了。
既出,欢若更生,而岚气忽澄,登霄在望。
出来后,高兴得如同重获新生,而山中的雾气忽然散尽,要攀登的绝顶也遥遥在望。
由明峡前行,芟莽开荆,不半里,又得一洞。洞皆大石层叠,如重楼复阁,其中燥爽明透。
从明亮的峡谷中往前走,割去荒草,拨开荆棘,不到半里,又有一个洞。洞壁全是层层叠叠的巨石,如楼阁重叠,洞中干燥、爽朗、明亮、穿透。
徘徊久之,复上跻重崖,二里,登绝顶,为浮盖最高处。
在洞中逗留了很长时间,又往上攀登重叠的山崖,二里,登上绝顶,为浮盖山的最高处。
踞石而坐,西北雾顿开,下视金竹里以东,崩坑坠谷,层层如碧玉轻绡,远近万状;惟顶以南,尚郁伏未出。
盘坐在岩石上,西北边的云雾顿时散开,往下看金竹里以东,石坑崩塌、山谷深坠,一层层像碧玉堆砌、绸缎轻绕,远处近处态态万千;只有绝顶以南,还隐蔽着不露出来。
循西岭而下,乃知此峰为浮盖最东。
沿着西边的山岭往下走,才知道这座峰是浮盖山最东部。
由此而西,蜿蜒数峰,再伏再起,极于叠石庵,乃为西隅,再下为白花岩矣。
从这里往西,曲折连绵的群峰,两次低伏两次耸起,到叠石庵为尽头处,是浮盖山的西部边沿,再下去是白花岩了。
既连越二峰,即里山趋寺之第三冈也。
不久接连翻过两座山峰,是从里山到大寺的第三道冈。
时余每过一峰,辄一峰开霁,西峰诸石,俱各为披露。
当我每翻越一座峰时,这座峰就晴朗开了,西边峰上众多的岩石,都尽情地各自显露。
西峰尽,又越两峰,峰俱有石层叠。
走完西边的山峰,又翻过两座峰,峰上都有层叠的岩石。
又一峰南向居中,前耸二石,一斜而尖,是名「梨头尖石」。
又有一座朝南位于正中的山峰,峰前耸立着两块岩石,一块斜而尖,名叫 犁头尖石 。
二石高数十丈,堪为江郎支庶,而下俱浮缀叠石数块,承以石盘,如坐嵌空处,俱可徙倚。
两块岩石高达数十丈,称得上是江郎山的支派,而且岩石下面都连缀有数块层叠的石头,下面像石盘承托。假如坐到嵌空的地方,都会留连不想走。
此峰南下一支,石多嶙峋,所称「双笋石人」。攒列寺右者,皆其派也。
这座山峰往南延伸的一道支脉,岩石大多嶙峋,被称为 双笋石人, ,聚集排列在大寺右边的峰峦,都是它的支派。
峰后散为五峰,回环离立,中藏一坪,可庐,亦高峰所罕得者。
山峰背后分散为五座峰,五座峰环围而分开耸立,中间藏有一块能建盖房屋的平地,也堪称高峰上罕见的地势。
又西越两峰,为浮盖中顶,皆盘石累叠而成,下者为盘,上者为盖,或数石共肩一石,或一石复平列数石,上下俱成叠台双阙,「浮盖仙坛」,洵不诬称矣。
又往西越过两座峰,为浮盖山的中顶,全是巨石层层堆积而形成的,底部的像盘,顶部的像盖,有的是数块石头扛一块石头,有的又是一块石头上平横列着数块石头,上下都形成叠台双胭。取名为 浮盖仙坛 ,确实不是诬称啊。
其石高削无级,不便攀跻。
这些巨石高峻,没有石阶,不利于攀登。
登其巅,群峰尽出。
登到顶上,群峰全部浮现出来。
山顶之石,四旁有苔,如发下垂,嫩绿浮烟,娟然可爱。
山顶上的石头,四周都长有青苔,如同头发一样地往下垂,嫩绿的颜色仿佛漂浮的青烟,秀美可爱。
西望叠石、石仙诸胜,尚隔三四峰。而日已西,还饭寺中。
往西遥望叠石、石仙等名胜,还隔着三四座山峰,但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于是返回寺中吃饭。
别之南下,十里即大道,已在梨岭之麓。
告别大寺后往南下,走十里就是大路,已经到犁岭山麓了。
登岭,过九牧,宿渔梁下街。
登岭,经过九牧,在渔梁下街住宿。
庚午(1630) · 八 · 初五日
初五日下浦城,舟行四日,抵延平郡。
初五日从浦城县乘船,一共四天到达延平府。
庚午(1630) · 八 · 初十日
初十日复逆流上永安溪,泊榕溪。
初十日又逆流沿永安溪而上,船在榕溪停泊。
其地为南平、沙县之中,各去六十里。
这地方位于南平县、沙县的中间,距离两县都是六十里。
先是浦城之溪水小,而永安之流暴涨,故顺逆皆迟。
在这之前,浦城县的溪水小,而永安溪水暴涨,所以船顺流、逆流都慢。
庚午(1630) · 八 · 十一日
十一日舟曲随山西南行,乱石峥嵘,奔流悬迅。
十一日船顺着山往西南曲折地航行,两岸乱石高峻险恶,奔腾的溪水急速流淌。
二十里,舟为石触,榜人以竹丝绵纸包片木掩而钉之,止涌而已。
航行了二十里,船撞在石上,划船人用竹丝、绵纸包住木片钉在撞破的地方,止住溪水涌进船来罢了。
又十里,溪右一山,瞰溪如伏狮,额有崖两重,阁临其上,崖下圆石高数丈,突立溪中。
又航行十里,溪右岸有一座山,像卧伏的雄狮一样俯视溪流,山顶上有两层崖石,崖上建有阁,崖下几丈高的圆石,突立在溪流中间。
于是折而东,又十里,月下上一滩,泊于旧县。
于是船转头向东航行,又十里,船在月光下驶上一滩,在旧县停泊。
庚午(1630) · 八 · 十二日
十二日山稍开,西北二十里,抵沙县。
十二日山谷逐渐开阔,往西北航行二十里,到达沙县。
城南临大溪,雉堞及肩,即溪崖也。
沙县城南临大溪,齐肩的城墙也就是溪边的崖壁。
溪中多置大舟,两旁为轮,关水以舂。
溪中停放着很多大船,两旁是水轮,控制溪水以便春捣。
西十里,南折山间。
往西航行四十里,转南驶入山谷中间。
右山石骨巉削,而左山夹处,有泉落坳隙如玉箸。
右边的山岩石突起,形状峻峭,而左边的峡谷中,有股像玉筷一样的泉水落入山坳缝隙。
又西南二十里,泊洋口。
又往西南航行二十里,在洋口停泊。
其地路通尤溪。
洋口有通往尤溪县的路。
东有山曰里丰,为一邑。
东边有里丰山,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山。
昨舟过伏狮崖,望而见之,今绕其西而南向。
昨天船驶过伏狮崖时,就遥望到这座山了,今天则环绕山的西部向南航行。
庚午(1630) · 八 · 十三日
十三日西南二十里,渐入山,又二十五里,至双口。
十三日往西南航行二十里,渐渐进入山区,又航行二十五里,到双口。
遂折而西北行,五里,至横双口。
于是转头往西北航行,五里,到横双口。
溪右一水自北来,永安之溪自南来,至此合。
溪流右边有一股水从北边流来,永安溪从南边流来,都流到横双口汇合。
其北来之溪,舟通岩前可七十里。
顺那条北边流来的溪水,船航行到岩前大约还有七十里。
又五里,入永安界,曰新凌铺。
又航行五里便进入永安县境内,名新凌铺。
庚午(1630) · 八 · 十四日
十四日永安境中,始闻猿声。
十四日在永安县境内航行,开始听到猿声啼鸣。
南四十里,为巩川。
往南行四十里到巩川。
上大滩十里,东南行,忽望见溪右峰石突兀。
驶上大滩航行十里,往东南航行,忽然看到溪流右岸石峰突兀。
既而直逼其下,则突兀者转为参差,为崩削,俱盘亘壁立,为峰为岩,为屏为柱,次第而见。
不一会,船直接驶到石峰下面,于是突兀的石峰变得高低错落了,形成崩塌陡削的山崖、石壁,都盘绕相连而壁立,有的形成山峰,有的形成岩石,有的像屏风,有的像柱子,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出来。
中一峰,壁削到底,或大书其上,曰「凌霄」。
当中的一座山峰峰壁直削到底,有人在壁上题写了 凌霄 两个大字。
于是溪左之奇,亦若起而争胜者。
从这里开始,溪流左岸的奇异风光,也好像要和右岸山峰比美似地的涌出。
已舟折西北,左溪之崖较诡异,而更有出左溪上者,则桃源涧也。
不久船转向西北航行,溪流左岸的山崖比较奇异,然而还有更比溪左奇异的地方,这就是桃源涧。
其峰排突溪南,上逼层汉,而下瞰回溪,峰底深裂,流泉迸下;仰其上,曲槛飞栏,遥带不一,急停舟登焉。
那里的山峰一排排地突立在溪流南边,往上直逼云天,而往下则俯视着曲折的溪流,峰底深深地裂开,泉水奔流而下,仰望峰上,弯弯曲曲的栏杆悬在空中,长长地、高低不一地围绕着,急忙停船攀登。
循涧而入,两崖仅裂一罅,竹影逼溪内。
沿着山涧往里走,两边山崖之间仅裂出一条缝隙,竹影映在溪中。
得桥渡涧再上,有门曰「长春圃」。
找到桥渡过山涧又往上走,有道门,名 长春圃 。
亟趋之,则溪南之峰,前所仰眺者,已在其北。
我急急忙忙朝前奔去,溪流南边的山峰,也就是我先前抬头眺望的地方,已经在门北边了。
乃北上,路旁一石,方平如砥。
于是往北上,路旁有一块石头,方正、平滑,像磨刀石一样。
时暮色满山,路纵横不可辨,乃入大士殿,得道人为导。
此时暮色笼罩了山峰,道路纵横交错,分辨不清,于是进入大士殿,找到道士作向导。
随之北,即循崖经文昌阁,转越两亭,俱悬崖缀壁。
跟随道士往北走,就沿着山崖,过了文昌阁,转来转去地越过两个亭,都是在连绵不断的悬崖绝壁上行走。
从此折入峭夹间,其隙仅分一线,上劈山巅,远透山北,中不能容肩,凿之乃受,累级斜上,直贯其中。
从这里进入又高又陡的夹缝中,缝隙只有一条线那样宽窄,往上直劈山顶,远处通向山北,缝中容不下平肩而过,便凿开崖壁让人通过,层层叠叠的石阶斜伸上去,直通夹缝中。
余所见「一线天」数处,武彞、黄山、浮盖,曾未见若此之大而逼、远而整者。
我见过数处 一线天 景观,如武夷山、黄山、浮盖山等,但从未见过像这样巨大而狭窄、深远而工整的 一线天 。
既而得天一方、四峰攒列。
不久就看到一方天空,四周山峰凑集耸列。
透隙而上,一石方整,曰棋坪。
穿越缝隙而上,有一块整齐的方形石,名棋坪。
中复得一台,一树当空,根盘于上。
途中又看到一座台,一棵树立在空中,树根盘绕在台上。
有飞桥架两崖间,上下壁削,悬空而度,峰攒石裂,岈然成洞,曰环玉。
有座桥飞架在两边山崖之间,上下都是陡峭的崖壁,从桥上悬空过去,群峰凑集、石壁裂开,形成很深很大的洞,名环玉。
出洞,复由棋坪侧历西坞而上,得一井,水甚甘冽。
从洞中出来,又沿棋坪侧边穿越西坞而上,有一口井,井水十分清甜。
跻峰北隅,有亭甚豁,第北溪下绕,反以逼仄不能俯瞰。
登上山峰北边,有亭,非常开阔,只是环绕在峰下的北溪,反而因为紧靠山脚而不能俯视到。
由此左下,又有泉一泓,汇为池,以暮不及往。
从这里往左下,又有一片泉水汇聚成池塘,因为天晚而来不及去。
乃南上绝顶,一八角亭冠其上。
于是往南登上绝顶,一座八角亭立在顶上最高处。
复从西路下山,出倚云关,则石磴垂绝,罅间一下百丈。
又顺西边的路下山,出到倚云关,于是笔直的石阶,从石壁的裂缝中垂下去百丈。
盖是山四面斗削,惟一线为暗磴,百丈为明梯,游者以梯下而一线上,始尽奇概,舍此别无可阶也。
原来这座山峰四周陡峭如同刀削,只有作为暗梯的一线天和作为明梯的百丈石阶两条路,游人顺明梯下山而从一线天匕山,才能游遍这非同寻常的奇观,放弃此道就没别的路了。
还至大士殿,昏黑不可出。
返回到大士殿,天黑得无法出门。
道人命徒碎木燃火,送之溪旁,孤灯穿绿坞,几若阴房磷火。
道士让他的徒弟砍碎木头点起火,送我到溪旁,一盏孤灯穿过绿色山坞,几乎有点像墓地的磷火。
道人云:「由长春圃二里,有不尘馆,旁又有一百丈岩,皆有胜可游。」
道士说: 从长春圃走二里,有不尘馆,旁边还有一道百丈岩,都是值得游览的胜景。
余颔之。返舟,促舟子夜行,不可,乃与奴辈并力刺舟。
我点头赞同。回到船上,催船夫夜航,船夫不同意,于是我和奴仆合力撑船。
幸滩无石,月渐朗,二鼓,泊废石梁下。
幸好滩中没有岩石,月色渐渐明朗,二更天时,在一座废石桥下停泊。
行二十里,去永安止二里。
航行了二十里,距离永安县城只有二里了。
庚午(1630) · 八 · 十五日
十五日抵城西桥下,桥已毁。
十五日来到永安县城西的桥下,桥已经毁坏。
而大溪自西来,桥下之溪自南来,依然余游玉华时也。
而大溪从西边流来,桥下的溪从南边流来,依然是我游玉华洞时的情景。
绕城西而南,溯南来之溪以去,五十里,至长倩。
绕着城西往南走,顺着南边流来的溪水溯流而行,五十里,到长倩。
溪出山右,路循山左,乃舍溪登岭。
溪水从右边流出来,道路沿山左边走,于是离开溪水攀登山岭。
越岭两重,西南过溪桥,五里,南过溪鸣桥。
越过两道岭,往西南过溪桥,走五里,往南过溪鸣桥。
又五里,直凌西南山角,以为已穷绝顶,其上乃更复穹然。
又走五里,直接登上西南山角,以为已经穷尽了绝顶,上面则还有更高的山。
不复上,循山半而南,纡折翠微间,俯瞰山底,溪回屈曲,惟闻吼怒声,而深不见水,盖峻峦削岫,错立如交牙,水漱其根,上皆丛树,行者惟见翠葆浮空。久之,偶于树隙稍露回湍,浑赤如血。
不再往上走,顺山腰往南行,盘旋在青翠的山间,俯瞰山底,溪涧曲折环绕山脚,只听到波涛的怒吼声,却深得看不见水。原来峻峭的山峦与陡削的肠峰,互相交错耸立如牙,溪水冲刷着峰峦底部,上边都是丛密的河木,游人只看见空中绿树丛丛,要不是听到水声,几乎以为是一座山呢。
又五里与赤溪遇,又五里,止于林田。
走了很久,偶尔从树隙中稍稍露出一点曲折的溪流,水色浑得像血一样红。又走五里和赤溪相遇,又走五里,在林田住宿。
庚午(1630) · 八 · 十六日
十六日沿山三里,有峰自南直下。
十六日沿山走二里,有座峰从南边直直延伸下来。
峰东有小溪,西为大溪,俱北会林田,而注于大煞岭西者。
山峰东边有条小溪,西边则是大溪,都往北流到林田汇合,然后注入大煞岭西边。
渡小溪,循峰南上,共五里,至下桥。
渡过小溪,顺着山峰往南上,一共五里,到下桥。
逶迤南跻,又八里,得上桥。
盘旋曲折地往南攀登,又行八里,到上桥。
一洵飞空,悬桥而度,两旁高峰插天。
一道涧水飞流,吊桥高架,两旁的高峰插向云天。
度桥,路愈峻,十里,从山夹中直跻高峰之南,登岭巅。
过了桥,路更陡,走了十里,从山谷中直上两座高峰南部,登上岭巅。
回视两高峰已在舄下,计其崇峻,大煞、浮盖,当皆出其下。
回头看两座高峰已在脚下,估计此岭高峻,大煞岭、浮盖山都应当在它之下。
南下三十五里,抵宁洋县。
往南下三十五里,到达宁洋县。
庚午(1630) · 八 · 十七日
十七日舟达华封。
十七日乘船到华封。
庚午(1630) · 八 · 十八日
十八日上午始抵陆。
十八日上午才到达,上岸。
渐登山阪,溪从右去,以滩高石阻,舟不能前也。
渐渐地登上山坡,溪水从右边流去,因为滩高石阻,船不能往前航行。
十里,过山麓,又五里,跨华封绝顶,溪从其下折而西去。
走十里,过了山麓,又走五里,越过华封的最高处,溪水从下面转向西去。
遥望西数里外,滩石重叠,水势腾激,至有一滩纯石,中断而不见水者,此峡中最险处。
遥望西边数里之外,河滩上岩石层层叠叠,水势奔腾激荡,流到一片全是岩石的河滩时便被隔断而看不见了,这是峡谷中最险要的地方。
自念前以雨阻不能达,今奈何复失之?
我想起以前因为受雨阻挡而没能去到,为什么今天已遇良机而又失之交臂呢?
乃北下三里,得村一坞,以为去溪不远。
于是往北下三里,在坞中有一个村庄,以为离溪水不远了。
沿坞西行里许,欲临溪,不得路,始从蔗畦中下。
沿着山坞往西走了一里左右,想临近溪水,找不到路,于是从甘蔗田中往下走。
蔗穷,又有蔓植者,花如荳,细荚未成。复践蔓行,土流沙削不受履,方藉蔓为级,未几蔓穷,皆荆棘藤刺,丛不能入。
走完蔗田,眼前又是一片蔓生植物,花像豆落,细小的果荚还未长成。又踩着藤蔓走,土松沙倾不能落脚,正好凭借藤蔓作台阶,没多久藤蔓没了,到处都是荆棘刺藤,茂密得无法往里走。
初侧身投足,不辨高下,时时陷石坎,挂树杪。
一开始我侧着身子走,分辨不出地势高低,时时地陷进石坎,被树枝树梢挂住。
既,忽得一横溪,大道沿之。
不久忽然看到一条溪横在前面,大路沿着溪流延伸。
西三里,瞰溪咫尺,溪声震耳,谓前所望中断之险,必当其处。
往西走三里,俯瞰近在眼前的溪流,滩声震耳,我认为先前遥望的溪流中断的险滩,必定就在这里了。
时大道直西去,通吴镇、罗埠。
这时大路直直往西伸去,通往吴镇、罗埠。
觅下溪之路,久不得,见一小路伏丛棘中,乃匍匐就之。
我寻找下溪边的路,很长时间都没找到,看见一条小路隐藏在茂密的荆棘中,就甸甸着顺小路走。
初犹有路影,未几下皆积叶,高尺许,蜘网翳之;上则棘莽蒙密,钩发悬股,百计难脱;比脱,则悬涧注溪,危石叠嵌而下。
一开始还有点路的影子,没多久,脚下全是堆积的树叶,有一尺多高,蜘蛛网蒙在树叶上;上面则是密密麻麻的荆棘杂草,钩住头发、刺进大腿,真是有一百条计谋也难逃脱;等到逃脱时,则是涧水悬空注入溪中,陡岩层叠镶嵌而下。
石皆累空间,登其上,始复见溪,而石不受足,转堕深莽。
岩石都层叠在空间,登上岩石,才又看见溪流,但岩石上不能立足,转身摔下茂密的荒草中。
余计不得前,乃即从涧水中,攀石践流,遂抵溪石上。
我估计不能前进了,便立即从涧水中攀越岩石,踩着流水走,于是来到溪中的岩石上。
其石大如百间屋,侧立溪南,溪北复有崩崖壅水。
这块岩石有一百间房屋那么大,侧立在溪流南边,溪流北边又被崩塌的山崖堵塞。
水既南避巨石,北激崩块,冲捣莫容,跃隙而下,下即升降悬绝,倒涌逆卷,崖为之倾,舟安得通也?
溪水避开南边的巨石后,往北冲向崩塌的山崖,水不能冲开障碍流过去,只好跃入缝隙而下,下去就是高低悬绝的地势,水流倒涌、波涛逆卷,山崖都因此而倒塌,船怎么可能通行呢?
踞大石坐,又攀渡溪中突石而坐,望前溪西去,一泻之势,险无逾此。
我盘坐在巨石上,又攀越到突立在溪中的岩石上坐下,望着眼前的溪水往西流去,一泻千里之势,险要得几乎没有哪一处能超过。
久之,溯大溪,践乱石,山转处,溪田层缀,从之,始得路。
坐了很久,溯大溪而行,践踏着乱石,山转弯处溪边田地层层连接,顺田地走,才走到正路上。
循而西转,过所踞溪石二里许,滩声复沸如前,则又一危矶也。西二里,得小路,随山脊直瞰溪而下,始见前不可下之滩,即在其上流,而岭头所望纯石中断之滩,即在其下流。
沿路往西转,过了我所盘坐的溪中石二里左右,滩声又像前面一样的沸腾,溪中则又有一块高高的矶石了;往西走二里,有小路,顺山脊直直俯视着溪流而下,才看见先前下不去的险滩,就在溪流的上游,而在岭头所看到的完全被岩石中断了溪流的险滩,则在下游。
此嘴中悬两滩间,非至此,则两滩几隐矣。
这山嘴正好悬立在两处险滩之间,如果不到这里,那么两处险滩几乎还隐蔽不露真面目呢。
逾岭下舟。
越过岭后乘船出发。
明日,抵漳州司理署。
明天,就到漳州府司理署了。
原文底本:维基文库《徐霞客遊記》通行本(简体由 OpenCC 转换)。白话译文取自 NiuTrans/Classical-Modern(MIT)并按句对齐到维基文库通行本原文;对不上的句子不显示译文。译文源文本偶有讹字,请以原文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