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1636) · 十 · 十七日
鸡鸣起饭,再鸣而行。
丙子年十月十七日鸡叫头遍时起床吃饭,叫第二遍时出发。
五里,蒋莲铺,月色皎甚。
走五里,到蒋莲铺,月色特别皎洁。
转而南行,山势复簇,始有村居。
折向南行,山峦又簇拥在周围,开始出现村庄。
又五里,白石湾,晓日甫升。
又走五里,到白石湾,太阳才升起。
又五里,白石铺。
又走五里,到白石铺。
仍转西行,又七里,草萍公馆,昔有驿,今已革矣。
仍转向西行,又走了七里,到草萍公馆,这里是常山、玉山两县交界处,以前设有释站,如今已经撤销。
又西三里,即南龙北度之脊也。
又往西三里,就是南面的主山脉往北越的山脊。
其脉南自江山县二十七都之小筸岭,西转江西永丰东界,迤逦至此。
这条山脉从南边江山县二十七都的小覃岭,转往西到江西永丰县东界,再曲折绵延到此处。
南北俱圆峙一峰,而度处伏而不高,亦束而不阔。
山脊的南北部都耸立着一座圆形的山峰,但山脊低伏而不高,并且也狭窄而不宽阔。
脊西即有一涧南流,下流已入鄱阳矣。
山脊西面就有一条山沟水向南流,下游一直流入都阳湖。
洞西累石为门,南北俱属于山,是为东西分界。
山沟西面用石头累砌成门,门的南北两边都连着山,是东西的分界线。
又十里为古城铺,转而南行,渐出山矣。
又走十里为古城铺,然后折往南,逐渐出了山。
又五里,为金鸡洞岭。
又走五里,为金鸡洞岭。
仍转而西,又五里,山塘铺,山遂大豁。
仍旧转向西,又走五里,到山塘铺,山势便大为开阔。
又十里,东津桥,石梁高跨溪上。
又走十里,到东津桥,一座石桥高高横架在溪流上。
其水自北南流,其山高耸若负扆,然在玉山县北三十里外。
桥下的水自北流往南,桥后的山高高耸立,像是在后面立起一道倚天屏障,然而那山远在玉山县北面三十里外。
盖自草萍北度,即西峙此山,山之阴即为饶之德兴,东北即为徽之婺源,东即为衢之开化、常山,盖浙、直、豫章三面之水,俱于此分焉。
大约山脉从草萍往北越过后,便在西面耸起为此山,山的北面就是饶州府的德兴县,东北面就是徽州府的姿源县,东面就是衡州府的开化县和常山县,浙江、南直隶、江西三面的水,都是从此山分流的。
余昔从堨埠山裘里,乃取道其东南谷中者也。
我从前从竭埠到裘里,就是取道它的东南山谷中。
渡桥西五里,由玉山东门入,里许,出西门。
越过桥向西走五里,由东门进入玉山县城,一里左右,出了西门。
城中荒落殊甚,而西,城外市肆聚焉,以下水之埠在也。
城中荒凉衰败得很,而西城外的市集店铺聚集,因为船舶的下水码头在那里。
东津桥之水,绕城南而西,至此胜舟。
东津桥来的水,绕过城南往西流,到此处便能够行船。
时已下午,水涸无长舟可附,得小舟至府,遂倩之行。
当时已下午,河水干枯没有大船可搭乘,找到一只到府城去的小船,便请求船夫开船。
二十里而暮,舟人乘月鼓棹夜行。
行二十里天黑下来,船夫乘月荡浆夜航。
三十里,过沙溪。
行三十里,经过沙溪。
又五十里,泊于广信之南门,甫三鼓也。
沙溪市肆甚盛,小舟次停河下者百余艇,夹岸水舂之声不绝,然闻其地多盗,月中见有揭而涉溪者,不能无戒心。
又行五十里,停泊在广信县城南门外,这时才三更。沙溪的集市店铺很繁盛,停泊在河中的小船有一百多艘,河两岸水雄的声响此伏彼起,然而听说这地方盗贼多,月色中见有人挽起衣裳渡过溪流,所以不能无防备之心。十八日早晨起来,仍然找到昨天乘的那只船坐到铅山县的河口。
丙子(1636) · 十 · 十八日
早起,仍觅其舟至铅山之河口。
余初拟由广信北游灵山,且闻其地北山寺丛林甚盛,欲往一观。
我原打算从广信向北游览灵山,并且听说灵山北山寺庙宇兴盛,想前往一观。
因骤发脓疮,行动俱妨,以其为河口舟,遂倩之行,两过广信俱不及停也。
因骤然生脓疮,一切行动都受妨碍,而这船是到河口去的,于是请求船夫开船,这样就两次经过广信都没能停留。
郡城横带溪北,雉堞不甚雄峻,而城外居市遥控,亦山城之大聚落也。
广信府城呈带状横向坐落在溪流北岸,城墙上排列如齿的矮墙不很雄峻,城外的房舍集市与它遥相控扼,也是山城中的一个大村落。
城东有灵溪,则灵山之水所泄;城西有永丰溪,则永丰之流所注。
城东有条灵溪,是灵山的水泄流的河道;城西有条永丰溪,永丰县的水流注其中。
西南下三十里,有峰圆亘,色赭崖盘,名曰仙来山。
往西南下航三十里,有座山峰呈圆状横亘,颜色赤褐,崖壁盘曲,名叫仙来山。
初过其下,犹卧未起,及过二十里潭,至马鞍山之下,回望见之,已不及登矣。
起初船经过山下时,我仍躺着没有起来,等过了二十里潭,到马鞍山下,回头望见,已经来不及去攀登了。
自仙来至雷打石,二十里之内,石山界溪左右,俱如覆釜伏牛,或断或续,至山断沙回处,霜痕枫色,映村庐而出,石隙若经一番点缀者。
从仙来山到雷打石,二十里内,石山分立在溪流左右两岸,一座座都像翻盖着的锅,卧伏的牛,或断开或相连,不仅形态独特空灵,并且表面平滑无褶皱,以至丝毫泥土和极短小的树草茎杆都没有。到了石山断开有泥沙的地方,霜的痕印和枫叶的颜色掩映村舍,呈现在眼前,石头的缝隙间像是经过了一番点缀。
又二十里,过旁罗,南望鹅峰,峭削天际,此昔余假道分水关而趋幔亭之处,转盼已二十年矣。
又行二十里,经过旁罗,向南眺望鹅峰,尖峭陡直地耸立在天际,这里就是以前我经过分水关前往慢亭的出发地,转眼已经二十年了。
人寿几何,江山如昨,能不令人有秉烛之思耶!又二十里抵铅山河口,日已下舂,因流平风逆也。
岁月流逝,江山依旧,怎能不令人产生秉烛思旧的念头呢卫又行二十里,到达铅山县河口,太阳已经下山,因为水流平缓风又逆向所以才这样慢。
河口有水自东南分水关发源,经铅山县,至此入大溪,市肆甚众,在大溪之左,盖两溪合而始胜重舟也。
河口有条水从东南的分水关发源,流经铅山县城,到此处汇入大溪。县城里买卖店铺很多,排列在大溪的左岸,这是因为两溪汇合在此可以航行载重量大的船只的缘敌。
丙子(1636) · 十 · 十九日
晨餐后,觅贵溪舡。
十九日早餐后,找到去贵溪县的船,船舱很窄。
甚隘,待附舟者,久而后行。
因等候其他乘客,许久后才出发。
是早密云四布,时有零雨。
这天早上天空布满云彩,不时飘落零星小雨。
三十里,西至叫岩。
行三十里,往西到达叫岩。
濒溪石崖盘突,下插深潭,澄碧如靛,上开横窦,回亘峰腰,崖上悬书「渔翁隐次」四大字,崖右即有石磴吸波。急呼舟子停舟而上。
濒临溪流的石崖盘曲突兀,下插深潭,潭水清澈碧绿如靛,崖间有横向的孔穴,曲折横贯在山峰半腰,孔穴穿透岩石通到里面,如同走廊阁道,门窗都依稀可辨。崖上写着 渔翁隐次 四个大字,崖的右侧就有石瞪映照出溪中流波。我急忙叫船夫停下船来,攀援而上。
列石纵横,穿一隙而绕其后,见一径成蹊,遂溯源入壑。
石头纵横排列着,穿过一条石缝绕到后面,看到一条山路,于是沿山路往上进入深谷中。
其后众峰环亘,积翠交加,心知已误,更欲穷源。
深谷后面众多山峰连绵环绕,树草丛密交错,我心里明白走错了路,却更加想探寻到山路尽头。
壑转峰回,居人多截坞为池种鱼。
沟壑曲折山峰盘绕,许多居民切断山坞砌起池塘养鱼。
绕麓一山家,庐云巢翠,恍有幽趣。
坐落在山脚的一户山村人家,房屋在山间云霞和树木翠色中,隐约间显出幽趣。
亟投而问之,则其地已属兴安。
赶忙过去打探,则那里已属于兴安县。
其前对之山圆亘而起者,曰团鸡石岭,是为铅山之西界。
房屋前面对着的呈圆形横亘而耸起的山,叫团鸡石岭,它是铅山县的西界。
团鸡之西即叫岩寺也。
团鸡石岭的西面就是叫岩寺。
叫岩前临大溪,渔隐崖突于左,又一崖对突于右。
叫岩前面濒临大溪,渔隐崖高耸在左边,又有一座山崖与它对着,高耸在右边。
右崖之前,一圆峰兀立溪中,正如扬子之金、焦,浔阳之小孤,而此更圆整,所称印山也。
右边山崖的前面,有一座圆形山峰直立在溪中,正如扬子江中的金山、焦山和得阳江中的小孤山,但此峰更为浑圆齐整,它就是所称的印山。
寺后岩石中虚,两旁回突,庋以一轩,即为叫岩。
叫岩寺后面的岩石中间是空的,两旁回环突兀,岩间架着一轩,这就是叫岩。
岩为寺蔽,景之佳旷,在渔隐不在此也。
叫岩被叫岩寺掩蔽着,美好空阔的景致在渔隐崖而不在这里。
叫岩西十里为弋阳界,又有山方峙溪右,若列屏而整,上有梵宇,不知其名,以棹急不及登,盖亦奇境也。
叫岩往西十里为弋阳县界,那里又有座方形的山屹立在溪流右岸,如同列置着一道齐整的屏风,山上有佛宇,但不知名称,因为船急于向前航行来不及攀登,大概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又三十里,日已下舂,西南渐霁,遥望一峰孤插天际,询之知为龟岩,在弋阳南十五里。
又行三十里,太阳已落山,西南方云雾逐渐散尽,远远望去,一座孤峰高插天际,询问后知道是龟岩,它在弋阳县南边十五里。
余心艳之,而舟已觅贵溪者,不能中止。
我心中艳羡龟岩,但已找了到贵溪县去的船,不能中途停止。
又十里至弋阳东关,遂以行李托静闻随舟去,余与顾仆留东关外逆旅,为明日龟岩之行。
又行十里到弋阳县东关,于是把行李交托给静闻随船先去,我和顾仆停留在东关外旅店中,为的是明日到龟岩去游览。
夜半风吼雨作。
半夜时狂风怒吼,下起了雨。
丙子(1636) · 十 · 二十日
早起,雨不止。
二十日早晨起来,雨下个不停。
平明持盖行,入弋阳东门。
天大亮时打着雨伞出了旅店,进入弋阳县城东门内。
其城南临溪上,溪至此稍逊而南,濒城乃复濬支流为濠,下流复与溪合。
县城南临溪流,溪流到这里稍微折向南,于是濒临城墙又开挖了一条支流作为城壕,它的下游又与溪流汇合。
雨中过县前,又西至西南门,遇一龟岩人舒姓者欲归,遂随之出城。
雨中经过县衙前,又往西到西南门,遇到一个姓舒的龟岩人打算回家,便跟随他出了城。
过濠梁,三里,渡大溪。
越过护城河上的桥,走三里,渡过大溪。
溪南有塔,乃弋阳之水口也。
溪南岸有座塔,这里是弋阳县的水口。
自是俱从山冈行,陀石高下,俱成块而无纹,纤土不受也。
从这里起都是在山冈间走,石头高高低低,都是整块整块的,没有花纹,没有丝毫的泥土。
时雨愈甚,淋漓雨中,望龟峰杳不可睹。
这时雨下得更大,从淋漓的雨幕中眺望龟峰,杳不可见。
忽睹路口一峰,具体而小,疑即夜来插天诱余者,询之知为羊角峤,其去龟峰尚五里也。
忽然看见路口有座山峰,形状如同龟峰,只是小一些,我怀疑它就是昨晚所见的那高插在天际诱我心动的山峰,询间后知道它是羊角娇,离龟峰还有五里远。
比至,遥望一峰中剖如门。
等到了山峰前,远远望去,一座山峰中间破裂开,如一道门。
已而,门之南忽岐出片石如圭,即天柱峰也。
随后见石门的南面忽然岔出一片石块,如同圭玉,那里就是天柱峰。
及抵其处,路忽南去。
等到了那片石块处,路忽然折向南去。
转而东入,先过一堰,堰南汇水一池,即放生池也。
我转往东进去,先经过一座拦水坝,坝南面汇积了一池水,它就是放生池。
池水两浸崖足。循崖左凿石成栈,上危壁而下澄潭,潭尽,竹树扶疏,掩映一壑,两崖飞瀑交注,如玉龙乱舞,皆雨师山灵合而竞幻者也。
池水浸没了两边的崖脚,沿着山崖的左边,有一条凿开石壁筑成的栈道,这里就是展旗峰。上面是高耸的崖壁,下面是清澈的水潭,潭的尽头,竹子树木枝叶茂盛,疏密有致,掩映满整个山谷,山谷两边崖壁上飞瀑交注,如同玉龙乱舞,这些都是雨师山灵一起显示的奇幻景象。
既入,忽见南崖最高处,一窍通明,若耳之附颅,疑为白云所凝,最近而知其为石隙。
进入山谷,忽然看见南边山崖的最高处,有个通着光亮的孔穴,就像耳朵依附在头颅上,我先疑心它是凝滞的一片白云,走到最近处才知道是一条石缝。
及抵方丈,则庭中人立而起者不一,为云气氤氲,隐现不定。
等抵达寺中方丈,见庭院中有人站立,有人起身,因为云气氮氯,人影忽隐忽现。
时雨势弥甚,衣履沾透,贯心上人急解衣代更,𦶟火就炙,心知众峰之奇,不能拔云驱雾矣。
这时雨势更大,我的衣服鞋子都湿透了,贯心上人急忙脱下他的衣服给我换上,烧着火让我们烘烤。我深知这里众峰很奇异,然而不能拨开云朵驱散雾气看个究竟啊!
是日竞日夜雨,为作《五缘诗》。
这一天雨从早到晚一直下着,为此我作了一首《五缘诗》。
晚卧于振衣台下之静室中。
晚上睡在振衣台下的静室中。
丙子(1636) · 十 · 二十一日
早起,寒甚,雨气渐收,众峰俱出,惟寺东南绝顶尚有云气。
二十一日早晨起来,天冷得很,雨气渐渐散开,众峰都露了出来,只有寺东南的最高顶还有云气。
与贯心晨餐毕,即出方丈中庭,指点诸胜。
和贯心吃完早餐,便走出方丈正厅堂,指点各处胜景。
盖正南而独高者为寨顶,顶又有石如鹦嘴,又名鹦嘴峰,今又名为老人峰。
正南面高出周围山峰的为寨顶,它顶部又有石头如同鹦鹉嘴,所以又叫鹦嘴峰,如今又称为老人峰。
其北下之脊,一起而为罗汉,再起而为鹦哥,三起而为净瓶,四起而为观音,此为中支,北与展旗为对者也,而西,最峭削者为龟峰、双剑峰。龟峰三石攒起,兀立峰头,与双剑并列,而高顶有叠石,如龟三叠,为一山之主名。双剑亦与龟峰并立,龟峰三剖其下而上合,双剑两岐其顶而本连。
从谷侧呼喊一声,声音就会回响四次,这是因为龟峰东面的水帘谷石崖曲折环绕在它上面的缘故。龟峰东面最高的就是寨顶,西面最近的是含龟峰,含龟峰下面就是寨顶和含龟峰分脊的地方,而龟峰、双剑峰尖峭地插立在上面,因为被含龟峰所掩蔽,所以龟峰下那条石缝看上去或显或合;合在一起就形成一道屏障,有时突然分开露出天空,因而昨天便怀疑是一片白云。双剑峰也和龟峰并立着,龟峰下部有三处破裂开而上部合并在一起,双剑峰顶上分为两支而下面相连。
其南有大书「壁立万仞」者,指寨顶而言也。
这两峰南面有一处写着 壁立万初 四个大字,那是指寨顶而言。
款已剥落,云是朱晦庵。
字迹已经剥落,据说是朱晦庵书写的。
此为西南过脊之中,东北与香盒峰为对者也,而旧寺之向因之。
这两峰处在寨顶往西南穿越过去的山脊的中部,和东北面的香盒峰对峙着,以前的寺庙一向构筑在此处。
从西而北,联屏障于左者,一为含龟峰,其下即为振衣台,二为明星峰,其上有窍若星。
由西向北,联成一线而在左边构成一道屏障的,首先是含龟峰,它下面就是振衣台。振衣台是从屏风般的崖壁中部悬空伸出去的平坦的石头,是登摩尼洞、一线天的道路所经处。
三为双鼇峰,此环峙于谷西,而寨顶之脉西北尽于此。
这三座山峰环绕耸立在四声谷西面,寨顶的山脉往西北延伸到这三座山峰尽头处结束。
从南顶而东,最回环者为城垛峰、围屏峰,此为东南层绕之后,西北与双鼇峰为对者也。
从南面的寨顶往东,最曲折环绕的是城垛峰、围屏峰,它们就是东南面层层环绕的山峰后面的、与西北面的双鳌峰对峙着的那两座峰。
从东而北,列磷峋于右者,覆者为轿顶峰,尖者为象牙峰,踞者为狮子峰。
从东向北,排列在右边的嶙峋的山峰,顶上如有顶盖遮蔽的是轿顶峰,尖耸的是象牙峰,蹲伏的是狮子峰。
此联翩于谷东,而寨顶之脉东北转于此,又从北而骈立为案焉。
它们连绵起伏横亘在四声谷的东面,寨顶的山脉东北面由此转向,又在北面并排耸立起些山峰,成为案山。
平而突者为香盒峰也。
平坦而向上突起的是香盒峰,形态变幻而耸起的是灵芝峰,它就是方丈的静室所对着的山峰。
幻而起者灵芝峰也,斜而张者展旗峰也,此排拱于谷北,而寨顶之脉西南尽于此。
倾斜伸展的是展旗峰,它东边高昂西边低矮,南北两面崖壁直立、南面的崖壁插入清澈的潭水中,这就是我进来时的山谷中那座在下面凿开石头修成栈道的崖壁。这三座山峰排列环绕在四声谷的北面,寨顶的山脉西南面到此结束。
此俱谷之内者也。
这些都是四声谷里面的山峰。
若谷之外,展旗之北为天柱峰,又为狗儿峰。
若是四声谷的外面,展旗峰的北面为天柱峰,它就是昨天远远看去岔出圭玉一样的石片的那山峰,它旁边又是狗儿峰。
狮子之南为卓笔峰。
狮子峰的南面为卓笔峰。
围屏峰之南,深壑中有棋盘石。
围屏峰的南面,深谷中有块棋盘石。
寨顶之南又有朝帽峰。
寨顶的南面又有朝帽峰。
接引峰。寨顶之西有画笔峰,水帘洞。此俱谷之外者也。
画笔峰岩石上有条泉,称为水帘洞。这些都是四声谷外面的山峰。
其谷四面峰攒,独成洞窟。
这个地方四面山峰丛聚,中间单独形成洞穴。
惟西向一峡,两崖壁立,水从中出,路亦从之。
唯独朝着西面有一个山峡,两边崖壁直立,水从中间流出,路也顺着山峡走。
其南从龟峰之下,西从狮子峰之侧,北从香盒、天柱之间,皆逾峰跻隙而后得度,真霄壤间一灵胜矣。
从南面的龟峰下、西面的狮子峰侧面、北面的香盒峰和天柱峰之间,都要翻越山峰攀着石缝才能进出山谷,真是天地间的一处灵奇优美的地方。
其中观音峰一枝,自寨顶北坠,分为二谷:西则方丈静室所托,最后为振衣台、摩尼洞之路;东则榛莽深翳。
其中观音峰那一支,从寨顶往北向下延伸,一共分为两个山谷:西面的就是方丈的静室坐落在其间的那个,最末端是上振衣台、摩尼洞的路;东面被芜杂丛生的草木厚厚地遮蔽着。
余曳杖披棘而入,直抵围屏峰、城垛峰之下,仰视「饿虎赶羊」诸石,何酷肖也。
我拄着拐杖披开荆棘从东面山谷进去,直抵围屏峰、城垛峰下面,仰视 饿虎赶羊 等众多石头,形象是多么逼真啊!
使芟夷深莽,叠级置梯,必有灵关再辟,奥胜莫殚者。
假若铲除掉长得很高的丛草,一级级铺起石瞪,搭起梯子,到达上面,一定有如同灵关再现和僻静优美的景致连续不尽的一些地方。
惜石乱棘深,无能再入。
可惜石头杂乱荆棘很深,无法再进去。
出,循狮子峰之北,逾岭南转,所谓轿顶、象牙诸峰,从其外西向视之,又俱夹叠而起。
走出山谷,顺着狮子峰的北面,翻过山岭转往南,向西看去,所说的轿顶、象牙等各山峰又都互相夹峙重叠而耸起。
中悬一峰,恍若卓笔,有咄咄书空之状,名之曰卓笔峰,不虚也,不经此不见也。
中间倒悬着一座山峰,仿佛一支直立的笔,看上去有咄咄向天空书写的态势,称它叫卓笔峰是不错的,不经过这里就见不到它。
峰之下俱石冈高亘。
卓笔峰下面尽是些石冈高高地横贯着。
其东又有石峰一支,自寨顶环而北,西与轿顶、象牙诸峰,又环成一谷。
它的东面又有一座石峰,从寨顶环绕向北,与西面的轿顶、象牙等众山峰又环绕而形成一个山谷。
余从石冈直南披其底,复以石乱棘深而出。
我从石冈间一直向南穿行到石峰的底下,又是因为石头杂乱荆棘很深而退出来。
因西逾象牙、狮子之间,其脊欹削,几无容足,回瞰内谷,真别有天地矣。
于是向西翻越象牙峰、狮子峰之间的山脊,那山脊倾斜陡直,几乎无法立脚,在山脊上回首俯瞰内谷,真是别有天地。
此东外谷之第一层也。
这是东外谷的第一层。
复循外岭东行,南转二里,直披寨顶之后,是为棋盘石。
又顺四声谷外面的山岭往东走,折往南行两里,直穿到寨顶的后面,那里是棋盘石。
一大石穹立谷中,上平如砥,镌其四旁,可踞可憩。
一块大石头高高地拱立在山谷中,上面平滑得如同磨刀石,四周经过凿削,可盘坐可休息。
想其地昔有考槃,今成关莽,未必神仙之遗也。
我寻思这里以前曾有人隐居,如今成了与周围隔绝、杂草丛生的地方,未必是什么神仙的遗迹。
其西南为朝帽峰,西北为寨顶,盖即围屏峰之后也。
它的西南边为朝帽峰,西北边为寨顶,它大概就位于围屏峰的后面。
其外峰一支,自朝帽峰下复环而北,又成一谷,但其山俱参差环立,不复如内二支俱石骨削成者矣。
它外面有一支山脉,从朝帽峰下面又环绕向北,另外形成一个山谷,只是那座山峰高低起伏,环绕耸立在山谷外,不再像里面的两支山脉都是由裸露的石头、直立的崖壁构成。
此东外谷之第二层也。
这是东外谷的第二层。
寨顶、朝帽之间,峰脊度处,一石南向而立,高数十丈,孤悬峰头,俨若翁仲,或称为接引峰,或称为石人峰。
寨顶峰、朝帽峰之间,峰脊穿越过去的地方,有块石头向南矗立着,高有几十丈,孤零零地悬在峰头上,俨然是一尊石像,它或称为接引峰,或称为石人峰。
从棋盘石望之不觉神飞,疑从此可跻绝顶,遂披棘直穷岭下,则悬崖削石,无可攀跻也。
从棋盘石处眺望那石峰,不觉神思飞扬,我怀疑从棋盘石可以攀登到最高处,便劈开荆棘一直探寻到峰下面,然而面前却是悬崖削石,无可攀登。
仍从旧路至狮峰,过香盒峰,登灵芝峰,望天柱、狗儿二峰,直立北谷中。
仍旧从原路回到狮子峰,经过香盒峰,登上灵芝峰,从灵芝峰上望去,天柱、狗儿两座山峰直立在北边的山谷中。
盖展旗与其北一峰又环成一谷,此北外谷也。
大概展旗峰与它北面的一座山峰又环绕形成一个山谷,这是北外谷。
既而从展旗之西南,直东上其巅。
随即,从展旗峰的西南面,直往东登上峰顶。
东南眺朝帽峰之东,又分立一石,亦如接引,而接引则隐不可见;南眺叠龟、双剑,俱若一壁回环,无复寸隙也。
向东南眺望,朝帽峰的东面,又分立着一块石头,也如同接引峰一样,而接引峰却被遮蔽着看不到;向南眺望,叠龟、双剑两座山峰都像是曲折环绕的一整块大石壁,不再露出一丝缝隙。
下峰,从夹栈西山,循潭外南行,出双鼇、明星、含龟之后,东视三峰,其背俱垂土可上。舍而更南,东入即水帘之径,逾叠龟、双剑,即下振衣谷中之道也。
我又放弃继续往南走,看见有条路往东面上去,心想必定是到寨顶的路无疑了。我鼓足勇气向上攀登,爬了两里,向西一看,叠龟峰和双剑峰已经在脚下,这才知道已经到了水帘洞山谷上。
更舍而南,见有道东上,知为寨顶无疑矣。贾勇而登,二里,西视叠龟、双剑其西有隙可通,然掩映不见所从。
向下俯视谷中,东、西、南三面呈半环形,如同一块块玉,只有北面正对着龟峰和双剑峰,谷西面有条山峡通到外面,然而山峰草木掩映中看不见那山峡在哪里。
此南外谷之第一层也。
这是南外谷的第一层。
循崖端再上,已而舍左从右,则见东南冈上,乱石涌起,有若双芝骈立,盘大茎小,下复并蒂,中有穿孔,其上飞舞成形,应接不暇。
顺着山崖边缘再向上爬,旋即抛开左边从右边攀登,便看见东南面的山冈上,乱石涌起,有两块石头若两棵灵芝并立,顶盘大茎杆小,下面似并蒂,中间有个孔。灵芝石以上,石头形态横飞纵舞,让人看了有应接不暇的感觉。
又上一里,既登一顶,复舍右从左,穿石隙而上,转而东南行,其顶更穹然也。
再往上攀一里,登上一顶后,又抛开右边从左边攀爬,穿过石缝上去,折向东南边走,山顶更加弯隆。
其北复另起一顶,两顶夹而成峡,东南始于过脊,西北溢于水帘,山遂剖为两界,而过脊之度其东南者,一石如梁,横两顶之间,梁尽而轰崖削起,决无登理。
它的北面又另外耸起一顶,两顶夹峙,形成一个山峡,这山峡从东南面山脊越过去的地方开始,延伸到西北的水帘洞,山被剖成两崖,而越往东南面的山脊上,有块石头如同桥梁,横架在两顶间,石梁延伸到尽头,崩裂的崖壁笔直耸起,决无攀登的可能。
踞脊上回瞰南谷,崩𬯎直下,不见其底,但见东西对崖,悬岚倒翠,不知从何而入。
坐在山脊上回首俯瞰南边的山谷,一直向下塌落坠陷,见不到底,只看得到东西两边山崖对峙,山崖上雾气悬空缭绕翠色倒染,不知道从何处进入山谷中。
此南外谷之第二层也。
这是南外谷的第二层。
久之,觅路欲返,忽见峡北之顶,有石如凿级自峡中直上者,因详视峡南石上,亦复有级如之,始知其路不从脊而从峡也。
过了许久,想寻找道路返下山,忽然看见山峡习匕面的峰顶上,有岩石像被凿出的石瞪一样直伸峰顶,于是详细观察山峡南面的石头上,也有同样的石瞪,这才知道路不是从山脊上而是从山峡中走。
盖其寨为昔人盘踞之处,故梯险凿空,今路为草没,而石迹未泐。
大概这个寨以前有人盘踞着,所以在险峻的山崖上凌空凿出了石阶梯,如今路被草隐没,但石瞪并没有被破坏。
遂循级北下峡中,复自峡攀级北上,一里,复东登再高处,极其东南,则恍与接引比肩,朝帽觌面矣。
于是顺石瞪往北走下山峡,又从山峡中攀着石瞪往北上去,一里,又往东登上一个更高处,走到它的最东南边,便恍若有与接引峰肩并着肩,和朝帽峰面对着面的感觉。
惟朝帽东离立之石,自隐不见,而朝帽则四面孤悬,必无可登。
只有朝帽峰东面那块分立的石头,被遮隐着看不见,而朝帽峰四面孤悬,决不可能登上去。
而接引之界于其中者,已立悬脊之上,两旁俱轰石错块,不特下不能上,即上亦不能下。
隔在中间的接引峰,已经耸立在高而陡的山脊上,两旁都是崩裂的大石头交错叠压,不仅是不可能登上去,而且就是登上去也不可能下来。
其北下之谷即棋盘,其南下之谷即朝帽南来之脉所环而成者,亦不知其从何而入。
它北面下去就是棋盘石山谷,南面下去就是朝帽峰向南延伸过来的山脉环绕形成的山谷,也不知道是从何处进入山谷中。
此南外谷之第三层也。
这是南外谷的第三层。
时日色已暮,从绝顶四里下山。
唯独西面无外谷。
东向入至双剑、叠龟之下,见有路可入水帘洞,第昏黑莫辨,亟逾岭入方丈焉。
而最高顶端的北面,东边分为围屏峰、城垛峰,西边分出鹦口峰;然而奇异的是,从下面仰望上去高高隆起显出奇幻的景象,从上面俯瞰下来反倒深陷而绝难观览到它的全貌。
丙子(1636) · 十 · 二十二日
晨起,为贯心书《五缘诗》及《龟峰》五言二首、《赠别》七言一首。
当时天色已晚,我从最高顶上往卞走四里下了山。朝东边进到双剑峰、叠龟峰的下面,看见有路可以进入水帘洞,只是天色昏黑,不辨方向,于是疾速翻过山岭回到方丈。二十二日早晨起来,为贯心书写《五缘诗》、《龟峰》两首五言诗以及一首七言诗《赠别。
晨餐后,复逾振衣台,上至叠龟峰之下,再穿一线而东,复北过四声谷。
早餐后,又翻过振衣台,上到叠龟峰下面,再穿过一线天向东走,又往北经过四声谷。
盖四声谷之壁,有一隙东南向,内皆大石叠架,若累级悬梯,便成楼阁,可通西北。
大概四声谷的四周崖壁中,有条夹缝向着东南,夹缝内全是大石头叠压堆架着,假若累砌石瞪,悬空架梯,便成了楼阁,顺着它可以通往山谷西北面。
而出其西北为摩尼洞,正下临方丈,平挹观音、净瓶、狮子诸峰。
而出了四声谷西北为摩尼洞,那里正下临方丈,和观音峰、净瓶峰、狮子峰等众山峰对平。
遂下岭,西南循外谷入水帘洞。
于是走下岭,朝西南顺外谷进入水帘洞。
其处三面环崖,回亘自天,而北与龟、剑二峰为对,泉从崖东飘坠,飞珠卷雪,为此中绝胜。
那地方山崖环绕着三面,从高空回旋而下,北面对着龟峰和双剑峰,泉水从山崖的东面飘落下坠,有如飞珠卷雪,是这地方风景最优美之处。
徘徊不能去。久之,再饭于寺,别贯心行。
过了许久,再次到寺中吃了饭,然后告别了贯心出发。
仍从崖栈西出,十里,排前。
仍旧从崖壁间的栈道往西出来,走十里,到排前。
五里,过状元桥北之分路亭,其南路乃由桥而至黄源窑者,从其西行十五里至留口,暮涉其溪。
又走五里,经过状元桥北面的分路亭,亭南面的路就是经过状元桥到黄源窑去的,我们从亭西面走十五里到达留口,天黑时涉水渡过村旁的溪流。
溪西即为贵溪界,其溪自黄源来,至此入大溪,而市肆俱在溪西,乃投宿焉。
溪流西面就是贵溪县界,这条摸流从黄源窖流来,到此处汇入一条大溪中,而集市店铺都在溪西面,于是投宿到店铺中。
自排前至留口,回望龟峰,只见朝帽峰俨若一羊角插天,此西向之望也,与弋阳东面之望不殊纤毫,第此处转见一石人亭亭在旁更为异耳。
从排前到留口的路中,回首遥望龟峰的各山峰,只见朝帽峰俨若一只羊角插向天空,这是从西面望时所看到的形态,与从弋阳县东面望时所呈现出的形态分毫不差,只是转身从这个地方遥望,又看见一座岩石如人亭亭玉立在朝帽峰旁,更加奇异罢了。
丙子(1636) · 十 · 二十三日
晨起,渡大溪之北,复西向行,八里,将至贵溪城,忽见溪南一桥门架空,以为城门与卷梁皆无此高跨之理。
二十三日早晨起来,渡过大溪北面,又向西行。走八里、将到贵溪城时,忽然看见溪南面有个桥门凌空横架,我想城门和卷梁都没有如此这般高高横跨在两边的。
执途人而问之,知为仙人桥,乃石架两山间,非砖砌所成也。
拉住路上的人询问,才知道是仙人桥,它是用石头架在两山间形成的,不是砖块砌成的。
大异之,即欲渡,无梁。
我觉得大为奇异,便想渡过溪观览,但溪上没有桥梁。
亟趋二里,入贵溪东关,二里至玉井头,觅静闻于逆旅,犹未晨餐也。
赶紧疾走二里,进入贵溪东关,又走两里,到玉井头,在旅店中找到静闻,他还没有吃早餐。
亟索饭,同出西南门,渡溪而南即建昌道矣。
于是急忙找吃的,和静闻一道出了西南门,从西南门渡过溪往南去就是到建昌府的路了。
为定车一辆,期明晨早发,即东向欲赴仙桥。
在西南门预订了一辆车,约定明天早晨出发,就往东走,想前往仙桥。
逆旅主人舒龙山曰:「此中南山之胜非一。
旅店主人舒龙山说: 这地方南面山中的胜景不只一处。
由正南门而过中坊渡一里,即为象山,又名挂榜山,乃陆象山之遗迹也,仰止亭在焉。
从正南门经过中坊渡走一里,就是象山,又叫挂榜山,陆象山的遗迹仰止亭就在山上。
其西南二里为五面峰,上有佛宇,峰下有一线天,亦此中之最胜也。
象山西南边两里为五面峰,峰上有佛教寺庙,峰下有一线天,也是这地方中风景最优美的处所之一。
其南一里为西华山,则环亘而上,俱仙庐之所托矣。
五面峰南面一里为西华山,此山自下盘旋而上,都是些道土的居室构筑在上面。
其北二里为小隐岩,即旧名打虎岩者也。
五面峰北面两里为小隐岩,它就是以前称为打虎岩的地方。
出小隐二里为仙桥,乃悬空架壑而成者。
出了小隐岩走两里为仙桥,它是悬空架在深谷上而形成的。
此溪南诸胜之概也。
这些是溪流南各处风景名胜地的大概情形。
然五面峰之西,即有溪自南而北入大溪,此中无渡舟,必仍北渡而再渡中坊。」
然而五面峰的西面,就有一条溪水自南向北汇入大溪,那里没有摆渡的船,必须仍然回到北边再次从中坊渡渡河。
予时已勃勃,兴不可转,遂令龙山归而问道于路隅。
这时我已经兴致勃发,不可逆转,便让舒龙山回去,而我到路边去打探道路。
于是南经张真人墓。
随后向南经过张真人墓。
碑乃元时敕赵松雪撰而书者,刳山为壁,环碑于中。
墓碑是元朝时皇帝诏令赵松雪撰作并书写的,碑是挖开山石,凿成环形壁而凿成的。
又一里,越一小桥,由旁岐东向溪,溪流直逼五面峰下。
又走一里,越过一座小桥,从桥头岔路往东向溪边走,那溪直逼五面峰下。
盖此溪发源于江湖山,自花桥而下即通舟楫,六十里,西北至罗塘,又二十里至此,人溪为通闽间道,其所北转皆纸炭之类也。
大概此溪发源于江湖山,从花桥以下就可航船,行六十里,往西北到罗塘,又二十里到此处,沿溪流航行,是通往福建的近路,沿溪往北转运的都是纸炭之类的物品。
适有两舟舣溪畔,而无舟人;旋有一人至,呼之渡,辄为刺舟。
我们到溪边时刚好有两只船停在岸边,但没有船夫。随后有一人来到,叫他为我们摆渡,他立即把船划了过来。
过溪而东一里,由峰西北入其隘中,始知其山皆石崖盘峙,中剖而开,并夹而起,远近不一,离立同形。
过了溪向东走一里,从五面峰西北面进入山隘中,这才知道此山尽是石崖盘结对峙,中间破裂开,并排耸立,间隔远近不一,但对立着的形态相同。
随路抵穹岩之下,拾级而上,得一台,缀两崖如掌。
顺着路抵达弯隆的岩石下面,拾级而上,见到个石台,石台上连缀着两块手掌似的石崖。
其南下之级,直垂涧底;其西上之级,直绕山巅。
从石台向南下去的石阶,宣垂山沟底部;向西上去的石阶,直绕到山巅。
余意南下者为一线天,西上者为五面峰也。
我心想,从南面下去就是一线天,从西面上去就是五面峰。
先跻峰,攀磴里许而至绝顶,则南瞰西华,东瞰夹壁,西瞰南溪,北瞰城邑,皆在指顾。
我们先登五面峰,攀着石瞪往上爬一里左右就到了最高处,于是向南俯瞰西华山,向东俯瞰夹立的石壁,向西俯瞰南边的溪流,向北俯瞰贵溪城池,都在一指手、一回头间。
然山雨忽来,僧人留点,踉跄下山。
然而忽然下起了山雨,僧人留我们吃了点心,我们便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复从前磴南下一线天,则两崖并夹而上,直南即从峰顶下剖者,是为直峡。
仍旧从前面走过的石瞪往南下到一线天,那里两边石崖并排夹峙,向上矗立,直通南边的山峡就是从峰顶往下裂开的那个,这是直峡。
路至夹中忽转而东,穿坠石之隙,复得横峡。
路到了夹壁中忽然折向东,穿过向下悬坠着的石头间的缝隙,又见到了横峡。
俱上下壁立,曲直线分,抵东而复出一坞,若非复人世矣。
横峡上下都是直立的石壁,弯处直处两边都仅隔一线,抵达横峡东面尽头后又进入一个山坞,让人觉得仿佛不再是人世间了!
由坞而南,望两崖穹岩盘窦,往往而是。
由山坞向南走,望见两边的山崖上,弯隆的岩石和曲折迂回的洞穴,到处都是。
最南抵西华,以已从五面峰瞰视,遂不复登。
山坞的最南端抵达西华山,因为已经从五面峰上俯瞰过它的景象,便不再登山。
仍转出一线天,北逾一岭,二里,转而东,入小隐岩。
仍然往回走,出了一线天,向北翻越一座山岭,走两里,折向东,进入小隐岩。
岩亦一山东西环转,南连北豁,皆上穹下逊,裂成平窍,岩后有宋人洪驹父书云:「宣和某年由徐岩而上,二里,复得射虎岩。」
这岩也是整座山自东向西环转,南面相连而北面豁缺,岩石都是上面弯隆而下面内缩,裂分成平直的洞穴,可以在其中建房休息。岩后面有宋代人洪驹父书写的一段文字: 宣和某某年我由徐岩往上走,两里后,又到射虎岩。
余忆徐岩之名,前由弋阳舟中已知其为余家物,而至此忽忘不及觉,壁间书若为提撕者,亟出岩询之,无一能知其处。
回想徐岩这个名称,前些日子在驶往弋阳县的船上已经得知与我家有关,而到了这地方忽然忘记没能想起来,崖壁间的文字像是专门提醒我似的,子是赶忙出岩来询问,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它在何处。
已而再闻有称峨嵋,在小隐东南三里者,余意其为徐岩之更名也,亟从之。
旋即又听说有座称、 为峨嵋岩的,在小隐岩东南面三里,我心中以为它是徐岩的另一个名,便急忙前往。
遂由罗塘之大道,过一岭,始北转入山,竹树深蒨,岩石高穹;但为释人架屋叠墙,无复本来面目,且知其非徐岩也。
于是从到罗塘去的大道上,翻过一座岭,这才往北转进山中,山上竹子树木高大茂盛,岩石高高隆起,但因佛家子弟在岩间架构房屋累砌墙壁,那岩已经不再是本来面目,而且我弄清了它不是徐岩。
甫欲下,雨复大至,时已过午,遂饭岩中。
刚想下山,大雨又下起来,当时已过中午,于是在岩中吃饭。
既饭,雨止。
吃完饭,雨停下来。
问仙桥之道,适有一知者曰:「此有间道。
询问到仙桥的路,正好有个知道的人告诉说: 从这里去有条小路。
循山而东,穿坞北去,四里可至」。
顺山向东走,然后穿过山坞向北,四里就可到达。
从之。
我们按那人所说的而行。
路甚荒僻,或隐或现,或岐而东西无定,几成迷津。
路非常荒僻,忽隐忽现,或者不时地岔向东西两边,几乎成了迷津。
久之逾一山,忽见蛩然高驾者,甚近也。
走了许久,越过一座山,忽然看见一座高高拱架的天然石桥,离得很近。
及下谷而趋,复茫不可得,盖望之虽近,而隔崖分坞,转盼易向,猝不易遇矣。
等下到山谷中前往时,又看不清它在哪里。这大概是因为望着虽然近,但中间隔着石崖、山坞,转眼间方向变换了,一下子不容易发现。
既而直抵其下,盖一石高跨峰凹,上环如卷,中辟成门,两端石盘下柱,梁面平整如台,正如砌造而成。
不久,直抵达石桥下,一块大石头高高横跨在两边山峰低凹处,上部环拱,如同圆筒,中间辟成门洞,两端的石头盘曲而下形成桥柱,石桥顶部平整如台,正如人工累砌建造而成的。
梁之东,可循崖而登其上;梁之西,有一石相去三丈余,轰踞其旁,若人之坐守者然。
从石桥的东面,可以顺崖壁登到它的顶上;石桥西面,有一块石头相距三丈多,高高地盘踞在桥旁边,如同一个坐在那里守护石桥的人。
余先至桥下,仰视其顶,高穹圆整不啻数十丈;及登步其上,修广平直,驾虹役鹊之巧,恐不迨此也。
我先到桥下,仰视桥顶高高隆起,圆而齐整,距地面不下几十丈;等登上桥漫步,就觉得桥修长宽广,平坦笔直,那横贯空中的长虹和织女在七夕驱使喜鹊搭起的仙桥,恐怕都比不上这座石桥。
从其西二里,将抵象山,问所云徐岩,终不可得。
向西走两里,快要到象山时,打听所说的徐岩,终究没有结果。
后遇一老翁曰:「余舍后南入即是。旧名徐岩,今为朝真宫,乃鬼谷修道处,今荒没矣。
后遇到一个老翁,他告诉说: 从我住房后面往南进去就是;以前叫徐岩,如今是朝真宫,它是鬼谷子修道的地方,现在已经荒废湮没了。
非明晨不可觅,今已暮,姑过而问象山可也。」
不等到明天早晨找不到那里,今天已经天晚,姑且过去探问象山的一些情况还可以。
余以明晨将发,遂强静闻南望一山峡而入。
我因打算明天早晨要出发,便强迫静闻和我一道向南朝着一个山峡走进去。
始犹有路,渐入渐灭,两崖甚深。
开始时还有路,逐渐进去路就逐渐消失,两边的山崖都很幽深。
不顾莽刺,直穷其底,则石夹尽处,隘不容足。
我们不顾丛草荆棘,直下到峡底,两边石崖相夹的尽头处,狭窄得立不下脚。
时渐昏黑,踯躅荆刺中,出谷已不辨路矣,盖此乃象山东之第三坞也。
当时天逐渐黑下来,我们步履艰难地从荆棘中往回走,走出山谷已经辩不清路了,大概这是象山东面的第三个山坞。
望其西又有一坞,入之不得路;时闻人声高呼,既久,知路在西,乃得入。
看到西面又有一个山坞,走过去却没有找到进去的路;这时听到有人高声呼喊,过了好久,才知道路在西面,于是得以进入山坞中。
则谷左高崖盘亘,一入即有深岩,外垂飞瀑。
山谷的左边高高的山崖盘曲连绵,一进去就有一个幽深的岩洞,岩洞外面挂着飞瀑。
二僧俱新至托宿,问之,亦不知其为徐岩与否,当即所称朝真宫矣。
岩洞中的两个僧人都是新到这里托宿的,向他们打听,他们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是徐岩,我想应该就是所称的朝真宫了。
此乃象山东之第二层也。
这是象山东面的第二层。
从暗中出,复西而南寻象山,其地虽暗而路可循,两崖前突,中坞不深而峻,当其中有坊峙焉。
从黑暗走出山谷,又往西而后折向南探寻象山,那地方虽然墨暗中但有路可循,象山的两座石崖向前伸突出来,中、间的山坞不深但四周峻峭,山坞中间耸立着一个牌坊。
其内有堂两重,祠位在前而室圮,后则未圮而中空。
牌坊以内有个分为前后两重的祠堂,祠位在前堂但房屋已坍塌,后堂未坍塌但里面是空的。
穿而入,闻崖间人语声,亟蹑级寻之,有户依岩窦间,一人持火出,乃守祠杨姓者,引余从崖右登仰止亭。
穿过祠堂往里走,听到崖壁间有人的讲话声,赶忙踏着石级找上去,原来有户人家住在岩洞中。有一人拿着火把走出来,他是守护祠堂的人,姓杨,他领我从崖壁右边登上仰止亭。
亭高悬崖际,嵌空环映,仰高峰而俯幽壑,令人徙倚忘返。
此亭高悬在崖壁边缘,四面空透,青山环映,在亭上仰头可以观览高峻的山峰,俯首可以窥视幽深的沟谷,令人流连忘返。
杨姓者以昏黑既久,街鼓已动,恐舟渡无人,暗中扶余二里,送至中坊渡头。
姓杨的因为天黑已久,街上的更鼓已经敲过,担心渡口无人摆渡,便搀扶着我在黑暗中走了两里,送我们到达中坊渡渡口边。
为余言,其父年已八十有八,尚健啖而善饭,盖孝而有礼者云。
他告诉我,他父亲已经八十八岁,但饭量还很好。我想他大概是个孝顺而知礼的人。
呼隔溪渡舟,渡入南关,里余,抵舒肆而宿。
我们喊了溪流对岸的船将我们摆渡到南关,又走一里多,抵达舒家旅店休息。
是游也,从壁间而得徐岩之名,从昏黑而遍三谷之迹,溪南诸胜一览无余,而仙桥、一线二奇,又可以冠生平者,不独为此中之最也。
这此游览,从崖壁间发现了徐岩这个名称,在昏黑中足迹踏遍了草个峡谷,溪南面的各处胜景一览无余,而其中的仙桥:一线天两处奇观,又可以说是平生所游胜景中最绝妙的,不止是这地方的最佳风景名胜。
丙子(1636) · 十 · 二十四日
晨餐后,仍渡西南门大溪候车夫,久之发,已上午矣。
二十四日早餐后,仍然渡过西南门外的大溪等候车夫,许久后才出发,已经上午了。
南十里,新田铺。
往南十里,到新田铺。
其处山势渐开,正在西华山之南,回望诸岩突兀,俱并成一山,只有高下,无复剖裂之痕矣。
那里山势渐渐开阔,正处西华山的南面,回首望去,众岩突兀,全都连成了一座山,只有高低的差别,不再有破裂分开的痕印了。
又十里,饭于联桂铺。
又行十里,在联桂铺吃饭。
又二十里,过马鞍山为横石铺,于是复入山谷。
又走二十里,过了马鞍山为横石铺,从横石铺后又进入山谷中。
又四里,逾一岭,下宿于申命地。
又走四里,翻越一座山岭,下了岭投宿在申命地。
其地南对应天山,为张真人上清宫入山始境,其曰「申命」者,正对「应天」而言也。
那地方南面对着应天山,是进山到张真人上清宫去的起始处,它之所以叫 申命 ,正是相对于 应天 而言的。
是夜,逆旅主人乌姓为余言:「此南去上清二十五里,而西去仙岩只二十里,若既至上清而去仙岩,亦二十里。
这天夜里,姓乌的旅店主人告诉我: 这里南面到上清宫二十五里,而西面到仙岩只有二十里,假若到上清宫后再去仙岩,也有二十里。
不若即由此向仙岩而后上清也。」
不如就从这里前往仙岩然后再去上清宫。
余善之,遂定计,明日分静闻同车一辆待我于上清,余以轻囊同顾仆西从间道向仙岩。
我很赞同他说的,于是定下计划,明天让静闻坐一辆车到上清宫等我,我和顾仆轻装向西从小路到仙岩。
主人复言:「仙岩之西十五里有马祖岩。
旅店主人又说: 仙岩西面十五里有个马祖岩。
其岩甚胜,但先趋仙岩亦复稍迂,不若竟赴马祖,转而东,由仙岩、龙虎以尽上清为最便。」余益善之。
马祖岩景致极佳,假若先奔赴仙岩后又到马祖岩也同样略有些迂曲,不如直接到马祖岩去,然后折向东,由仙岩、龙虎岩最后游览上清宫最为方便。
丙子(1636) · 十 · 二十五日
平明,饭而发。
我更加赞同这个建议。二十五日天大亮时,吃了饭就出发。
雨丝丝下,不为止。遂别静闻,彼驱而南,余趋而西。
满天潦檬细雨,一直不停。告别了静闻,他往南行,我朝西走。
四里,至章源。
四里,到章源。
四里,过一小岭,至桃源。
又走四里,翻过一座小山岭,到桃源。
又过一小岭,二里至石底。
又翻过一座小山岭,走二里到石底。
过水二重,俱有桥,三里,至连塘。
渡过两条水流,水流上都架有桥,走三里,到连塘。
过一小岭。二里,过一桥。
翻过一座小山岭,走二里,越过一座桥。
又二里,铁罏坂。
又走二里,到铁沪板。
又三里,过香炉峰。
又走三里,过香炉峰。
其峰回亘三叠,南面直剖而下,中有一凹,结佛庐于上。
这座山峰呈三层旋绕,南面从上直往下破裂开,中间有一块凹下去的地方,上面构筑了僧人的小屋。
时雨大作,竟不及登。
当时雨下得很太,竟然没能攀登。
香炉峰西即为安仁东界,于是又涉饶州境矣。
香炉峰的西面就是安仁县东界,从这里起又步入饶州府境内了。
三里,简堂源。
走三里,到简堂摄。
过一里,雨狂甚,衣内外淋漓。三里,过新岩脚,而不知岩之在上也。从其东峡穿而北入,见其西崖下俱有横亘之岩,飞瀑交洒于上,心知已误,因避雨岩间,剖橘柚为午餐。
走一里,雨下得很猛,内外衣服都被淋透子,又走三里,经过新岩脚,然而不知道岩就在路上面、从新岩东面的山峡往北穿越,见此岩西面的崖壁下都是横亘的岩石,岩石上飞瀑交洒,心想已经走错了路,于是到岩石间去避雨,并剥开橘子、袖子当午餐吃。
已而令顾仆先探其北,不见影响。复还探其南,见南崖有户掩竹间,以为是无误矣,亟出而趋其上。
旋即叫顾仆先到岩北面探寻,但没有任何清息。他冬回往南面探寻,见到南面山崖间有户人家掩映在竹丛中,我以为那是马祖岩无误了,赶忙走出避雨的地方登上山崖。
岩虽高敞,盘亘山半,然石粗窍直,无宛转玲珑之致。
那岩洞虽然高而宽敞,盘亘在半山间,然而石质粗糙,洞穴平直,缺少曲折玲珑的意态。
时已知其为新岩,非旧岩也,且岩僧虽具餐,观其意惟恐客不去,余遂亟出,趋下山。
这时已经弄清它是新岩,不是旧岩,并且看出居住在岩洞间的僧人虽然备了餐,但又唯恐客人不离开的样子,于是我们赶忙出了岩洞,迅速奔下山。
又踯躅雨中,西一里,转而北入山峡。
又在雨中时走时停地往西行一里,折往北进入山峡中。
峡口巨石磊落,高下盘峙,深树古藤,笼罩其上,甚有雅致。由峡而入,其崖东西并峙,北连南豁,豁处即峡口,而连处其底也。
山峡入口处众多大石头杂沓地堆叠着,自高处到低处盘结耸立,深树古藤笼罩在上面,很是雅致,由峡口进去,东西两边崖壁对峙,山峡的北端山崖连接而南端敞开,敞开处就是峡口,而山崖连接处是峡底。
马祖岩在左崖之半,其横裂一窍亦大约如新岩,而僧分两房,其狗窦猪栏,牛宫马栈,填塞更满。
马祖岩在左边山崖的半山腰,即新岩的反背。崖壁间横向裂开一个洞,也大略如同新岩的那个洞一样,僧人分住在两间房子中,岩洞中狗窝、猪栏、牛圈、马棚,填塞得满满的。
余由峡底登岩南上,时雨未已,由岩下行,玉溜交舞于外,玉帘环映于前,仰视重岩叠窦之上,栏栅连空,以为妙极。
我从峡底往南向上攀登此岩,当时雨未停止,从岩下行走,洁玉般的水流交相飞舞在岩外,洁玉般的水帘环绕辉映在眼前,仰视重叠的岩洞上面,栅栏飞架在空中,以为必定美妙至极。
及登之,则秽臭不可向迩,皆其畜埘之所,而容身之地,面墙环堵,黑暗如狱矣。
等登上去,却坑脏腐臭得不可接近,几乎都是些牛马猪鸡的栖息处所,而人居住的地方,狭小简陋,黑暗得如同地狱。
时余衣甚湿,日且就昏,其南房方聚众作法,拒客不纳,北房亦尤而效之,求一卧不可得。
当时我衣服很湿,而且天将要黑下来,岩洞南边的房子中正汇集众人作法术,拒绝接纳客人,北边的房子也是一样,要找一个躺卧的地方都不可能。
彷徨既久,寒冽殊甚,强索卧石龛之间。
徘徊了许久,寒冷得要命,硬是要了一个石完躺卧在其间。
令僮以所赍米具就炊,始辞无薪,既以细米易,而成粥竟不见粒米也。
叫童仆用随身带来的米和炊具去生火做饭,僧人先是推辞说没有柴禾,后又用细米换了我们的米,而煮成粥后竟然见不到一颗米粒!
丙子(1636) · 十 · 二十六日
平明起,再以米炊,彼仍以细米易,姑餐而即行。
二十六日天大亮时起来,又拿米做饭,那僧人仍用细米调换、我们将就着吃了些就出发。
仍从北连处下,令顾仆先出峡门之口,余独转上西崖。
仍然从山峡北端时山崖连接处下来,我让顾仆先走出峡门口,自己一个人转往西登上山崖。
其岩亦横裂如马祖,而无其深,然亦无其填塞诸秽趣也。
岩洞也如马祖岩一样横向裂开,但没有马祖岩深,不过也没有马祖岩那样各种污秽之物到处填塞的情景。
从岩畔直趋而南,路断处辄为开凿,既竭岩端,忽有洞透峡而出。
我从岩洞边一直奔向南面,路断绝的地方崖壁被凿开,到了岩的边缘处,崖壁高峻陡直,不可往下俯瞰,忽然有个洞贯通山峡显露出来。
既越洞西,遂分两道,一道循崖而北,一道循崖而南,两崖并夹,遂成一线。
越过那洞的西面后,路便分成两条, 条顺山崖往北去,一条顺山崖往南去,两边崖壁夹峙,中间便形成了一条线。
线中东崖之下,复裂为岩,亦横如马祖,而清净幽渺,忽有霄壤之异。
那条线中间的东边崖壁下面,又破裂开形成岩洞,它也如马祖岩一样呈横向,然而清新洁净,深邃幽远,我忽然觉得两者间有天壤之别。
岩外之崖,与对崖俱下坠百仞,上插千尺,俱不合如咫,而中亦横裂,邃若重楼。
岩洞外面的崖壁与对面的崖壁,都下坠百丈,上插千尺,两边相隔仅有咫尺,而且都是横向裂开,如重重高楼一样深邃。
惟极北则豁然,以为可通外境,而豁处天光既辟,地险弥悬,削崖穹壁,莫可下上,洵自然之幽阻,非所称别有天地者耶?
只有最北面很开阔,我以为可以通往外面的地方,但那敞开处虽然露出天空的光明,地势却更加高峻险要,陡峭弯隆的崖壁,不可下走和上攀,实在是大自然中非常僻静险要的一处地方,而这不就是所说的 别有洞天 的那种地方吗?
复还至洞门分道处,仰其上层,飞石平出,可以上登而又高无可攀。
又回到洞门口分路处,仰头观看洞的上层,凌空飞突的岩石平平地伸出去,人可以站立到上面而又因太高无法攀援。
从其南道转峰侧而上,则飞阁高悬,莫可攀跻,另辟一境矣。
我从洞南边的路转到山峰侧面往上爬,飞阁高悬,不可攀登,另外形成了一块天地。
时顾仆候余峡下已久,乃穿透腹之洞,仍东出崖端,欲觅道下峡口,不可得;循旧沿崖抵北连处下,则顾仆见余久不出,复疾呼而至矣。
当时顾仆已经在山峡下边等了我许久,于是穿过那个贯通山崖内部的洞,仍然往东到了山崖边缘,想寻找道路下到峡口,然而没有找到路;顺来时的路沿山崖抵达北端山崖连接处时,顾仆见我许久未走出山峡,又大声地连连呼喊着找了过来。
遂与同出峡口,东南四里,过南吉岭。
于是和顾仆一同出了峡口,往东南走四里,经过南吉岭。
遥望东面乱山横翠,骈耸其北者,为排衙石,最高;斜突其南者,为仙岩,最秀;而近瞰岭下,一石尖插平畴,四面削起者,为碣石,最峭。
遥望岭东面,乱山横翠,那并列耸立在北面的,是排衙石,它最为高峻,那倾斜突立在南面的,是仙岩,最为秀丽;而从近处俯瞰岭下,那尖峭地插立在平坦的田块中,四面笔直向上耸起的,是喝石,最为峻峭。
下岭,即见大溪自东而来,直逼岭脚,乃从溪北溯溪,东南四里,至碣石下。
走下南吉岭,就看见一条大溪从东面流来,直逼岭脚孟这条溪发源于沪溪县,经过上清街往下流。于是从溪北岸溯溪流,向东南走四里,到达竭石下面。
则其石仰望穹然,虽渐展而阔,然削立愈甚,有孤柱撑天之状。
仰望这块石头高大弯隆,虽然它向上逐渐伸展而变得宽阔,然而却更加陡直,显出孤柱撑天的态势。
其下有碣石村,是为安仁东南界;渡溪南为沥水,山溪上居民数十家,于是复属贵溪矣。
它下面有个褐石村,此村在安仁县的东南边界;渡过溪往南走为沥水,这条山溪的岸上住着几十家居民,从这个村庄开始又属于贵溪县地。
又东五里,直抵排衙石之西,是为渔搪。渔塘居民以造粗纸为业,其地东临大溪。
又往东走五里,直抵达排衙石的西面,这里是渔塘村,村中的居民以造粗纸为业,村子的东面濒临一条大溪。
循溪西南行一里,为蔡坊渡,遂止宿焉。
顺大溪向西南行一里,为蔡坊渡,于是停下来投宿在这里。
丙子(1636) · 十 · 二十七日
蔡坊渡溪东一里,龙虎观。
二十七日从蔡坊渡渡过溪水往东走一里,为龙虎观。
观后一里,水帘洞。
从观后走一里,为水帘洞。
南出山五里,兰车渡。
往南出了山走五里,为兰车渡。
三里,南镇宫。
再走三里,为南镇宫。
北行东转一里,渡溪即上清街,其街甚长。
往北而后折向东走一里,渡过溪水便是上清街,那街道很长。
东一里,真人府。
往东走一里,为真人府。
南渡溪五里,越一岭,曰胡墅。
往南渡过溪水走五里,翻越一座山岭,那岭叫胡墅岭。
西南七里,曰石冈山,金谿县东界也,是入抚州境。
往西南走七里,叫石冈山,它是金勤县的东界,从这里便进入了抚州府境内。
又三里曰淳塘,又五里曰孔坊,俱江姓,宿。
又走三里叫淳塘,又走五里叫孔坊,村中居民都姓江,这天就投宿在这里。
丙子(1636) · 十 · 二十八日
由孔坊三里,郑陀岭。
二十八日从孔坊走三里,为郑陀岭。
七里,连洋铺。
七里为连洋铺。
十里,葛坊。
十里为葛坊。
十里,青田铺。
十里为青由铺。
十里,茅田,即往抚州道。
十里为茅田,这里就是到抚州府的路。下一座岭为五里桥,从此处起水才向西流往许湾,桥南有座庵,庵旁边有个阁,是人们迎来送往的场所。
下一岭为五里桥,水始西向许湾桥,南有庵,旁有阁,为迎送之所。
东南入金谿城。
再往东南走,进入金勤城。
城径二里,由东出西,其北门为抚州道。
城东西长两里,我们由东往西走出城,城北门是到抚州府去的路。
城外东北为黄尖岭,即出金处,《志》所称金窟山。
城外东北面为黄尖岭,它就是出产金子的地方,志书上所称的金窟山。
其西为茵陈岭,有冈西走,即五里北分水之冈矣。
黄尖岭的西面是茵陈岭,茵陈岭的一条山冈往西延伸,是五里桥北面的分水山冈。
金窟山之东南,环绕城南者,曰朱干山。自金窟、茵陈,北东南三面环城,所云「锦绣谷」也。
位于金窟山东南边、环绕在域南面的,叫朱干山。金窟山、茵陈岭从北、东、南三面环绕县城,就是所说的 锦绣谷 。
惟西南少缺,小水沿朱干西去,而下许湾始胜舟云。
只有县城西南面略微缺开些,一条小水沿朱干山麓向西流去,流下许湾桥才能够航船。
朱于之南有山高耸,亦自东北绕而南,为刘阳寨、牟弥岭,其东为沪溪,西为金谿之大塘山,疑即《志》所称梅峰也。
朱干山的南面有山峰高高耸立,也是从东北绕往南面去,那是刘阳寨牟滁岭,它的东面为沪溪,西面是金黔县的大塘山,我怀疑就是志书上所称的梅峰。
丙子(1636) · 十 · 二十九日
发自大塘。对大塘者,东为牟弥顶大山也。
二十九日从大塘出发。对着大塘的,东面是牟称顶大山。
南十里为南岳铺,又西南十里为贾源,又五里为清江源。
往南走十里为南岳铺,又往西南走十里为贾源,又走五里为清江源。
沿江西南,五里为后车铺,饭。
沿江流往西南走,五里为后车铺,在那里吃扳。
又南十里为界山岭。
又往南十里为界山岭。
下岭二里,为沪溪分道。
下了岭走二里为到沪溪县和建昌府的分路处。
又二里为大坪头,水始南流。又四里为横坂铺。五里,七星桥。
又走二里为大坪头,从这里水才流往南、又走四里为横坂铺扩又走五里为七星桥。
又五里,潭树桥。
又走五里为潭树桥。
十里,梧桐隘。
再走十里为梧桐隘。
揭阳无渡,到建昌东门宿。
揭阳没有渡口,到建昌府东门才投宿。
丙子(1636) · 十一 · 初二日
出建昌南门,西行二里至麻姑山足。上山二里,半山亭,有卧瀑。又一里半,喷雪,双瀑。
两边崖壁夹立,泉流捣入中间的深谷中,人不敢往下看;架了桥在桥上俯瞰,水势又变得雄伟壮观。
又一里,连泄五级,上有二潭甚深,旧亭新盖,又半里,龙门峡,上有桥。又半里,麻姑坛、仙都观。
沿龙门而上,溪流平缓,山峦环绕几,自成一片幽静奇异的天地,让人不再感觉到置身在高山上面。又往上半里,到达麻姑坛和仙都观。
左有大夫松,已死;右有通海井。
左边有棵大夫松,己经枯死;右边有口通海井。
西上岭十里,逾篾竹岭,为丹霞洞。
往西上岭十里,翻过蔑竹岭,为丹霞洞。
又上一里,为王仙岭,最高。
又往上一里,为王仙岭,它最高峻。
西下二里,张坊。
往西朝下走二里,为张坊。
西左坳中为华严庵,宿。
张坊西面左边山坳中为华严庵,于是投宿在庵中。
丙子(1636) · 十一 · 初三日
王仙岭东下一岭为丹霞洞。
初三日从王仙岭东面走下一座山岭为丹霞洞。
又逾篾竹岭西坳中,南上越两山,东南共五里为飞炉峰,有小石炉方尺,自军峰山南飞至。
又翻过蔑竹岭西面的山坳,向南往上越过两座山,再往东南共走五里为飞炉峰,峰上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石炉,传说它是从军峰山南面飞来的。
其地南为军峰,北接麻姑,东瞰盱江,西极芙蓉,盖在五老峰之西,阳华峰之西北矣。
那地方南边为军峰山,北边接着麻姑山,向东可以远望吁江,向西可以尽览芙容峰,大略在五老峰的西面、阳华峰的西北面。
丙子(1636) · 十一 · 初四日
出建昌东门,过太平桥南行,循溪五六界,折而西一里,出从姑之南,见山顶两石并起如双髻者。
初四日出了建昌府东门,越过太平桥往南行,顺溪流走五六里,又折向西走一里,出了从姑峰南面,攀上天柱峰,看见一座顶上两块石头并列耸起,如同双髻的山峰。
向登其岩,曰飞鼇峰。
向北登上那山峰间的岩石,为飞鳌峰。
岩前曰长春阁。
岩前面有个阁叫长春阁。
阁之东有堂曰「鼇峰」,深处为罗先生讲学之所。
阁的东面有个堂,匾额上写着 鳌峰深处 四个字,是罗先生讲学的处所。
其后飞突而出,倒书曰「印空」。
堂后面岩石飞突而出,岩上倒写着 印空 两个字。
下有方池,名曰玉冷泉。
岩石下有一个方形池子,名叫玉冷泉。
从东上天际亭,亭后凿石悬梯而上,有洞。
我从玉冷泉东面上到天际亭,亭后凿开石壁修筑了一悬空的石阶梯,顺石阶梯爬上去,有一个洞。
洞口隘如斗,蛇伏乃入,其中高穹而宽。
洞口狭窄如斗,我像蛇一样卧伏着才钻了进去,洞中高弯宽阔。
此天柱之南隅也。
此洞处天柱峰的南隅。
出洞,仍下石级,沿崖从西登。
出了洞,仍然沿石瞪下来,顺着山崖从西面攀登。
天柱、鼇峰之间,有台一掌,上眺层崖,下临绝壁,竹拂石门,树悬崖隙,为云岩台。
天柱峰和鳌峰之间,有个手掌似的平台,上眺层崖,下临她壁,翠竹轻拂石门,绿树悬立在崖缝间,这是云岩台。
从其上西穿峰峡,架木崖间,曰双玉楼。
从云岩台上往西穿越山峰间的峡谷,崖壁间架着一座木楼,叫双玉楼。
再西,一石欲坠未坠,两峡并起,上下离立,若中剖而分者,曰一线天。
再往西,峡谷顶上有一块石头将坠未坠,两边的崖壁并排耸起,上下崖石并立,如同从中间破裂而分开的一样,叫一线天。
此鼇峰之北隅也。
这里处鳌峰的北隅。
一线既尽,峡转而北,有平石二片,一方一圆,横庋峡内,曰跏趺石。
过了一线天,峡谷转往北,有两片平整的石块,一方一圆,横置在峡谷内,称为枷跌石。
此二峰者,从天柱之西,鼇峰之北,又起二峰,高杀于鼇峰、天柱,而附丽成奇者也。
此二峰,即从天柱峰西面、鳌峰北面又耸起的两座山峰,高不如鳌峰和天柱峰,但由于它们的映衬,加之有一线天、枷跌石两处景观,也变得奇丽峻秀。
其东一峰,即南与鼇峰夹成一线,又与西峰夹庋跏趺者。
其中东面的山峰,就是与南面的鳌峰夹峙而形成一线天、又与西面的山峰相夹而横卧着枷跌石的那座。
西峰之西,又有片石横架成台,其东西俱可跏趺云。
西面那座山峰的西边,又有一块石头横架成台,这座山峰东西两面的石头都可以称为枷跌石。
从跏趺石东践一动石,梯东峰而上,其顶南架梁于一线,遂出鼇峰之崩,东凿级以跻,遂凌天柱之表。
从枷跌石东面踏着一块摇动着的石头,向东面那座山峰攀上去,峰顶南端一线天之上架有桥梁,越过桥便到了鳌峰峰顶;峰顶东面凿有石阶梯,沿阶梯登上去,便到了夭柱峰峰顶。
于是北瞰郡城,琉璃映日;西瞻麻峤,翡翠插天。
从天柱峰顶上向北俯瞰建昌府城,琉璃瓦辉映着阳光;往西观看麻娇峰,翡翠色的峰峦直插云天。
从此北下天柱之北,穹崖下临,片石夹立,上有古梅一株,曰「屏风石」。
当时天空云气稀薄,异常明朗。从峰顶上往北下到峰北面,弯隆的山崖下临深谷,一块大石头耸立在山崖对面,上面有一棵古梅,这块大石头叫 屏风石 。
天柱北裂一隙,上有悬台可跻而坐,曰「滴水崖」。
天柱峰北面裂开一条夹缝,夹缝中有一个虚悬着的平台,可以攀到上面去坐着,它叫 滴水崖 。
内有石窦,直上三丈,正与南隅悬崖之洞相对。
滴水崖内有个石洞,直通向上,有三丈深,正好与峰南隅悬在崖壁间的那个洞对着。
此天柱之北隅也。
这是天柱峰的北隅。
从此东下,又得穹崖一层,曰读书台,今为竹影庵。
从这里往东下去,又见到一层弯隆的山崖,叫读书台,如今上面建有竹影庵。
从其南攀石而登,曰梅花岩,石隙东向,可卧可憩。
从读书台南面攀着石头登上去,叫梅花岩,岩间石缝朝着东,石缝内可以睡卧可以休息。
此天柱东隅之下层也。
这是天柱峰东隅的下层。
飞鼇之西有斗姆阁,其侧有蟾窟石,下嵌为窝,上突为台,亦可趺可啸。
飞鳌峰的西面有个斗姆阁,它的侧面有个蟾窟石,这石的下面如蟾蛛张着口形成石窝,上面向外凸出形成平台,台上也可以双足交叠而坐,可以放声长啸。
此飞鼇西隅之下层也。
这是飞鳌峰西隅的下层。
是日,建昌遇夏调御、丘士章。
这天在建昌府遇到夏调御、丘士章。
丙子(1636) · 十一 · 初五日
晨餐后,别丘、夏。
初五日早餐后,辞别了丘、夏两人。
二里,仍出大路南。
走二里,仍然到了大路南面。
十里,登一岭,曰杨源岭。
十里,登上一座山岭,叫杨源岭。
下岭,东则大溪自南而北,渡溪二里,曰东界山铺,去府已二十里。
下了岭,东面有条大溪自南往北流,渡过溪走二里,为东界山铺,这里离开府城已经有二十里。
于是循溪东行,五里,曰大洋,三里,曰界下。
从这里沿着溪向东,行五里,叫大洋,又走三里,叫界下。
众舟鳞次溪中,以上流有石箭滩,重舟不能上下,俱泊此以待交兑者也。
众多船只像鱼鳞一样排列在溪中,这是因为溪流上游有个石箭滩,载重量大的船只不能上航和下行,都停泊在这里等待兑换货物。
其北多益府王墓。
溪北面有许多益王府的陵墓。
再上二里,即石箭滩,乱石填塞,溪流甚急。
再往上游行二里,就是石箭滩,滩中乱石填塞,流水很急。
其西为凌霄峰,亭亭独上,有佛宇焉。
滩的西面是凌霄峰,一座孤峰高耸,有佛教寺庙建在山峰间。
自杨源来,山势回合,而凌霄独高,过此山渐开,亦渐伏矣。
从杨源岭过来,山势曲折环绕相互交合,而唯独凌霄峰高高耸立,过了此峰,山峦逐渐分开,也逐渐低伏了。
又三里,溪南一山逊于凌霄,而尖峭过之,曰八仙过腿。
又走三里,溪南面有一座山,它低于凌霄峰但比凌霄峰尖峭,叫八仙过腿山。
上有石耸起,颇异众山,以无渡不及登。
山上有石头高高耸起,与众山很不相同犷因为没有摆渡的船而未能攀登。
又七里为硝石铺,去府已四十里矣。
又走七里为硝石铺,这里离开府城已经四十里了。
市肆其长,南、东两溪至此合流,南来者为新城之溪,东北者为杉关之水。
硝石铺的集市店铺延伸得很长,南面、东面两条溪流在此汇合,南面的那条是从新城县流来的,东北面的那条是从杉关流来的。
东溪舟抵五福尚四十里,至杉关尚陆行三十里,则江、闽分界。
从东面的溪流中乘船抵达五福还有四十里,从五福到杉关走陆路还有三十里。杉关那里就是江西、福建两省的分界。
南溪则六十里而舟抵新城。
从南面的溪中乘船走则六十里就到新城县。
新城之陆路,自硝石东渡东溪桥而南,为铁仙岩。
到新城县去的陆路上,从硝石铺东面跨过东溪桥往南,是铁仙岩。
其处山俱纯石,如钟推釜覆,北半俱斩峭为崖,屏立平畴间。
那里满山都是清一色的石头,如同钟堆叠着、锅翻盖着。北面半个山都是齐斩斩的峻峭的山崖,像屏风一样插立在平坦的田间。
由崖隙而上,两崖之间潴水成溪,崖插溪底。
我从山崖的缝隙往上爬,两边崖壁中间水流汇聚形成一溪,崖壁直插溪底。
凿栈以入,又一水自东注,亦纯石插底,隘不容足。
沿着在崖壁上凿出的栈道走进去,又有一股水从东面流入,也是清一色的石头插入水底,那栈道窄得立不下脚。
架梁南渡,又转一桥,西渡大溪,遂蹑山峡而上,则飞岩高穹东向而出,髡徒法宣依岩结阁,种竹于外,亦幽亦敞。
往南越过架在那股水上的桥,又转过另一桥,向西渡过大的那条溪流,便顺着山峡往上爬,高大弯隆的岩石向东伸出,和尚法宣背靠岩石建了阁,在阁外种植了竹子,显得又幽静又宽敞。
时日已欲坠,拟假榻于中,而髡奴逐客甚急,形于声色。
当时太阳已快要落山,我打算借宿在阁中,然而那和尚非常急迫地驱赶着客人,并且显露在声色中。
遂出,仍渡峡桥,见有石级西上,遂蹑之登。
于是走出阁,仍然越过山峡中那座桥,看见有石阶梯向西延伸上去,便踏着石阶梯登上了山顶。
盘旋山顶,两度过脊,皆深坑断峡,回豆纵横,或水或涸,想霖雨时靡非深浸也。
我在山顶上徘徊流连,两次跨越山脊穿越过去的地方,下面都是深坑断峡,纵横交错,曲折绵亘,或者积水,或者干涸,我猜想多雨时节无不都是些深水沟塘。
时日已落崦嵫,下山二里,仍西,宿硝石东溪桥之南。
当时太阳已经落山,我朝山下走二里,仍旧转往西面,投宿在硝石铺东溪桥的南边。
丙子(1636) · 十一 · 初六日
早起,闻有言觉海寺之胜者。
初六日早晨起来,听到有人谈论觉海寺景致的优美。
平明,南趋二里,则南溪之左也。
天大亮后,快速地往南走二里,就到了南溪的左边。
寺亦古,其前即铁仙以西之第二重也。
寺也很古老,它前面就是铁仙岩以西山峦的第二重。
盖硝石之南,其山皆块石堆簇,南则交互盘错,斩若截堵,峰峰皆然,以铁仙为中;而西则两突而尽于南溪之左;东则两突而至于止岩之东,再东则山转而南矣。
硝石铺的南面,各山上都是石块堆叠聚集,南边的山峰盘绕交错,如断开的墙壁一样齐斩,座座山峰都如此,铁仙岩位于中间;而西边的山峰则两处突起,延伸到硝石铺南面溪流的左边而终止;东边的山峰两处突起而延伸到止止岩的东面结束,再往东山就折向南了。
入觉海,见山在其前,即出而循崖以登崖之西,下瞰南溪涓涓北流,时有小舟自新城来。
走进觉海寺,见山在寺前面,就出了寺顺崖壁登上山崖的西面,往下俯瞰,南面溪水涓涓向北流去,当时正好有只小船从新城方向来。
既南行,崖尽,有峡东下,盖南北两崖对峙其来峡,其度脊处反在西濒溪之上。
余见其峡深沉,遂蹑山级,东向直登其巅。
再走三里,到双同槽。折往南二里,到紫云岩。
其巅有东西两台。
又折往西一里,渡过溪水到夫子岩。
丙子(1636) · 十一 · 初七日
竺岫渡桥,东南三里,舒坑岭。
返出紫云岩,走一里到响石岩,又登上一座山岭,走一里到竺崎。初七日从竺帕越过桥,往东南走三里,到舒坑岭。
又三里,缅湾。
又走三里,到缅湾。
又六里,陈坊。
又走六里,到陈坊。
陈坊有溪自北南流,盖自沪溪而下东溪者也。
陈坊有条溪水自北往南流,它大概是从沪溪县流下来而汇人东溪的一条溪水。
越桥而东上一岭,又下而复上,日铁湾岭。
越过溪上的桥向东登上一座山岭,又下了此岭而登上另一座山岭,那岭叫铁湾岭。
共三里,下岭为钱家湾。
共走三里,下了铁湾岭为钱家湾。
又随东溪二里至黄源桥。
又顺东溪走二里到黄源桥。
渡溪而南一里,过黄湾岭。
渡过东溪往南一里,经过黄湾岭。
南六里,长行岭。
再往南六里,翻越长行岭。
下岭为连家湾,是为新城西北界。
下了岭为连家湾,这里是新城县的西北界。
连家湾出冈为周家隘,即新城入郡官道。又西十里,百顺辅。
从连家湾走出山冈为周家隘,这里是新城县到建昌府的官道,又往东十里,到百顺铺。
又三里上分水岭。
又走三里,登上分水岭。
先是自百顺西至周家隘,有小水西流,余以为入南溪者;及登分水,而后知犹北入东溪者也。
原先,从百顺铺往西到周家隘的路上,见到一条小水西流,我以为它是流入南溪中的,等登上分水岭,才知道它仍是往北流入东溪中的。
又五里,过沙路岭。
又走五里,经过沙路岭。
又五里过一桥,其水自高学坡来,五六里越桥而南,即与南大溪遇。
又走五里跨过一座桥,桥下的水从高觉坡流来,五六里后越过一座桥往南走,就和南面的大溪相遇。
又二里,东为观者崖,西为仙居院,两崖束溪如门,门以内澄潭甚深。
又走二里,东面为观音崖,西面为仙居院,两边山崖紧夹着溪流,如同一道门,门以内澄澈的潭水很深。
又三里,入新城北门,出西门。
又走三里,进入新城县北门,从西门出了城。
石门不甚壮,而阛阓颇盛。
石砌的城门不很宏大,但街市较为繁盛。
出门渡石梁,则日峰山当梁瞰溪。越桥即南随溪行。
走出城西门跨越石桥,就见日峰山对着石桥,下临溪流屯过了桥就往南沿溪流行。
已折西南,登白石岭。
随后折向西南,攀登白石岭。
十里,过文江桥,始复与大溪遇,溪流至此已不胜舟矣。
十里后跨过文江桥,才又与大溪相遇,溪流到这里已不能行船了。
于是多随溪,西南过竹山,山亦峭特自异,上有竹仙院。
从这里起多是沿溪走,往西南经过竹山,此山也是峻峭独特不同于其它山,山上有个竹仙院。
又十里,周舍。
又走十里,到周舍。
周舍之南,路折而东,有潭偃水,颇觉汪洋,即文江之上流也。
周舍的南边,路折往东去,有个潭储聚水流,很让人觉得宽广无际,它就是文江的上游水流。
十五里,宿于石瓶冈,去城二十五里,去福山十五里。
又走十五里,投宿在石瓶冈,此地离新城县城二十五里,离福山十五里。
丙子(1636) · 十一 · 初九日
写十二诗付昆石上人,已上午矣。
初九日给昆石上人写了十二首诗,便已经到上午了。
即从草塘左循崖南下,路甚微削,伏深草中,或隐或现。
于是从草塘左面顺山崖往南朝下走,路很细小而且陡直,隐没在深草丛中,或隐或现。
直下三里,则溪自箫曲之后直从东南,与外层巨山夹而成者。
直往下三里,有条溪从箫曲峰后面一直自东南方流过来,这是箫曲峰与它外层的大山夹峙而形成的。
盖此山即闽界,其东北度而为箫曲,西北度而为应感峰、会仙峰,两腋溪流夹而西去,犹属新城也。
大概这大山就是福建省省界,它往东北延伸而形成箫曲峰,往西北延伸而形成应感峰、会仙峰,两条溪夹在山的两侧而向西流去,溪流仍属于新城县。
箫曲南溪之上,有居民数家,燕山种姜芋茶竹为业,地名坂铺。
箫曲峰南面的溪岸上,有几家居民,他们以在山上种植姜、芋、茶、竹等为业,地名叫坂铺。
由此溪渡,东南上岭一里,则平转山腰。
从坂铺渡过溪,往东南朝岭上走一里,就平平地绕到了山腰。
又南二里,复直上山顶。又二里,南下而东上,至应感岩。
再往南二里,又直往上爬到山顶。 又走二里,往南面下了山而往东上,到应感岩。
其岩西向,巨壑矗峭,环成一窝,置室于中,自下望之,真凭虚缀壁也。
岩洞朝向西边,下面是长而宽的深谷,崖壁高耸峻峭,壁上形成个圆状洞穴,洞穴中建有室屋,从下面望上去,真像悬空补缀在崖壁上似的。
石崖之顶尚高一里,崖僧留饭后,即从崖侧蹑蹬而登,以为诸峰莫高于此;既登而后知会仙之更高于众也。
石崖的顶端还高在岩洞一里以上,居住在崖间的僧人留我们吃饭后,我们便从崖侧踩着石瞪往上登,当时以为周围其它山峰都没有此峰高;登上峰顶后才知道会仙峰更高于众峰。
应感二峰连起,东属于大山,其属处过脊甚峭。
应感峰的两个山峰接连耸起,东面和福建省界的那座大山连着,连接处山脊越过来的地方很陡峭。
北流之水出于坂铺,南流之水即从会仙峰北向而去,自应感、会仙西流之水止此。
山脊北面的水流往坂铺,南面的水就从会仙峰向北流去,从应感、会仙两峰流往西面的水到山脊为止。
余盖从应感南下三里,过此一水复南上,则会仙北属大山之脊也。
我大约从应感峰南面朝下走了三里,渡过那一条水后又往南向上爬,就到了会仙峰北面和福建省界的那座大山相连的山脊处。
脊东之水西出会仙之南,其南又有大山,东北而属于应感后之大山,夹此水西去,其中坞落为九坊,乃新城之五十一都也。
从作为福建省界的那座大山的山脊越过来的地方到会仙峰之间,望过去很近,却要接连翻越四座山峰,峰峰都峻峭陡直。山脊下面乱壑纵横,水流汇集成潭,我怀疑所说的金龟湖就是这潭水。
对会仙之山名迷阳洞,南即为邵武之建宁,其大山东南为泰宁,其西南为建昌之广昌,则会仙南之大山,乃南龙北来东转之处也。
四下四上,又走四里便登上会仙峰最高顶,东面的大山都低伏在它下面,更不用说箫曲峰、应感峰了。从会仙峰往西到南丰县有一百里,往东南抵达建宁县也是一百里。
自过脊至会仙,其下乱壑纵横,汇水成潭,疑所云金龟湖即此水也。
分界处有几户人家呈斜向坐落在迷阳洞南边,偏僻荒凉,是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初十日从会仙峰往西朝下走,十里后渡过一条溪水,它就是从应感峰西南面流来的那条。
丙子(1636) · 十一 · 初十日
由会仙峰西下,十里过溪,即应感西南来溪也。
又五里为官公坳。
又走五里,为官公坳。
又五里,下埔。
又走五里,到下埔。
应感溪自东而西,会仙南溪自南而北,俱会于下埔而北去。
从应感峰西南面流来的溪水自东而西,从会仙峰南面流来的溪水自南而北,都汇合在下埔而往北流去。
路由下埔南而西,逾一岭,五里为黄舍。
从下埔以上,悬崖间的瀑布到处可见,也都汇合在下埔。路从下埔南面往西走,翻过一座岭,行五里为黄舍。
又西南逾二岭,五里至章村,山始大开,始有聚落阛阓。
又往西南翻越两座岭,走五里到章村,山才远离开,才有村落街市。
西五里至容田,又西三里过长江岭。
有条水从南向北流,它发源于建宁县邱家岭,流经章村南面十五里的地方,又流五十五里到达建宁县。
又三里,乌石。
往西走五里到容田,又往西三里经过长江岭。
又二里,上坪。
又走三里,到乌石。又走二里,到上坪。
随溪西南四里,有大溪自西南向东北,复溯之。
顺一条溪往西南走四里、有条大溪自西南向东北流,又溯流而行。
西三里,过木桥,溯北来小溪,渡小石桥,北上岭。
往西三里,过一木桥,溯从北面来的一条小溪走,跨过一座小石桥,往北上了岭。
三里,为茶坞坳。
走三里,为茶坞坳。
又西三里,为何木岭。
又往西三里,为何木岭。
越岭,西南二里,宿梅源。
越过岭,往西南走二里,投宿在梅源。
丙子(1636) · 十一 · 十一日
东方乍白,自梅源溯小流西上一岭。
十一日东方刚白,就从梅源溯一条小水流往西上了一座岭。
路应度谷而西,因歇店主人言,竟从北直上岭。
三里,逾岭北,天渐明,问之途人,始知其误。乃从岭侧径道转而南,越岭两重,共四里得一村坞,询之,曰:「此岭即南丰界也。岭北水下新城,岭南下永丰,但随小水南行一里,可得大道。」
路本应越过山谷往西走,因听了歇店主人的话,竟然从北面直往岭上走。三里后翻到岭北,天渐渐亮了,向过路的人打听,才知道路走错了。于是从岭侧的小路折往南,越过两重岭,共走四里见到一个有村子坐落在的山坞,向村人询问,回答说: 这座岭就是南丰县界。岭北的水流下新城县,岭南的水流下南丰县,只须顺着小水往南行一里,就可以见到大路。
从之,至漈上坞始与梅源大道合。其处平畴一环,四山绕壑,以为下土矣。
我们按那人所说的走,到涤上坞才与从梅源来的大路相合。那地方是片圆形而平坦的田地,四周山环沟绕,我以为是地势低下的地方了。
已而流忽下坠,捣级而下,最下遂成一瀑,乃知五泄、麻姑之名,以幸而独著也。
随后见水流忽然向下坠落,从一层层石台坎上冲泻而下,最下面便形成一条瀑布,这才知道五泄、麻姑的名字,是因为幸运才独自闻名。
是名漈山灶,去梅源始五里,余迂作十里行矣。
此地名叫潦山灶,距离梅源才五里,我们却绕了十里。
水上人家为「漈上」,水下人家为「漈下」。
水流上面居住的人家称为 潦上 ,水流下面居住的人家称为 涤下 。
又五里,夏家桥,又五里,尼姑坳,途中有两小水自北来合。
顺水流又走五里,到夏家桥,又走五里,到尼姑坳,途中有两条小水从北面来汇合。
又五里,干昌桥,已胜筏。
又走五里,到乾昌桥,溪中已能够行船。
又五里,沧浪桥。
又走五里,到抢浪桥。
又五里,黄婆桥。
又走五里,到黄婆桥。
有一溪自北来,桥梁北溪上,水自桥南出,与漈上之水合,共下南山去;而陆路由北岭入山,迂回岭上。
有条溪流从北面流来,溪上架有桥,水从桥南面出来便与涤上坞流来的水汇合,共同流下南山中去,而陆路由北面山岭进入山中,在岭上曲折盘绕。
北行五里,曰藏石岭。
往北行五里,叫藏石岭。
又三里,又过一小溪,亦自北而南。
再走三里,又渡过一条小溪,它也是自北向南流。
越而西,二里,为思久铺。
越过溪水后往西走二里,为思久铺。
铺有小桥,桥下细流始西向行,路复随之。
那里有座小桥,桥下的细流才往西流,路又傍溪而去。
五里,西至来陂桥。
走五里,往西到了来阪桥。
又一溪颇大,自北来会,同过桥下;而漈上大溪亦自南来会,遂同注而北。
又有一条溪水比较大,从北面流来相汇,一同流过桥下;而涤上坞流来的大溪也从南面流来,汇合后一同流往北去。
又一里,溪之东有狮山,西有象山,狮山石独突兀,而象山半为斧斤所凿。
又走一里,溪水的东面有座狮山,西面有座象山,狮山上的石头分立突兀,而象山的一半已被刀斧凿削过。
二山紧束水口,架石梁其中,曰石家桥,溪自桥下俱北去,路自桥上西向府。
两山紧夹着水口,一座石桥横架在两端,它叫石家桥,溪水从桥下向北流,路从桥上往西朝府城去。
渡桥一里,又有小溪自南而北,亦有石梁跨其上。
越过桥一里,又有条小溪自南往北流,也有石桥架在溪上。
又三里,上艾家岭。
又走三里上了艾家岭。
又十里至南丰,入城东门。
又走十里,到南丰县,进入城东门内。
三里,出西门,则盱江自西南抵西门,绕南门而北转,经东门而北下,想与漈上之水会于城北之下流也。
三里,出子城西门,便见吁江自西南面流到西门外,又绕流到南门外而后向北折,经东门外而往北流去,我猜想它与潦上坞来的溪水在城北面的下游处汇合。
西门外濒溪岸,则石突溪崖,凿道其间,架佛阁于上。
西门外溪岸边的山崖上,怪石突兀,崖壁间凿出道路,上面建有佛阁。
濒江带城,甚可眺望,以行急不及登。
那山崖濒临溪流,屏绕城池,远望上去景色十分美好,但因为行程急而来不及攀登。
又西五里,一溪自北来,渡其桥;又一溪自西来,即溯之行。
又往西走五里,有条溪水从北面流来,我们越过溪上的桥;军峰溪从西面流来,于是溯溪走。
有数家在溪上,曰三江口,想即二溪与盱江合,故名也。
有几户人家住在溪岸边,地名叫三江口,我猜想就是两条溪水与吁江在此汇合,所以叫这个名。
丙子(1636) · 十一 · 十二日
东方甫白,从三江西渡溪,循左路行,路渐微。
十二日东方刚白,就从三江口往西渡过溪流,顺左边的道路前行,越走路越小。
六七里,日出,入山口,居舍一二家,去路颇遥。
走了六七里,太阳升起,进入一个山口,有一两户人家住在离路较远的山上。
先是,有言三江再进十里,有山口可宿者,余既讶其近,又疑其居者之寡。
原先,有人说从三江口往前走十里,有个叫山口的地方可以投宿,我既因为这里离三江口路近而感到诧异,又怀疑居民太少。
连逾二岭,三里,遇来人询之,曰:「错矣!
接连越过两座山岭,走三里遇到对面来的一个人,向他询问,他说: 路走错了!
正道在南,从三江渡溪已误也。」
正路在南面,从三江口渡溪就已经错了。
指余南循小路转。
他指给我往南边顺小路转往正道。
盖其岭西北为吴坑,东南为东坑,去三江已十里矣。
大概那岭的西北面为吴坑,东南面为东坑,距离三江口已经有十里远了。
乃从南转下一坑,得居民复指上岭,共五里,至后阿。
于是从南面转下一个深谷中,遇到当地居民,他又指给我们上岭的路,共走五里,到后阿。
从其西北小路直上二里,则一小庙当路岐。
从后阿西北面的小路直往上走二里,有一小座庙立在岔路边。
从庙西北平循山半阴崖而行,又二里而至一山过脊处,南北俱有路,而西向登岭一路独仄,遂蹑之行。
从庙西北面平平地顺着山半腰的北侧山崖而行,又走二里到达一座山的山脊穿越过来的地方,山脊的南北边都有路,而往西攀登山岭的一条路最狭窄,于是便沿着那条路走。
既登一峰,即转入山峡。
刚登上一座山峰,就转进山峡中。
其峡有溪在下,自西而东,东口破壁而下;绾口一峰,西南半壁,直倾至底,石骨如削铁;路在其对崖。
那山峡下面有一条溪水,自西向东流,到东面峡口处破壁而下;峡口盘结着一座山峰,它的西南半壁直向下斜插到底,崖壁上尖峭如骨的石头如削铁一般;道路在山峰对面的崖壁间。
循峡阴西人,共三里。一石飞突南崖,瞰溪撑日,日光溪影,俱为浮动。
溪中有块大石头矗立着它的西面两座山崖紧相迫近而向上直立起,如同一道门,水流从中间的石壁上坠落下去,潇绕那大石头周围而后流出去。
溪中大石矗立,其西两崖逼竖如门,水从崖中坠壁而下,崖下新架一桥。渡而北,又登岭半里,山回水聚,得岐路入一庵,名龙塘庵。
这水大概是军峰山东面溪流的源头。山崖下新架着一座桥。越过桥到了北面,又登上岭半里,山峦回环水流汇聚。见到一条岔路通到一座庵中,那庵叫龙塘庵。
有道人曰:「西有龙潭,路棘不可入。」
有个道人说: 庵西面有个龙潭,但路中荆棘丛生,不可能进去。
得茗,食点数枚。
我们得到庵中道人给的一些茶水,于是吃了些点心。
出庵,从左渡小溪,遂复直上岭。
出了庵,从左面渡过一条小溪,便又直往上攀登山岭。
二里,复循山北阴崖而行,屡有飞涧从山巅坠下,路横越涧上下复成溪。
爬了二里,又顺山北面的北侧山崖而行,不时有飞洒的山涧水从山顶坠落下来,道路五六次从山涧水上横越过,到了下面涧水又汇流成溪。
又三里,得横木栈崖。
又走三里,见到一根横木架在山崖间。
又二里,直转军峰之北,仰望峰顶犹刺天也,有石涧自峰顶悬凹而下,盖北溪之源矣。
又走二里,直转到军峰山的北面,仰望峰顶犹如刺穿了青天一般,有一条山涧水从峰顶顺着凹陷处悬流下来,它大概是军峰山北面的溪流的源头。
渡溪复上一岭,始与北来大路合,遂高南向峰顶,而上无重峰之隔矣。
渡过溪走二百步,又上了一岭,道路才与北面来的大路交合,于是往南向着高高的军峰山顶爬去,而上面不再有层层峰峦的阻隔了。
自东北路口西上一里,至北岭度脊处,有空屋三间,中有绳床土灶而无人居,其西下宜黄之道,东即所从来大道也。
从军峰山东北路口处往西朝上走一里,到达军峰山北面山岭等的山脊越过来的地方,有三间空屋子,屋中有绳床土灶但无人居住,从空屋西面下去是到宜黄县的路,东面就是上来时所走的路。
自此南上,凿蹬叠级,次第间出,蹈空而上,道甚修广,则进贤金父母所助而成者。
从此处往南朝上走,人工修凿出的级级石瞪,次第涌出,从半空中攀越而上,石阶路很长很宽,它是进贤县一个姓金的人的父母资助而修成的。
自此愈上愈高,风气寒厉,与会仙异矣。登顶下望,五六尖峰自西南片片成队而来,乃闽中来脉也。
大略从南丰县来,自车盘岭南面上军峰山,不如北面的道路那样通畅;然而经过着棋峰上山,则必须走石栈,绕崖壁,穿越山峰西面的峡谷,踩着石瞪攀着石头间的缝隙而上,道路非常奇险。
至绝顶之南,圆亘为著棋峰,亭亭峭削,非他峰所及。
我从北面道路中望见着棋峰上那条路,后悔没能亲历。
北起为绝顶,则石屋中浮,丘、王、郭三仙像共列焉。
军峰山顶的北部耸起为最高峰,石屋中列置着浮丘、王、郭三个仙人的像。
其北度之脉,则空室处。
最高顶往北越过去的山脉,就是有三间空屋子的地方。
其北又起一峰,直走而为王仙峰,东下而为麻姑,东北下而为云盖,以结建昌者也。
那里往北又耸起一峰,它一直向北绵延而成为王仙峰,向东延伸下去而成为麻姑山,向东北延伸下去而成为云盖山,从而与建昌府城的山交错盘结在一起。
自著棋峰夹中望,下有洞穹然,攀箐挂石而下,日尚下午,至洞已渐落虞渊,亟仍攀蹑而上,观落日焉。
从着棋峰的山峡中望过去,峰下有个洞高高隆起,攀着竹木抓着石块往下行时,还是下午,到那洞时天色已经黄昏,于是赶忙仍旧攀着草木踩着崖石上到山顶,观看落日景象。
丙子(1636) · 十一 · 十三日
白赤丸如轮,平升玉盘之上,遥望日下,白气平铺天末,上有翠尖数点,则会仙诸峰也。
十三日一轮光芒四射的红日,缓缓升起在玉盘似的天幕上,遥望太阳底下,白色的云气平铺天际,云气上面耸出几个青翠的峰尖,那就是会仙等山峰。
仍从顶北下,十里,至空屋岐路处,遂不从东而从西下,里许而得混元观,则军峰之北下观也。
仍从军峰山顶北面下山,走十里,到有空屋子和路分岔的地方,便不从东边而从西边下去,一里左右到混元观,它就是军峰山北面的下观。
其地已属抚之宜黄。
那里已经属于抚州府的宜黄县。
循水北下,两山排闼,水泻其中,无甚悬突飞洄之态。
听说军峰山南面从车盘岭来的路上也有个下观。顺水流往北下去,两山对耸如门,水从中间倾泻出来,然而没有多少山石悬空突立和水流飘坠潇回的景象。
又下五里,始至涧底,此军峰直北之水也。
又往下走五里,才到达山涧底,这是军峰山正北面的水流。
既下山,境始开。又山一层横列于外,则鱼牙山也。
下了山,地势才开阔,远处又横列着一层山岭,那是鱼牙山。
又有一水自西南来,此军峰西壑之水,至此与北涧会。
又有一条水从西南面流来,这是军峰山西南山谷中流来的,到这里便和北面流下来的山涧水汇合。
循水东北又五里,过袈裟石。
顺水流往东北又走五里,经过架装石。
绾两涧之口,水出其间,百家之聚在其外,曰墟上。
它盘结在两条山涧水交汇的水口处,水从石头中间流出,有一个百来户人家的村子坐落在它外侧,叫墟上。
又有一水亦自西南来会,则鱼牙山之水也,与大溪合而北,西转下宜黄,为宜黄之源云。
又有一条水也从西南边流来汇合,那是鱼牙山的水,它与大溪汇合后往北流,然后折往西流下宜黄县,为宜黄水的上凉。
自墟上东北岐,路溯一小溪,十里至东源。
从墟上岔向东北,溯一条小溪而行,十里到东源。
东向上岭,三里而登其上,曰板岭。
往东爬上山岭,三里登上岭头,那岭叫板岭。
其水西流入宜,东南流入丰,东北流亦入宜,盖军峰北下之脊也。
板岭的水西面的流入宜黄县,东南面的流入南丰县,东北面的也流入宜黄县,大概它是军峰山往北延伸下来的山岭的岭脊。
越岭而东,一里,复得坪焉。
越过板岭往东一里,又见到一块平地。
山溪潆洄,数家倚之,曰章岭。
山澳绕流在平地周围,有几户人家居住在其间,地名叫章岭。
竟坞一里,水东出峡间,下坠深坑,有路随之,想走南丰道也。
从平坦的山坞中直走一里,水往东面流出山峡,向下坠入深谷中,有路沿水流而去,我想那是到南丰县的路。
其水东南去,必出南丰,则章岭一隙其为南丰属明矣。
那条水往东南流去,一定是流到南丰县,那么章岭这块狭长平地属于南丰县是很明显的了。
水口坠坑处,北有一径亦渐下北坑,则走下村道矣。
水流坠入谷中的水口的北面,有条山路也是渐渐下到北面的山谷中,那就是去下村的道路了。
亦渐有溪北自下村出七里坑,达枫林而下宜黄,则下村以北又俱宜黄之属。
同样渐渐有溪流从北面的下村流出七里坑,再流到枫林而后流下宜黄,这样下村以北又都是宜黄县的辖地。
是水口北行一径,即板岭东度之脊也,但其脊甚平而狭,过时不觉耳。
这条从水口往北走的路,就是板岭往东边越过来的岭脊,只不过它很平坦而狭窄,经过时不觉得罢了。
下脊,北五里,至下村。
下了岭脊,往北走五里,到下村。
又北二里,水入山夹中,两山逼束甚隘,而长水倾底,路潆山半,山有凹凸,路亦随之,名曰十八排,即七里坑也。
又往北走二里,水流入山峡中,两山紧夹,中间很狭窄,而长带似的水流斜贯向峡底,道路盘绕在山半腰,山时而凹陷时而凸起,路也随山势延伸,地名叫十八排,即七里坑。
已而下坑渡涧,复得平坞,始有人居,已明月在中流矣。
不久下到谷中渡过山沟水,又见到一个平坦的山坞,这才有人家居住,旋即,明月倒映在流水中了。
又北二里,水复破峡而出。
又往北二里,水流又破峡而出。
又一里,出峡,是为枫林内村。
又走一里,出了山峡,这里是枫林内村。
又一里,山开水转,而西度小桥,是为枫林,乃宿。
又走一里,山峦分开,水流曲绕,往西经过一座小桥,就是枫林,于是便投宿在村中。十四日天大亮时吃饭,出发后,就从小桥处沿着小溪北上。
丙子(1636) · 十一 · 十四日
平明饭,行,即从小桥循小溪北上。
盖枫林大溪西下宜黄,而小溪则北自南源分水而来者也。
大概枫林的大溪向西流下宜黄,而小溪却是从北面的南源分流来的。
溯北上五里,入南湾坳,上分水岭,南为宜黄,北为南城,西南境逾岭为南源。
溯溪往北走五里,进入南湾坳,登上分水岭,岭南面为宜黄县,岭北面为南城县,西南方翻过一座山岭为南源。
五里至八角庄,有水东下,舍之。
走五里到八角庄,有条水往东面流下,我们没有顺水走。往北上了黄沙岭,二里后翻过岭,下到巾儿涤,那里的水也是往东流下,我们仍没有顺水走。
北上黄沙岭,二里逾岭,下巾儿漈,水亦东下,又舍之。
北溯一小水,三里,上栏寨门,平行岭上,为李家岭。
往北溯一条小水,行三里,登上栏寨门,然后从岭上平平地向前走,那岭为李家岭。
又一里,始下,下一里,则磁龟在焉。
又走一里,才往下,下行一里,到磁龟。
磁龟者,罗圭峰玘之所居也,在南城西南九十里,据李文正《东阳记》,北阻芙蓉,西阨连珠峰,南望军峰,东则灵峰迤逦,有石在溪桥之下,而不甚肖;其溪亦不甚大;自西而东,夹溪而宅,甚富,皆罗氏也。
磁龟是罗纪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在南城县城西南九十里,据李文正《东阳记》的记载,此地北面被芙蓉峰阻隔,西面被连珠峰障塞,向南望是军峰山,东面则是曲折连绵的灵峰。有块石头在溪流的桥下边,但不很象龟;那溪也不很大;自西向东,溪两岸房屋相连,家家都很富裕,居民都姓罗。
问有花园坑,景亦没,无可观。
打听到有个花园坑,景物也已埋废,没有可观赏的。
遂东北逾岭而下,溪自东南下坑中,路不能从也。
于是往东北越岭而下,溪流从东南流下深谷中,路不能顺溪走。
东下三里,山峡少开。
往东下去三里,山峡稍微变得开阔些。
又循一水,有桥跨之,曰云阳桥,水亦东南下,又舍之。
又顺着一条水而行,水流上有座桥横架着,叫云阳桥,桥以下水也流下东南方,我们又没有顺水走。
东逾一岭,又二里,曰乘龙坳,水亦南下。
往东越过一座山岭,又走二里,叫乘龙坳,水流也是流下南面去。
复东上二里,曰鹅腰岭。
又往东朝上走二里,叫鹅腰岭。
平行岭上又二里,而下一里,曰鉏源,其水始东行。
从岭上平平地又走二里,而后下行一里,叫钮源,此处水才往东流。
始至磁龟,以为平地,至此历级而降,共十里而至歪排,皆循东下,始知磁龟犹在众山之心,众山之顶也。
刚到磁龟时,以为那里是平地,到此处逐级向下走,共十里到歪排,而且都是沿东面下行,这才知道磁龟仍然在众山环拱之中,仍然在众山顶上。
歪排以上多坠峡奔崖之流,但为居民造粗纸,濯水如滓,失飞练悬殊之胜。
歪排以上有不少倾坠于峡谷中、奔泻在崖壁上的水流,只是因为附近居民造粗纸,水被污染得污黑脏秽,失去了飞练悬珠的优美景象。
然鉏源小水已如此,不知滋龟以东诸东南注壑者,其必有垂虹界瀑之奇,恨路不能从何。
钮源来的小水流已是这样,却不知磁龟以东往东南流注沟谷中的那些水流情形如何,我想一定有彩虹垂挂、飞瀑相间倾泻那样的奇景,遗憾的是不能沿着这些水流走。
出歪排,其南山坞始开,水亦南去。
出了歪排,它南面的山坞才开阔起来,水也往南流去。
又东逾黄土岭,共三里,则下岐东行平畴中。
又往东翻越黄土岭,共走三里,下到岔路中,往东从平坦的田野中走。
五里,一溪自西北东去,有桥架其上,曰游真观前桥。
五里,一条溪水从西晒往东去,有座桥架在溪水上,叫游真观前桥。
又东五里,则盱江自东南而北。
又往东五里,吁江从东南流往北去。
是时日才下午,不得舟,宿于溪西之路东,其溪之东即新丰大市也。
这时才下午,没有找到船只,于是投宿在溪水西岸的路东村,溪水的东岸就是新丰大市。
丙子(1636) · 十一 · 十五日
路东不得舟,遂仍从陆。
十五日在路东没有找到船,于是仍从陆路走。
右江左山,于是纯北行矣。六里,为大安桥。
右面是江左面是山,从这里起尽是直向北走。行六里,为大安桥。
又三十里,则从姑在望,入郡南门矣。
又行十三里,已经可以望见从姑山,随后进了建昌府南门。
丙子(1636) · 十一 · 十六日
过东门大桥,即从桥端南下。
十六日跨过东门大桥,就从桥端南下。
随沙岸,丛竹夹道,乔松拂云,江流雉堞右映,深树密篝左护,是曰中洲。
沿着沙岸走,丛密的竹子夹在路侧,高大的松树拂掠着云彩,城墙上排列如齿的矮墙倒映在右边江流中,左面有深树密著拦护,这是中洲。
有道观,今改为佛宇。
原来有座道观,如今改为佛寺。
前二石将军古甚,刘文恭铉为之记,因程南云盱人,与刘同在翰苑故也。
寺前的两尊石将军像很古老,刘兹为它们作了记,这是因为程南云是建昌府人,与刘兹共同在翰林院供职。
是日再醉于夏调御处。
这天再次在夏调御处喝醉酒。
丙子(1636) · 十一 · 十七日
静闻随二担从麻源大路先往宜黄,余作钱、陈、刘诸书。
十七日静闻随同两个担夫从麻源大路先往宜黄县,我给钱、陈、刘等写信。
是晚榻于调御斋中。
这晚住宿在夏调御的书房中。
丙子(1636) · 十一 · 十八日
别调御诸君。
十八日辞别了夏调御等各位。
十五里,午至麻姑坛。
走十五里,中午到达麻姑坛。
又西二里,坞穷。
又往西二里,走到山坞尽头。
循南山上,又二里转出五老西南,是为五老坳。
顺南山往上走,又行二里转出五老峰西南面,这里是五老坳。
于是循北山上,又二里为篾竹岭,越岭二里为丹霞洞,又西上一里为王仙岭,越岭又西一里为张村,皆前所历之道也。
从坳中顺北山往上爬,又走二里为蔑竹岭,越过岭二里为丹霞洞,又往西上一里为王仙岭,越过岭又往西走一里为张村,这一段都是前些日子走过的路。
于是又西平行山半,四里,逾朱君岭,复沿山半行。
从张村又往西沿半山腰平平地走,四里,翻过朱君岭,又沿着半山腰走。
深竹密树,弥山绘谷,五里,石坪。
深竹密树,长满山间,将山谷装点得如一幅彩画,红的叶,红的花,点缀掩映在深绿丛中,这山叫鞋山。走五里,到石坪。
山环一谷,随水峡而入,中甚圆整,万山之上,得此一龛,亦隐居之所,惜为行道踏破云帏耳。
山峦环绕着一个山谷,沿水峡进去,谷中地形圆而齐整,千万座山岭之上,得到如此一块地方,也可作隐居的处所了,可惜这如云中帐幕的地方被来往的道路踏破了。
居民数十家,以造纸为业。
谷中住着几十户人家,以造纸为业。
自石坪复登岭,岭峻而长,共五里始达岭头,即芙蓉东过之脊也。
从石坪起又攀山岭,那岭险峻而且长,共走五里才到达岭头,它是芙蓉峰往东穿越过来的山脊。
脊二重,俱狭若堵墙,东西连属。
山脊有两层,都窄得如一堵墙,东西相连。
脊南为南城属,下有龙潭古刹脊北为临川属。
山脊南面为南城县属地,脊下有座龙潭古寺,因为在深谷中,道路小,未能下去。山脊北面为临川县属地。
度脊而西即芙蓉山,自南而北高亘于众山之上。
越过山脊向西就是芙蓉山,它自南向北高高地绵亘在众山上面。
其山之东则临川、南城之界。西则宜黄属矣。
芙蓉山的东面就是临川县和南城县的交界处,西面则是宜黄县的属地。
循山之东北又上里许,山开一箝东北向,是为芙蓉庵,昔祠三仙,其今僧西庵葺为佛宇,遂宿其中。
顺芙蓉山的东北面又往上走一里左右,山中裂开一条浅而窄的坑谷,朝向东北面,这就是芙蓉庵的所在处,庵中原来供奉三个仙人,如今僧人将西庵修葺为佛寺,于是住宿在寺内。
丙子(1636) · 十一 · 十九日
从庵侧左登,皆小径,直跻一里,出峰上。
十九日从庵左侧往上攀登,都是小路,直往上一里,到达峰顶上。
又平行峰顶,北最高处为三仙石。
又从峰顶上平平地走,峰顶北面最高处为三仙石。
登其上,东眺黄仙峰,已不能比肩;南眺军峰,直欲竞峻;芙蓉之南,有陈峰山在十里内,高杀于芙蓉,而削峭形似,盖芙蓉之来脉也。
登上三仙石,向东眺望黄仙峰,已不能和我所站的地方比高低;向南眺望军峰,像是要与此山比险峻似的;芙蓉山的南面,有座陈峰山,相距在十里以内,它没有芙蓉山高,但陡峭险峻,与芙蓉山相似,它是芙蓉山的来脉。
凭眺久之,从峰北小径西下里许,与石坪西来之大道合。
站在高处眺望了许久,从峰北面的小路往西朝下走一里左右,路就与从石坪向西过来的大路汇合。
又下五里,忽路分南北。
又下行五里,路忽然分往南北两头。
始欲从南,既念大路在北,宜从北行,遂转而北,始有高篁丛木。
开初想从南边走,随即想到大路在北边,应从北边走,于是折往北,山间这才有高竹丛林。
又西下一里,始有壑居塍垅,名曰烂泥田。
又往西下行一里,山谷中开始有民户居住,有高低分布的田地,地名叫烂泥田。
复逾岭西下一里,更循岭而登二里,直蹑峰头,名曰揭烛尖。
又翻越一座山岭往西下行一里,再顺山岭攀登二里,直登上一个峰头,叫揭烛尖,从揭烛尖西南朝下走二里,为南坑。
从尖西南下二里,是为南坑。有涧自东南来,四山环绕,中开一壑,水口紧束,湾环北去。
有条山涧水从东南方流来,四面山峦环绕,中间是编块谷地,水口处山峰紧夹,河湾向北环绕而去。
有潘、吴二姓绾水口而居,独一高门背水朝尖,雄撮一坞之胜。
有姓潘和姓吴的两家人扼水口而居,只有一扇高大的门背向水流朝着揭烛尖,这两户人家雄踞高处,成了整个山坞中的优美景观。
随水出其后,数转而出,一里,有水自北而来,二水合而南,路随之。
沿水流走出那两户人家的后面,又转了几个弯出了山坞,一里后,有条水从北面流来,两水汇合而往南流,路沿水走。
一里,转而西,共八里,西逼高峰,有水自南来会,合而北去,有桥跨之,曰港口桥。
行一里,折往西,共走八里,往西逼近一座高峰,有条水从南面流来交汇,然后流往北,有座桥横架在水流上,叫港口桥。
循左麓而北,又转西行,北渡溪,共五里,得大坞,曰上坪。
沿山峰左麓往北行,又折往西,往北渡过溪水,共五里,见到个大山坞,叫上坪。
过上坪石梁,水注而北,路西折登山,迤逦而上,五里至杉木岭。
越过上坪的石梁,水往北流去,路折向西面山上,曲折地向上爬,共五里到杉木岭。
逾岭下二里,山坞紧逼,有故家宅,其中曰君山,皆黄氏也。
翻过岭头向下走二里,山坞狭窄,中间有些官宦人家的住宅,居中的那幢名叫君山,全村都是姓黄的人家。
饭而出隘,五岭上矮岭。
吃过饭走出山隘,行五里登上矮岭。
逾岭共五里,出杨坊,南行为坑阴,乃宜邑巨聚。
越过岭共走五里,出了杨坊,从杨坊往南行为杭阴,那是宜黄县的一个大村落。
西行七里,宿车上。
从杨坊往西行七里,投宿在车上。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日
鸡再鸣,自车上载月西行,即与大溪遇。
二十日鸡叫第二遍时,顶着明月从车上往西走,就与一条大溪相遇。
已而溪直南下,路西入山。
我想它就是墟上那条从南往北流的溪水,它发源于军峰,经杭阴流到此处。
又五里,登岭。
随后溪水直往南流去,而路向西进入山中。
又三里,逶迤至岭隘,有屋跨其间,曰黄岭。
又走五里,登上一座山岭。又爬三里,曲折地到达岭隘上,有间屋子在岭隘上,这岭叫黄岭。
下岭二里,大溪复自南来。
下了岭二里,一条大溪又从南面流来。
渡溪,天始明,山始大开。
渡过溪水,天才明,山才远远地分隔开。
随溪西北行五里,有塔立溪口小山上,塔之西北即宜黄城也。
沿溪水往西北走五里,有座塔矗立在溪口的小山上,塔的西北面就是宜黄城。
又有一大溪西南自东壁巡司来,直抵城东,有长木桥之;水遂北与东溪合,有大石桥架其上,曰贯虹;再北,则一小溪循城西北而东入大溪,亦有桥跨其上,曰丰乐。
又有一条大溪从西南的东壁巡检司流来,直抵县城东边,有根长木头横在溪上成为桥梁;溪水就流往北方与东溪汇合,有座大石桥架在东溪上,叫贯虹桥;再往北,一条小溪顺城西北往东流入大溪,也有座桥架在溪上,叫丰乐桥。
是日抵宜黄东门贯虹桥之旅肄,觅得静闻,始出,亟呼饭饭静闻,与之北过丰乐桥,上狮子岩。
这天抵达宜黄县城东门外贯虹桥边的旅店,找到静闻时,他刚好出门来,急忙喊住他吃了饭。饭后,静闻和我往北走,跨过丰乐桥,攀上狮子岩。
岩回盘两层,兀立三溪会合之北冲,大溪由此北下抚州者也。
此岩盘绕两层,直立在三条溪流汇合处的北边山冲里,大溪就是由这山冲里往北流下抚州府去的。
已而西经城北,至新城北门。
旋即往西经过城北,到新城北门。
北一里,过黄备桥。
往北走一里,跨过黄备桥。
又西北一里,北入山,得仙岩。
又往西北走一里,向北进入山中,见到仙岩。
岩高峙若列锦层,上穹下逼,其西垂忽透壁为门,穿石而入,则众山内閟,若另一世界。
这岩高高耸立,如同排列着一层层锦绣,上边弯隆下边狭窄,忽然见到岩西边崖壁的下端是贯通的,形成石门,穿过石门进去,众山掩映,极其幽静,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是岩甚薄,不特南面壁立,而北面穹覆更奇,其穿透之隙,正如度之通天岩,亦景之最奇者也。
这岩很薄,不只南面耸立如壁,而且北面弯隆遮掩,更加奇异,那贯穿崖壁的缝隙,正如赣州府的通夭岩,也是自然景观中最奇妙的。
三里,仍入城之北门。
从仙岩下来走三里,仍进入城北门。
盖是城东濒溪为旧城,而西城新辟,一城附其外,缭绕诸峰,因之高下。
大概这座城东面濒临溪流的是旧城,而西面的城是新营造的,它外面还有一重城墙,那外城墙依众山峰的地势环绕,高低起伏。
经城三里,出南门。
经过城三里,出了城南们。
循东壁南来之溪西南行,五里,过四应山之东麓。
沿东壁巡检司南面来的溪水往西南行,五里后经过四应山东麓。
又十五里,有小峰兀立溪上作狰狞之状,其内有谭襄敏墓焉。又二里,过玉泉山下,山屏立路右若负扆,仰瞻峭拔,有小庐架崖半。
又继续走五十里,有座小山峰直立在溪岸边,显出狰狞的形态,山中有谭襄敏的墓。又走二里,经过玉泉山下,这山屏风般立在路右边,如在路后立起一道高大的屏障,仰望上去高峻陡直,有间小屋架在崖壁半中腰。
欲从之,时膝以早行,忽肿痛不能升。
本想登山,但我的膝部因为早行的缘故,忽然肿痛得不能抬高。
又随大溪南行三里,有小溪自西来注,即石蛩之下流也,始舍大溪溯小溪,折而西入三里而得石蛩寺。
又沿大溪往南行三里,有条小溪从西面流来注入大溪中,它就是石蛰那条溪水的下游,我们这才离开大溪溯小溪而行,折往西进去三里到了石蛰寺。
寺新创,颇宏整。
寺是新建的,很宏大整洁。
寺北有矗崖立溪上,半自山顶平剖而下,其南突兀之峰犹多,与之对峙为门,而石蛩之岭正中悬其间,而寺倚其东麓。
寺北有座陡峭的山崖立在溪岸上,它从山顶往下平平地破裂为两半,它南面还有好多高耸的山峰与它对峙着形成门,石蛋寺所在山岭正好悬立在中间,而寺就背靠在岭的东麓。
仰望之,只见峰顶立石轰然,不知其中空也。
仰望岭上,只见峰顶立着崩裂开的大石头,而不知道石头中间是空的。
是晚宿寺中,以足痛不及登蛩。
这晚宿在寺中,因为脚痛未能攀登石蛰寺。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一日
晨餐后,亟登蛩。
二十一日早餐后,赶忙攀登石蛋寺。
是峰东西横跨,若飞梁天半,较贵溪之仙桥,高与大俱倍之,而从此西眺,只得其端。
石蛰寺所在的山峰横跨东西,如同半空中飞架着的桥梁,与贵溪县的仙桥相比,高和大都有两倍,而从寺中向西眺望,只能看见它的一端。
从寺北转入峡中,是为万人缘。
从寺北面转进山峡中,为万人缘。
由万人缘南向而登,仰见一峰中高迥。
由万人缘向南攀登,仰见竹影摇曳,一座山峰中间通着洞,矗立在很远的高处。
南瞰乱峰兀突,于是出桥南,还眺飞梁之上,石痕横叠,有缀庐嵌室,无路可登。
从石中间穿进去,向南俯瞰,乱峰突兀。溪声和山色,显出另一种景象,仿佛不再是人世间。从此处走出石桥南面,回头眺望那飞架的石梁上面,石纹纵横交叠,连缀镶嵌着小屋,没有路可以登上去。
徘徊久之,令人不能去。
徘徊了许久,一只山鹤直往上疾飞而去,响声传遍稀疏的竹丛间,让人舍不得离去。
盖是桥之南,其内石原裂两层,自下而上,不离不合,隙俱尺许。
这座石桥的南边,内侧的石头原来是裂成两层的,从下层到上层之间,离得不远也没合在一起,中间的缝隙都有一尺左右。
由隙攀跻而上,可达其上层,而隙夹逼仄,转身不能伸曲,手足无可攀蹑,且以足痛未痊,怅怅还寺。
从缝隙中攀上去,可到达上层,然而缝隙狭窄,身体不能转动伸屈,手脚没有可以攀援踩踏的地方,而且因为脚痛未好,所以就怅然若失地回到了寺中。
问道寺僧,僧云:「从桥内裂隙而登蹑甚难。
向寺中僧人打听路,僧人说: 从桥内侧裂开的缝隙攀登很难。
必去衣脱履,止可及其上层,而从上垂绠,始可引入中层。」
一定得脱掉衣服鞋子,并且只可以到达上层,然后从上层垂下绳索,才可以顺绳索滑入中层。
僧言如此,余实不能从也,乃于石蛩饭而行。
僧人如此说,我是实在不能如此做的,于是在石蛰寺吃了饭就走了。
五里,由小路抵玉泉山下,遂历级直登。
行五里,由小路抵达玉泉山下,便拾级直往上登。
其山甚峻,屏立溪之西北,上半俱穹崖削壁,僧守原叠级凿崖,架庐峰侧一悬峰上。
此山很峻峭,屏风般耸立在溪流西北边,它的上半部都是弯隆的高崖陡直的石壁,僧人守原在崖壁间凿出一级级石瞪,架了间小屋在山顶侧面一个悬空的山峰上。
三面凭空,后复离大山石崖者丈许,下隔深崖峡。
小屋三面凌空,后面又距离大山的石崖一丈左右,下面是高崖深峡。
时庐新构,三面俱半壁,而寂不见人。
当时小屋刚刚新建,三面都才砌起一半墙壁,但静悄悄不见一人。
余方赏其虚圆无碍,凭半壁而看后崖。
我欣赏小屋的这种三面虚空浑然无碍的状态,靠着半截墙壁观看屋后的右崖。
久之,一人运土至,询之,曰:「僧以后壁未全,将甃而塞之也。」
许久后,有个人运土上来,我间他何故,他说: 僧人因为后壁还缺着半截,打算将它砌满。
问僧何在,曰:「业从山下跻级登矣!」
问他那僧在何处,回答说: 已经从山下沿石瞪登上来了。
因坐候其至,为之画曰:「汝虑北风吹神像,何不以木为龛坐,护置室中,而空其后壁,正可透引山色。
于是我坐着等候他来到,为他谋划道: 你若担心北风吹着神像,何不用木材制成佛完,将神像放置在当中,而空着小屋的后壁,正好可以让山中景色全都映照进来。
造物之悬设此峰,与尔之绾架此屋,皆此意也。
造物主悬空架设这座山峰和你控扼峰头构筑此屋,本意都是如此。
必甃而塞之,失此初心矣。」
假使把它砌满而堵塞起来,就不是原来的意愿了。
僧颔之,引余观所谓玉泉者。
僧人点头表示赞同,又领我观看所说的玉泉。
有停泓一穴,在庐侧石灶之畔,云三仙卓锡而出者,而不知仙之不杖锡也。
有一潭不流动的深水,在小屋边的石灶旁,传说是因为有三个仙人用锡杖捅地涌出来的,然而殊不知仙人是不用锡杖的。
下玉泉,三里,出襄敏墓前。
下了玉泉山,走三里,出了谭襄敏墓前。
又随溪一里,由小路从山北行,盖绕出玉泉山之东北也。
又顺溪走一里,由小路从玉泉山北面行,大约已绕出了它的东北面。
最北又有马头山,突兀独甚,在路左。
玉泉山的最北边又有座马头山,突兀独耸,位于路左边。
过白沙岭,望西峰尖亘特甚,折而东之,是为北华山。
经过白沙岭,望见西面有座山峰特别尖峭地横亘着,折往东面,这是北华山。
山顶佛宇被灾,有僧募饭至,索而食之。
山顶的佛寺遭了灾,有僧人讨饭回来,我们索要了些吃了。
下山二里,入南门,北登凤凰山。
下了山二里,进入宜黄县南门,然后往北攀登凤凰山。
其山兀立城之东北,城即因之,北而峭削,不烦雉堞也。
这山直立在城东北,城墙就是就着山势修筑的,因为北面山势峻峭陡直,所以不再需要修筑城墙上的矮墙。
下山,出北水关,抵逆旅已昏黑矣。
下了山,走出北水关,回到旅店已经天黑了。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二日
由北城外历凤凰山北麓,经北门,二里,过黄备桥。
二十二日由北城外顺凤凰山北麓而行,经过北门,走二里,越过黄备桥。
西北行十里,溯溪至元口。
往西北行十里,溯一条溪流到了元口。又走五里到官庄前,往西南渡过溪流,又走十里到陈坊 从陈坊往北越过小木桥,是去曹山寺的路。
又五里至官庄前,西南渡溪,又十里至陈坊。
北渡小木桥,为曹山寺道。
遂令顾仆同担夫西至乐安之流坑,余与静闻携被襆,渡桥沿小溪入。
于是叫顾仆同担夫往西先到乐安县的流坑等候,我和静闻携带着被袋,越过桥沿小溪进去。
五里,为狮子口。
走五里,为狮子口。
由回龙洞而入山隘,即曹山也。
由回龙洞进人山隘中,就是曹山。
其内环峰凹辟,平畴一围,地圆整如砥,山环绕如城,水流其间。
山里峰峦回环,中间凹陷,形成一块平地,平地圆而齐整,如同磨刀石,山峰环绕在周围好似一道城墙,水流淌在其间。
自回龙口而南下陈坊,又东下宜黄,交锁曲折,亦此中一洞天,为丹霞、麻姑之类也。
从回龙洞口往南下到陈坊,又东下宜黄县城,交错盘结,也别有洞天,如同丹霞山、麻姑山一样。
初以何王二氏名何王山,后加「草」、加「点」,名荷玉山。
最初因为何、王两姓居住在此地而叫何王山,后分别加了 草 字头和丫点,名叫荷玉山。
唐本寂禅师礼曹溪回,始易名曹山。宋赐额宝积寺,毁于嘉靖丙戌,基田俱属缙绅。
唐代本寂禅师到曹溪礼拜回来后,才改名为曹山,宋朝赐给 宝积寺 的匾额,明嘉靖丙戌年被毁坏,寺基和田产都转属官宦。
兹有名僧曰观心,将兴复焉。
现有个名僧叫观心,打算兴复寺庙。
观心,宜黄人,向驻锡丰城,通儒释之渊微,兼诗文之玄著。
观心是宜黄人,以前住留在丰城县,精通儒佛两家的高深义理,又懂得诗词文章的奥妙。
余一至,即有针芥之合,设供篝灯,谈至丙夜,犹不肯就寝,曰:「恨相见之晚也。」
我一到曹山,就与他性情契合,晚上他准备了夜点,挑灯与我长谈到三更,还不肯就寝,他说: 遗憾的是我俩相见太晚了。
先是,余午至,留饭后即谓余曰:「知君志在烟霞,此中尚有异境,曹山旧迹,不足观也。」
这之前,我中午到达时,他留我们吃饭后就对我说: 我知道您的志向在于游历烟云霞雨、名山胜水,这地方还有风景更奇异的境地,曹山的旧时遗迹,不值得观览。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三日
早闻雨声。
二十三日清早听到雨声。
饭而别观心,出曹山,而雨丝丝下。
饭后辞别观心,走出曹山,丝丝细雨不停地下着。
三里至陈坊木桥,仍西从大道。
走三里到陈坊木桥,仍旧往西顺大路行。
溯溪二里,过鹏风桥。
溯溪走二里,越过鹏风桥。
溪南自山来,路西折逾小岭。
溪从南面山中流来,路折往西翻越一座小山岭。
又三里,复西渡溪之上流,曰接龙桥。
又走三里,又往西越过那条溪水的上游,溪上的桥叫接龙桥。
盖溪自曹山后岭北山峡而来,南下而转至鹏风桥者,此流尚细,而宜黄、崇仁之界,因逾接龙桥而西,即为崇之东南境。
此溪大概就是从曹山后边山岭北面的山峡中流出来,南下折到鹏风桥的那条,此处水流还细小,但它是宜黄县和崇仁县的分界,于是跨过接龙桥往西,就是崇仁县的东南境了。
从此入山共三里,逾大霍岭,直逼龙骨山下。
从这里进入山中共三里,越过大霍岭,直逼龙骨山下。
又二里,逾骨岭,水犹东注。
又走二里,翻过龙骨岭,水仍然流往东。
又三里,下襆头岭,水始西流。
又走三里,下了蹼头岭,水才往西流。
又四里至纯乡,则一溪自南而北矣。
又走四里到纯乡,见一条溪水从南往北流来。
渡溪桥是为纯乡村,有居民颇众。
越过溪上的桥就是纯乡村,村中居民很多。
随水西二里,北下为崇仁道。
沿溪水西行二里,往北下去是到崇仁县城的路。
南循小水一里,西登干冈岭,岭颇峻,逾岭而下,纯西南行矣。
向南顺一条小水走一里,往西登上干冈岭,此岭很峻峭,越岭而下,就是一直向西南方向行了。
十里,至廖庄桥,有溪自南而北,其大与纯乡之溪并,东北流,当与纯溪同下崇仁者也。
走十里,到廖庄桥,有条溪水自南往北流,大处和纯乡的那条一样,它往东北流去,应当是和纯溪一同流下崇仁县去的。
又西五里,过练树桥,桥跨巴溪之上。
又往西五里,跨过练树桥,桥横架在巴溪上。
又西过坳上,盖南来之脉北过相山者也。
又往西经过坳上,它大概是南来的山脉往北延伸到相山间的地方。
其东水下练树桥为小巴溪,西水下双溪桥为大巴溪,俱合于罕浒,北即峙为相山,高峙朱碧街之北。
山坳东面的水流下练树桥后为小巴溪,西面的水流下双溪桥后为大巴溪,它们汇合在罕浒,山坳北面就耸起为相山,它高耸在朱碧街北边。
再西即为芙蓉山。
再往西就是芙蓉山。
芙蓉尖峭而相山屏列,俱崇仁西南之巨擘也。
芙容山尖峭而相山如屏障横列,它们都是崇仁县西南境的大山。
自练树桥又五里而至朱碧街。
从练树桥又走五里为朱碧街。
其地在崇仁南百余里,南五十里为大华山,西南三十里为乐安县。
此地在崇仁县城南边一百多里,南边五十里为大华山,西南边三十里为乐安县城。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四日
昧爽,从朱碧西南行,月正中天。
二十四日黎明时,从朱碧街往西南行,明月当空。
二里为双溪桥。
走二里为双溪桥。
二小溪,一自东北,一自西北,俱会于桥北,透桥东南去。
有两条小溪,一条从东北来,一条从西北来,汇合在桥北面,穿过桥往东南流备路从桥西南走。
路从西南,又一里为玄坛庙桥。
又行一里为玄坛庙桥。
其水自西而东,乃芙蓉西南之流,当亦东会双溪而下罕浒入巴溪者也。
桥下的水自西往东流,它是芙容山西南面的水,应当也是流往东汇合双溪而流下罕浒注入巴溪的水流。
过溪南一里,越雷公岭,有溪自南而西北去。
镀过溪往南一里,翻越雷公岭,有条溪水从南往西北流去。
下岭即东南溯溪,一里为雷公场,又南三里为深坑。
下了岭便溯溪往东南走,一里为雷公场,又往南三里为深坑。
又东南二里为石脑,上有桥曰昆阳桥。
又往东南走二里为石脑,石脑上面有座桥叫昆阳桥。
又南三里曰双湛桥,又二里曰赵桥,又五里曰横冈,又五里越一岭,曰赵公岭。
又往南走三里叫双湛桥,又走二里叫赵桥,又走五里叫横冈,又走五里翻越一座山岭,那岭叫赵公岭。
自石脑来十五里,其岭坦而长,盖东自华盖山度脊,而西经乐安,而北转进贤,为江西省城之脉者也。
从石脑过来的十五里中,山岭平坦而且长,岭脊大概从东面的华盖山越过来,往西经过乐安县,又往北折入进贤县,成为江西省城主山脉。
岭北水绕雷公而西北下崇仁,岭南水由大陂而下永丰、吉水者也。
岭北的水绕过雷公岭往西北流下崇仁县,岭南的水从大破流下永丰、吉安两县。
下岭,山隘渐辟,其内坞曰白麻插,水虽西流乐安、永丰,而地犹属崇仁;其外冈曰崇仁仙观,则乐安之界也。
走下岭,山隘逐渐开阔,山隘中的山坞叫白麻插,坞中的水虽往西流入乐安县和永丰县,但地仍隶属崇仁县;山隘外的山冈叫崇仁仙观,它是乐安县的县界。
由白麻插循左山东南行,三里至大坪墅,转而东向入山。
从白麻插顺左边的山往东南走,三里到大坪墅,然后折往东进入山中。
又二里,东至一天门,有涧西注石桥下,从此遂蹑级上登。
又走二里,往东到达一天门,有条山涧水向西注入一座石桥下,从此处起便踏着石级往上登。
一里至旧一天门,有二小溪,一自东南,一自东北,合于石屋之上。
爬一里到达旧一天门,有两条小溪,一条从东南流来,一条从东北流来,汇合在石屋子上边。
从此俱峻坂悬级。
从此处起都是在陡峻的山坡上悬置石瞪。
又七里至二天门,逐两度过脊之坂,俱狭若堵墙。
又攀七里到二天门,于是两次越过山脊穿越过去的山坡,那山坡都窄得如一堵墙。
于是东北绕三峰之阴北,共七里而登华盖之顶,谒三仙焉。
过山坡后往东北绕着三座山峰的北面而行,共七里登上山顶,在山顶拜渴了三仙的像。
盖华盖三峰并列,而中峰稍逊,西为著棋,东为华盖。
华盖山三座山峰并列,中间那座稍低,西面为着棋峰,东面为华盖峰。
路由西峰而登,其阳甚削,故取道于阴。
上山顶的路从西面那座山峰攀登,它的南面很陡,所以我们取道北面。
华盖之上,诸道房如峰窝驾空,簇绕仙殿,旁无余地,无可眺舒。
华盖峰上,众多道士住的小屋如同蜂窝架在空中,簇绕着仙殿,旁边无空地,没办法舒心地远眺。
饭于道士陈云所房,亟登著棋,四眺形胜。
在道士陈云所的房中吃了饭,便赶忙登上着棋峰,四下眺望周围山川胜迹。
其北正与相山对,而西南则中华山欲与颉颃,东与南俱有崇嶂,而道士不能名,然皆不能与华盖抗也。
它北面与相山对着,西南面则像是要和中华山抗衡,东面与南面都有高峻的屏障似的山峰,道士不能说出它们的名称,但它们都不能与华盖山比高低。
其山在崇仁南百二十里,东去宜黄亦百二十里,西去乐安止三十里,东南至宁都则二百余里焉。
此山在崇仁县南一百二十里,东面距宜黄县也是一百二十里,西面离乐安县只有三十里,往西南去一百里到永丰县,往东南到宁都县却有二百多里。
余自建昌,宜取道磁龟,则直西而至;自宜黄,宜取道石蛩从云封寺,亦直西而至;今由朱碧,则迂而北,环而西,转而东向入山,然取道虽迂五十里,而得北游曹山洞石,亦不为恨也。
我从建昌府来,应取道磁龟,那就可以直往西到达此处;从宜黄县城来,应取道石蛰从云封寺走,也可以直往西到达这里;现由朱碧街走,则折往北面,绕往西面,才转往东进入山中,然而所走道路虽然绕了五十里,但能够往北游览曹山的洞穴峰石,也不算遗憾。
下山十五里,至三天门,渡石桥而南,遂西南向落日趋。
朝山下走十五里,到三天门,越过石桥往南,便向西南朝着落日的方向急奔。
五里过崇仙观。
五里经过崇仙观。
又三里越韬岭,是为乐安界。
又走三里翻过韬岭,那里是乐安县界。
又西南三里,渡一溪桥。
又往西南走三里,越过溪上的一座桥。
又四里,溪西转出大陂,溪中乱石平铺,千横万叠,水碎飞活转,如冰花玉屑。
又走四里,溪流向西绕出大破,溪中乱石平铺,千横万叠,溪水碎飞活转,如冰花玉屑。
时日已暮,遂宿大陂。
当时已经傍晚,于是投宿在大破。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五日
是日为冬至,早寒殊甚,日出始行。
二十五日这天是冬至,早晨异常寒冷,太阳出来后才出发。
西南五里为药腊。
往西南走五里为药腊。
又五里为曾田,其处村居甚盛,而曾氏为最,家庙祀宗圣公。
又走五里为曾田,那里村庄中居民很多,而姓曾的最多,曾氏祖庙中祭祀宗圣公曾参。
从此转而南,渡溪入山,乃中华山之西北麓支山也。
从曾田转往南,渡过溪水进入山中,那山是中华山西北麓的一个分支。
中华在华盖西南三十里,从药腊来循其阴西行,至是乃越而转其西北。
中华山在华盖山西南三十里,从药腊来顺着它的北面往西行,到这里才越过山转到它的西北面。
又三里为馒头山,见溪边横石临流,因与静闻箕踞其上,不知溪流之即穿其下也。
又走三里为馒头山,见溪边横卧着的石头下临水流,于是和静闻屈膝张足坐到那石头上爹但不知道溪流就是从石头下面穿出去的。
及起而行,回顾溪流正透石而出,始知其为架壑之石也。
等起身出发,回头见溪流正好穿过石头流出来,才知石头是横架在沟谷上的。
余之从乐安道,初览其《志》,知其城西四十里有天生石梁,其侧有石转运,故欣然欲往;至是路已南,不及西向,以为与石桥无缘;而不意复得此石,虽溪小石低,已见「天生」一斑。
我之所以从乐安县走,是因开初阅览县志时,得知县城西面四十里有座天生石桥,它侧面有块石头循环旋转,所以欣然想前往观看;到这里路已走朝南面,未能向西走,以为与石桥无缘了,而未想到又见着此石,虽溪流细小石头低矮,但已见到 天生 桥的一斑。
且其东北亦有石悬竖道旁,上如卓锥,下细若茎,恐亦石桥转运之类矣。
而且它东北面也有块石头悬立在路旁,上部如直立的锥子,下部纤细若茎杆,恐怕也和那石桥侧边循环旋转的石头是一类。
又南一里为黄汉。
又往南一里为黄漠。
又南逾一小岭,一里是为简上,为中华之西南谷矣。
又往南越过一座小岭,走一里为简上,这里已是中华山的西南山谷。
从此婉转山坑,渐次而登,五里,上荷树岭,上有瞻云亭。
从此处起曲折地从山谷中绕行,逐渐往上攀登,五里上到荷树岭,岭上有个瞻云亭。
盖岭之东北为中华,岭之西南为雪华,此其过脉之脊云。
大概此岭的东北为中华山,西南为雪华山,此处是两山的山脉经过的山脊。
逾岭南下二里,至坑底,有小溪,一自东北,一自西北,会而南。
越过岭往南下行二里,到达谷底,有两条小溪,一条从东北来,一条从西北来,汇合后流往南。
三里,出源里桥。又三里则大溪自东而西,渡长木桥至溪南,是为流坑。
走三里,出了源里桥 又走三里,有条大溪自东往西流,跨过溪上的长木桥到了南岸,为流坑。
其处阛阓纵横,是为万家之市,而董氏为巨姓,有五桂坊焉。
此处街市纵横,是个有万家居民的市镇,其中董姓是大姓,市镇中有个五桂坊。
大溪之水东五十里自郎岭而来,又东过大树岭,为宁都界,合太华、中华东南之水至此,西八里至乌江,又合黄漠之水南下永丰焉。
大溪从东面五十里的郎岭流来,又流过东面的大树岭,成为宁都县界,然后汇合太华山、中华山东南面的水流到此,向西流八里到乌江,又汇合黄漠的水向南流下永丰县。
是日午至流坑,水涸无舟,又西八里,宿于乌江溪南之茶园。
这天中午到流坑时,溪中水流干涸没有船只,又往西行八里,投宿在乌江溪南面的茶园。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六日
因候舟停逆旅。
二十六日因等候船只停在旅店中。
急索饭,即渡溪桥北上会仙峰。
急忙搞饭吃后,就越过溪上的桥往北攀上会仙峰。
其峰在大溪之北,黄漠溪之西,盖两溪交会,而是山独峙其下流,与雪华山东西夹黄漠溪入大溪之口者也。
此峰在大溪的北面、黄漠溪的西面,两条溪流交汇,它耸立在汇流处的下游,与雪华山夹峙在黄漠溪汇入大溪处的东西两边。
峰高耸突兀倍于雪华,而阳多石骨嶙峋,于此中独为峻拔。
会仙峰高耸突兀,超过雪华山一倍,南面多石骨嶙峋,在这里是最峻峭挺拔的。
其西南则豁然,溪流放注永丰之境也。
山峰的西南面却很开阔,溪流通畅地奔流入永丰县境。
由溪北从东小径西上,五里而至会仙峰。
由溪北岸从峰东面的小路往西上去,五里便到会仙峰。
按《志》止有仙女峰,在乐安南六十里,而今土人讹为会仙云;然其为三仙之迹则无异矣。
按志书记载,只有座仙女峰,在乐安县南面六十里,如今当地人误为会仙峰;然而它是保存有三仙遗迹之地的说法却是一样的。
是峰孤悬,四眺无所不见。
此峰孤峰高悬,四处眺望无所不见。
老僧董怀莪为余言:「北四十里为乐安,西南六十里为永丰,直西为新淦,直东为宁都。
老僧董怀获对我说: 它北面四十里为乐安县,西南面六十里为永丰县,正西边为新淦县,正东边为宁都县。
其东北最远者为太华山,其次为中华,又次为雪华,三华俱在东北。
它东北面最远的是太华山,其次为中华山,最近的是雪华山、三华山,都在东北面。
而乐安之北有西华,兀立云雾之间,为江省过脉,尖拔特甚,盖从太华西北渡赵公岭而特起者也。」
而乐安县北面有座西华山,兀立在云雾间,为江西省山脉经过的地方,特别尖峭挺拔,大概是从太华山西北越过赵公岭而特起的一座山。
由会仙而上,更西北一里,其石巑岏,上多鹃花红艳,不甚高,亦冬时一异也。
从会仙峰往上,再往西北走一里,山间石头高大尖峭,并生长着许多正开得红艳的杜鹃花,但不很高,这也是寒冬时节的一个奇异景观了。
由会仙南面石磴而下,至山半甫有石泉一泓,由其山峭拔无水泉,故山下之溪亦多涸辙耳。
从会仙峰南面的石瞪往下走,到半山中石头间才有一汪泉水,因此山高峻挺拔没有流水潭泉,所以山下的溪流也多是干涸见底的。
下山五里,至溪旁,其南即为牛田,水南,其北为乌江,其东为茶园,余所停屐处也。
下山五里,到溪岸边,南面就是牛田、水南,北面为乌江,东面是茶园,即我们停留住宿的地方。
午返,舟犹不行,遂止宿焉。
我从常山县来,所经县城无不通船,只有金期、乐安两县,通船的水流都在县城外四五十里的地方。二十七日船从乌江出发,行三十里,到丰破住宿。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七日
乌江,三十里,丰陂宿。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八日
十里,将军。
二十里,永丰宿。
二十八日行十里,到将军村。又行二十里,到永丰县城住宿。
丙子(1636) · 十一 · 二十九日
自永丰西南五里放舟,又三十五里北郊。
二十九日从永丰县城西南五里处开船,又行三十五里到北郊。
二十五里,亦名乌江。
又行二十五里,也叫乌江。
又十里,下黄宿。
再行十里,到下黄住宿。
丙子(1636) · 十一 · 三十日
早行。
三十日清早出发。
二十里,凤凰桥。
行二十里,到凤凰桥。
溪右崖上有凤眼石,溪左为熊右御史概所居。
溪右边山崖上有个凤眼石,溪左边是熊概右御史住过的地方。
又五里抵官材石,溪左一山崖石嶙峋,曰仙女排驾。
又行五里抵官材石,溪左岸一座山上崖石嶙峋,叫仙女排驾山。
遂绕吉水东门,转南门、西门、北门,而与𫎬水合。
我们绕过吉水县城东门,转到南门、西门和北门,一条水流与赣水汇合。
盖三面绕吉水者为恩江,𫎬水止迳北门。
环绕吉水县城三面的是恩江,赣水只经过北门。十二月初一日前半夜细雨不停地下首,到半夜雨势更大,于是打消了在吉水停留的念头。
丙子(1636) · 十二 · 初一日
先晚雨丝丝下,中夜愈甚,遂无意留吉水。
入城问张侯后裔。
进城去探访张侯的后裔。
有张君重、伯起父子居南门内,隔晚托顾仆言,与张同宗,欲一晤,因冒雨造其家云。
有叫张君重、张伯起的两父子,居住在城南门内,昨晚托顾仆传话给我,说他家与张侯是同一宗族,想与我会一面,因而我冒雨造访他家。
盖张乃世科而无登第者,故后附于侯族,而实非同派。
大概张君重家是几代参加科举考试而没有考中的,所以后来就附会说是张侯家族,而实际上不是同一族系。
君重之曾祖名峻,嘉靖间云亦别驾吾常,有遗墨在家云,曾附祀张侯之庙,为二张祠。
张君重的曾祖名叫张峻,说什么嘉靖年间也曾在我的家乡常州府任过通判,有遗作保存在他家中,张峻曾被附带祭祀于张侯的庙中,成为二张祠。
此一时附托之言。
这是一时的附托之言。
按张侯无在郡之祠,其在吾邑者,嘉靖时被毁已久,何从而二之?
据查考,张侯在吉安府无祠堂,而在我家乡江阴县城中的祠堂,嘉靖时已经被毁了许久,从何而来的二张祠?
更为余言:侯之后人居西园,在城西五六十里,亦文昌乡也;族虽众,无读书者,即子衿亦无一人。
他们又对我说:张侯的后代居住在西园,位于县城南五六十里,也是一个人文兴盛的地方;家族中人口虽多,但没有读书的,即便是秀才也没有一个。
余因慨然!
我于是感慨不已。
时雨滂沱,以舟人待已久,遂冒雨下舟,盖此中已三月无雨矣。
当时大雨涝沱、因船夫已等待许久,便冒雨回到船中,这地方大约已三个月没下雨了。
时舟已移北门𫎬江上。由北门入至南门之张氏,仍出北门。
当时船已经移到北门外赣江上,先我是从北门进城到南门的张家,现仍由北门出城。
下舟已上午,遂西南溯𫎬江行。
回到船中已是上午,于是往西南溯赣江行。
十里,挟天马山之西。
十里,绕到天马山的西面。
十里,过小洲头,东有大、小洲二重,西则长冈逶迤,有塔与小洲夹江相对。
又行十里,经过小洲头,东面有大小两个沙洲,西面是长长的山冈蜿蜒绵亘,有座塔与小洲夹江相对。
至是雨止日出。
到此处雨停日出。
又十里,转挟螺子山之东,而泊于梅林渡,去吉郡尚十里。
又行十里,折绕到螺子山的东面,停泊在梅林渡,此处离吉安府城还有十里。
既暮,零雨复至。
傍晚后,又下起了零星小雨。
螺子,吉郡水口之第一山也。
螺子山是吉安府水口的第一座山。
吉水东大而高者,曰东山,即仁山也。
吉水县城东面大而高的山,叫东山,即仁山。
太平山在其内,又近而附城,曰龙华寺。
太平山在它的内侧,又往近处靠近城的地方,叫龙华寺。
寺甚古,今方修葺,有邹南臯先生祠。
寺很古老,如今正在修缮,里面有邹南皋先生的祠堂。
佛殿前东一碑,为韩熙载撰,徐铉八行书。盖即太平西下之垅,南北回环,琐成一坞,而寺在中央。
佛殿前面东侧有块碑,碑文是韩熙载撰、徐镶书写的,共八行。大概太平山向西延伸而下的低矮山冈,自南向北曲折环绕,围成一个山坞,而寺位于山坞的中央。
吉水西为天马山,在恩、𫎬二江夹脊中。
吉水县西面为天马山,它在恩、赣两江相夹的山脊中。
北为玉笥山,即峡山之界𫎬江下流所经也。
北面为玉筒山,即峡江地界,是赣江下流所经过的地方。
南为巽峰,尖峭特立,乃南臯先生堆加而峻者,为本县之文笔峰。
南面为龚峰,它尖峭独耸,是邹南皋先生堆加后才变得高峻的,为本县的文笔峰。
建昌人言军峰为吉水文笔,因此峰而误也,大小迥绝矣。
建昌人说军峰是吉水县的文笔峰,这是由此峰导致的讹误,两峰的大小差别极大。
丙子(1636) · 十二 · 初二日
黎明甫挂帆,忽有顺水舟叱咤而至,掀篷逼舟,痛殴舟人而缚之,盖此间棍徒托言解官银,而以拿舟吓诈舟人也。
初二日黎明才挂帆出发,忽然有只船顺水而来,船上的人大声吃喝着,掀开我们的船篷强行索要船只,并痛打了船夫,把他绑起来,他们大概是此地的一些无赖之徒,借口说要解送官府银两,需要征借船只,吓唬诈骗船夫。
势如狼虎,舟中三十人,视舟子如搏羊,竟欲以余囊过其舟,以余舟下省。
他们势如虎狼,我们船中的三十个人,看船夫如同在虎狼群中挣扎逃命的羊羔。
然彼所移入舟者,俱铺盖铃串之物,而竟不见银扛,即果解银,亦无中道之理。
他们竟然想将我的袋子搬到他们船中,将我所乘的这只船驶下省城。然而那帮人移到船中来的,都是铺盖铃串之类的东西,竟然不见贵重的金银物品、我想即便真的是解送银两,也没有中途上船的道理。
余谕其此间去吉郡甚近,何不同至郡,以舟畀汝。
我告诉那帮人,这里离吉安府很近,何不一同到府城,再将船给你们。
其人闻言,咆哮愈甚,竟欲顺流挟舟去。
他们听后,更加咆哮不已,竟然想顺流挟持船只而去。
余乘其近涯,一跃登岸,亟觅地方王姓者,梅林保长也。
我乘船靠近岸之机,一纵身登上岸,赶忙找到当地一个姓王的人,他是梅林的保长。
呼而追之,始得放舟。
我们呼喊着追上去,那帮人才放行了船只。
余行李初已被移,见余登陆,乃仍畀还;而舟子所有,悉为抄洗,一舟荡然矣。
我的行李起初已被移动,见我登陆,才又拿回来;但船夫的所有物件,都被抄掠抢劫去了,整只船被洗劫一空。
又十里,饭毕,已过白鹭洲之西,而舟人欲泊南关;余久闻白鹭书院之胜,仍返舟东泊其下,觅寓于书院中净土庵。
又行十里,吃完饭后,抵达吉安府。已经过了白鹭洲的西面,而船夫想停泊到南关去;我早就听说过白鹭书院的胜迹,所以仍叫船返回东边,停泊在书院下,在书院中的净土庵找了个寓所。
是日雨丝丝不止,余人游城中,颇寥寂,出南门,见有大街濒江,直西属神冈山,十里阛阓,不减金阊也。
这天,丝丝细雨下个不停,我进城游览,城中十分寂静。走出城南门,看见有条大街濒临江流,直往西连着神冈山,十里街市,不比苏州逊色。
丙子(1636) · 十二 · 初三日
中夜雨滂沱。
初三日半夜时大雨涝沱。
晨餐后,即由南关外西向神冈。
早餐后,便由南关外往西面向神冈山走去。
时雨细路泞,举步不前,半日且行且止,市物未得其半,因还至其寓。
当时天下着细雨,道路泥泞,我举步不前,半日中走走停停,所要买的物品没买到一半,于是回到寓所。
是日书院中为郡侯季考,余出时诸士毕集,及返而各已散矣。郡侯即家复生,是日季考不亲至,诸生颇失望。
这天书院中由府长官主持季度末考试,我出书院时童生毕集,等返回时已经各自散去了,府长官就是我的本家复生,这天进行季度末考试他未亲自到场,众童生很失望。
丙子(1636) · 十二 · 初四日
雨。
初四日天下着雨。我进城游览,出城来停留在白鹭洲。
入游城中,出止白鹭洲。
丙子(1636) · 十二 · 初五日
入城拜朱贞明、马继芳。
初五日进城去拜访朱贞明、马继芳。
下午,取药煮酒,由西门出,街市甚盛。
下午,去取酒曲回来煮酒,由西门出城,西门外街市非常繁盛。
已由南门大街欲上神冈,复行不及也。
已经从南门大街上想上神冈山,又来不及去。
丙子(1636) · 十二 · 初六日
卧雪鹭洲。
初六日躺卧在雪鹭洲。
丙子(1636) · 十二 · 初七日
卧雪鹭洲。
初七日躺卧在雪鹭洲。
下午霁,入城。
下午天气放晴,我进入城中。
由东门出,至大觉庵,已在梅林对江,不及返螺子。
从东门走出城,到了大觉庵,那里已经在梅林的对岸,来不及返回螺子山。
丙子(1636) · 十二 · 初八日
由鹭洲后渡梅林,五里。
初八日从雪鹭洲后渡江到梅林,共五里路。
又东北十里,大洲。
又往东北走十里,到大洲。
乃东十里入山,登洲岭,乃南山北度之脊,因西通大洲,故云。
于是向东十里进了山,往洲岭上攀登,这岭是南山向北延伸的山脊,因它西通大洲,所以叫这个名。
从岭直上五里,天狱山。
从岭间直往上爬五里,到天狱山。
下直南十里,宿南山下坑中季道人家。
从山上直往南朝下走十里,投宿在南山下深谷中的季道人家。
丙子(1636) · 十二 · 初九日
东十里,出山口曰五十都。
初九日往东十里,走出山口叫五十都。
东南十里,过施坊。
又往东南走十里,经过施坊。
入山五里,直抵嵩华山西麓,日虎浮,拜萧氏。
进山五里,直抵嵩华山西麓叫虎浮的地方,拜访一个姓萧的人。
其外包山一重,即与施坊为界者也,东北从嵩华过脉,今凿而烧灰,西面有洞云庵向施坊焉。
虎浮外围环绕着一重山峦,它就是此处与施坊的界山,山脉从东北面的嵩华山越过,如今山中的石头被凿来烧石灰,它的西面有个洞云庵,朝向施坊。
丙子(1636) · 十二 · 初十日
登嵩华山,上下俱十里。
初十日攀登嵩华山,上去和下来都是十里路程。
丙子(1636) · 十二 · 十一日
游洞云。
十一日游览洞云庵。
由北脊来时,由南峡口大路入,往返俱六里。
从庵北面山脊上来的时候,是由南峡口的大路进入庵中的,往返都是六里路。
丙子(1636) · 十二 · 十二日
晨餐于萧处,上午始行。
十二日在萧家吃早餐,上午方出发。
循嵩华而南五里,镜坊澎。
顺嵩华山往南走五里,到镜坊澎。
东为嵩华南走之支,北转而高峙者名香炉峰,其支盖于查埠止十里也。
此地东面是嵩华山向南延伸的分支,折往北面而高高耸起的叫香炉峰,它的分支延伸到查埠大概只有十里。
又南五里登分水岭,逾岭东下五里为带源,大魁王艮所发处也。
又往南五里登上分水岭,越过岭头往东下行五里为带源,它是状元王良的发迹处。
由带源随水东行五里,出水口之峡,南入山。
从带源沿水流往东行五里,出了水口处的山峡,往南走进山。
三里为燕山,其处山低岭小,居民萧氏,俱筑山为塘以蓄水,水边盛放。
走三里为燕山,那里山低岭小,居民姓萧,家家依山筑起池塘用来蓄水,很多水流从池塘边上漫溢出去。
复逾小岭而南,三里,过罗源桥,复与带溪水遇,盖其水出峡东行,循山南转至此。
又越过一座小山岭往南,走三里,跨过罗源桥,又与带溪水相遇,大概带溪水出了山峡往东流,然后顺山折往南流到此处。
度桥而南,山始大开,又五里宿于水北。
过了桥往南走,山峦才远离开,又走五里投宿在水北。
丙子(1636) · 十二 · 十三日
由水北度桥,直南五里,渡沪溪桥,是为夏朗,即刘大魁发迹处也。
十三日从水北越过桥,直向南走五里,越过沪溪桥即为夏朗,是刘状元发迹的地方。
又南五里,为西园张氏,是日在其家。
又往南走五里,为张家居住的西园,这夭我呆在张家。
下午,淮河自罗坡来。
下午,淮河从罗坡来到西园。
丙子(1636) · 十二 · 十四日
雨雪。
十四日雨雪交加。
淮河同乃郎携酒来。
淮河和他儿子携酒来到我住处一道畅饮。
是晚二巫归。
这晚张二巫回到家。
丙子(1636) · 十二 · 十五日
霁,风寒甚。
十五日天气晴开,但寒风刺骨。
晚往西山。
晚上前往西山。
丙子(1636) · 十二 · 十六日
张氏公祠宴。
十六日在张氏公祠赴宴。
丙子(1636) · 十二 · 十七日
五教祠宴。
十七日在五教祠赴宴。
丙子(1636) · 十二 · 十八日
饭于其远处。
十八日在张其远处吃饭。
上午起身,由夏朗之西、西华山之东小径北迂,五里西转,循西华之北西行,十里,富源。
上午起身,从夏朗西面、嵩华山东面的小路往北绕行,五里后折向西,顺西华山的北面往西行,走十里,到富源。
其西有三狮锁水口。
富源西边有三个石狮子盘踞在水口处。
又西二里为泷头,彭大魁教发迹处也,溪至此折而南入山。
又往西二里为拢头,它是状元彭教的发迹处,溪流到此折往南流入山中。
又五里为潇泷,溪束两山间,如冲崖破峡,两岸石骨壁立,有突出溪中者,为「瑞石飞霞」,峡中有八景焉。
又走五里为潇沈,溪流被夹在两山间,如冲开山崖捣破山峡向外流泻一般,两岸峭峻如骨的石头耸立如壁,有向溪中飞突出来的,那是 瑞石飞霞 景点,山峡中共有八景。
由泷溪三里,出百里贤关,谓杨救贫云「百里有贤人出也」。
顺沈溪走三里,出了百里贤关,据说它是因杨救贫说过的 相隔百里就会有贤能人士出现 这句话而得名。
又西北二里为第二关,亦有崖石危亘溪左。
又往西北走二里为第二关,也有崖石高高横贯在溪流左岸上。
又西北三里,出罗潭,为第三关。
又往西北走三里,出了罗潭,为第三关。
过是山始开,其溪北去,是为查埠。
越过关后山峦才远离开。浅溪流往北去,此处为查埠。
又西北五里后与溪遇,渡而北,宿于罗家埠。
又往西北走五里后与溪流相遇,渡过溪水到北岸,投宿在罗家埠。
丙子(1636) · 十二 · 十九日
昧爽行。
十九日黎明时出发。
十里,复循西岩山之南而行,三里为值夏。
走十里,又顺西岩山的南面而行,三里到值夏。
西八里,逾孟堂坳,又二里,张家渡,乃趁小舟顺流北下。
往西走八里,越过孟堂坳,就见赣江从南面流来,这里是拢洋汇入赣江处。又走二里,到张家渡,便搭乘小船顺流北下。
十里,有市在江左,曰永和,其北涯有道,可迳往青原。
行十里,有个集市位于江左岸,叫永和,它北面江边有条道路,可直通青原。
乃令张氏送者一人,随舟竟往白鹭;而余同张二巫及静闻,登北涯随山东北行。五里,入两山之间。
于是让送我的张家人随船直接去白鹭洲;而我同张二巫以及静闻,登上江北岸顺山往东北行。五里,进入两山中间。
又一里,有溪转峡而出。
又走一里,有条溪水曲折地流出山峡。
渡溪南转,石山当户,清涧抱壑,青原寺西向而峙。
渡过溪水折往南,见石山正对门户耸起,清涧环绕沟壑流淌,青原寺朝向西面屹立着。
主僧本寂留饭于其寒,亦甚幽静。
寺中主僧本寂留我们在他的小屋中吃了饭,那小屋也特别幽静。
盖寺为七祖旧刹,而后沦于书院,本寂以立禅恢复,尽迁诸书院于山外,而中构杰阁,犹未毕工也。
此寺是七祖先前住留过的庙宇,后被书院占用,本寂因为兴复禅宗而将原来的地方恢复为寺宇,把各书院全迁到山外,在寺中构筑高阁,但还未完工。
寺后为七祖塔,前有黄荆树甚古,乃七祖誓而为记者。
寺后面是七祖塔,塔前有棵很屯老的黄荆树,它是七祖立誓后把誓言刻记在上面的那棵树。
初入山,不过东西两山之夹耳;至北坞转入而南,亦但觉水石清异,涧壑潆回;及登塔院,下瞰寺基,更觉中洋开整,四山凑合。
初入山时,不过是东西两山间的一个峡谷罢了;到从北面山坞转向南进来的地方,也只是觉得流水山石清新奇异,山涧深谷曲折绕旋;等登上塔院,向下俯瞰寺基,更觉得中间这片展开的平地开阔齐整,四面山峦聚合。
其坞内外两重,内坞宽而密,外坞曲而长,外以移书院,内以供佛宇,若天造地设者。
那山坞分为内外两重,内坞宽阔而幽静,外坞曲折而绵长,外坞用来移置书院,内坞用来供奉佛宇,若如天造地设的一般。
余以为从来已久,而本寂一晤,辄言其兴复之由,始自丙寅、丁卯之间。
我原以为此种格局由来已久,但与本寂一见面,他就说他兴复寺庙,是从丙寅、丁卯年间开始的。
盖是寺久为书院,而南臯、青螺二老欲两存之,迎本寂主其事。
大概此寺长久沦为书院之地,而邹南皋、郭青螺二老想让寺庙和书院并存,恭迎来本寂主管内中事务。
本寂力言,禅刹与书院必不两立,持说甚坚,始得迁书院于外,而寺田之复遂如破竹矣。
本寂极力陈说,禅寺和书院定然不能并存在同一地,因他很坚决地坚持他的主张,才得以将书院迁到外坞,而寺院田地的恢复由此便如破竹般顺利无阻了。
寺前有溪,由寺东南深壑中来,至寺前汇于翠屏之下。
寺前有条溪流,它从寺东南的深谷中流来,到寺前面汇合在翠屏崖下。
寺左循流而上,山夹甚峻,而坞曲甚长,曲折而入十里,抵黄鲇岭。
翠屏崖被水剥蚀,山石峭峻如骨,层叠耸出,老树悬空缀在崖壁上,倒映在下面清澈的水流中,景色变幻万端。从寺左边顺流而上,两边山峦夹峙,非常峻峭,而山坞曲折延伸得很长,蜿蜓地往里走十里,抵达黄姑岭。
坞中之田,皆寺僧所耕而有者。
山坞中的田,都是青原寺的僧人耕种和所有的。
入口为寺之龙虎两砂,回锁隘甚,但知有寺,不复如寺后复有此坞也。
山坞的入口处是青原寺墓地的龙虎两砂,它们曲折盘错,相距很窄,原先我只知道有寺庙,不知道寺后又有这个山坞。
余自翠屏下循流攀涧,宛转其间,进进不已,觉水舂菜圃,种种不复人间。
我从翠屏崖下顺着水流攀越山涧,曲折地行进在山坞间,不停地往里进去,觉得水春菜圃等各种各类不再是人间的景物。
久之,日渐西,乃登山逾岭,仍由五笑亭入寺。
过了许久,太阳渐渐西下,这才登上山翻过岭,仍然由五笑亭进入寺中。
别立禅即本寂出山,渡溪桥,循外重案山之南五里,越而西,遂西北行十里,渡𫎬江,已暮烟横渚,不辨江城灯火矣。
辞别了立禅走出青原山,跨过溪上的桥,顺外层案山的南面走五里,越过山到了西面,便往西北行十里,横渡赣江,这时傍晚的烟霭已经笼罩了江中的小沙洲,分辨不清江流城池和灯火了。
又三里,同二张宿于白鹭洲。
又行三里,同张二巫、张其远一道住宿在白鹭洲。
丙子(1636) · 十二 · 二十日
同张二巫、静闻过城西北二里,入白燕山。
二十日和张二巫、静闻穿过城中往西北走二里,进入白燕山中。
山本小垅,乃天华之余支,寺僧建竖,适有白燕来翔,故以为名。
此山本是一条小土冈,是天华山的余支,寺中僧人在山上建盖屋阁时,正好有白燕来此盘旋飞舞,因而就用白燕为名。
还由西门入,至北门,过黄御史园,门扃不入。
回来时由西门入城,到北门,经过黄御史园,园门关闭着没有进去。
又北入田中丞园。
又往北进入田中承园。园外旧牌坊巍然犹存,它就是文襄周公的故居,周文襄的遗迹还能在此处出现,令人不禁产生出他如同泰山北斗一样值得人们尊崇仰慕的想法。天色已晚,寒烟四起,在坊前凭吊了许久,便走出昌富门,回到白鹭洲住宿。
园外旧坊巍然,即文襄周公之所居也,鲁灵光尚复见此,令人有山斗之想。
日暮寒烟,凭吊久之,乃出昌富门,入白鹭宿。
丙子(1636) · 十二 · 二十一日
张氏子有书办于郡上,房者曰启文,沽酒邀酌。
二十一日张家的儿子有一个在府衙中当书办,他妻子叫启文,这天买了酒邀请我们去喝。
遂与二巫、静闻由西城外南过铁佛桥,八里,南登神冈山顶。其山在吉安城南十五里,安福、永新之江所由入大江处。山之南旧有刘府君庙,下临安、永小江。
然后便与张二巫、静闻从西城外往南越过铁佛桥,走八里,向南登上神冈山顶。此山在吉安府城南边十五里安福县、永新县来的江流汇入大江处。山的南边原来有座刘府君的庙,它下临安福县、永新县流来的小江。
遂由庙左转神冈东麓,北随𫎬江十五里,至吉安南城之螺川驿。
我们就由庙左边转到神冈山东麓,往北顺赣江走十五里,到达吉安府南城外的螺川骚。
又三里,暮,入白鹭。
又走三里,傍晚时,回到白鹭洲。
白鹭洲,首自南关之西,尾迳东关,横亘江中,首伏而尾高。
白鹭洲的洲头从府城南关的西面开始,尾部经过东关,横亘在赣江中,洲头低伏而洲尾高起。
书院创于高处,前铸大铁犀以压水,连建三坊,一曰名臣,二曰忠节,三曰理学。
书院创办在洲中高处,前面用铁铸造大犀牛用来镇服水流。书院中接连建有三个坊,第一个叫名臣坊,第二个叫忠节坊,第三个叫理学坊。
坊内两旁排列号馆,为诸生肄业之所。
坊以内两旁排列着号馆,是生徒们修习学业的处所。
九县与郡学共十所,每所楼六楹。
九县的县学和府学,共十所,每所有六间房子。
其内由桥门而进,正堂曰正学堂,中楼曰明德堂;后阁三层,下列诸贤神位,中曰「天开紫气」,上曰「云章」。
号馆往里,从桥门进去,正堂叫正学堂,中间的楼叫明德堂;后面的阁为三层,下层列置着各位圣贤的牌位,中层的匾额上写着 天开紫气 ,上层的匾额上写着 云章阁 。
阁楼回环,而阁杰耸,较之白鹿,迥然大观也。
楼阁回环而高耸,比起白鹿书院来,要壮观得多。
是院创于宋,至世庙时郡守汪受始扩而大之。
此书院创办于宋朝,到本朝世宗时知府汪口受才进行扩建,规模更大。
熹庙时为魏珰所毁,惟楼阁未尽撤。至崇祯初,郡守林一仍鼎复旧观焉。
熹宗时被宦官魏忠贤毁坏,只有楼阁未完全拆除。到崇祯初年,知府林一口仍旧尽可能地在原址恢复了书院的原貌。
丙子(1636) · 十二 · 二十三日
在复生署中自宴。
丙子(1636) · 十二 · 二十四日
复生婿吴基美设宴。
二十三日在复生的官署中独自喝酒吃饭。二十四日复生的女婿吴基美设宴款待我们。
丙子(1636) · 十二 · 二十五日
张侯后裔以二像入署。
二十五日张侯的后裔将两张肖像送入府衙门中。
上午,别复生,以舆送入永新舟,即往觅静闻,已往大觉寺。
上午,辞别复生,复生雇轿子送我到了去永新县的船中,我便去找静闻,但他已去了大觉寺。
及至已暮,遂泊螺川驿前。
等他回来时天色已晚,于是停泊在螺川绎前。
丙子(1636) · 十二 · 二十六日
舟人市菜,晨餐始行。十里,至神冈山下,乃西入小江。
二十六日船夫去买菜,早餐后才出发,行十里,到达神冈山下,这才往西驶进小江中。
风色颇顺,又西二十五里,三江口。
风势很顺,又往西行二十五里,到三江口。
一江自西北来者,为安福江;一江自西南来者,为永新江。
一江从西北流来,那是安福江;一江从西南流来,那是永新江。
舟溯永新江西南行,至是始有滩。
船溯永新江往西南行,到此处江中才有滩。
又十五里,泊于横江渡。
又行十五里,停泊在横江渡。
是日行五十里。
这天共行了五十里。
丙子(1636) · 十二 · 二十七日
昧爽发舟。
二十七日黎明时开船。
二十里,廖仙岩。
行二十里,到廖仙岩。
有石崖瞰江,南面已为泰和界,其北俱庐陵境也。
有座石崖濒临江流,南面已经是泰和县地界,而北面都是庐陵县境。
自是舟时转北向行,盖山溪虽自西来,而屈曲南北也。
从此处起船不时地折往北行,这大概是因为山溪虽然大方向上是从西面流来,但却时常折向南北两面。
十里,永阳,庐陵大市也,在江之北;又十五里,北过狼湖,乃山坞村居,非湖也。
行十里,到永阳,它是庐陵县的一个大集市,位于江北岸;然而江的南岸,还要过十里才属于泰和县,这是因船只顺江往北绕行的缘故。又行十五里,往北经过狼湖,它是山坞中的一个村落,不是湖泊。
居民尹姓,有舡百艘,俱捕鱼湖襄间为业。
居民姓尹,有上百艘船只,全都是以在湖襄间捕鱼为业。
又十五里,泊于止阳渡,有村在江之北岸。
又行十五里,停泊在止阳渡,有个村庄位于江北岸。
是日行六十里,两日共行百里,永新之中也。
这天行了六十里,两天共行了一百多里,到了吉安府至永新县的中间。
先是复生以山溪多曲,欲以二骑、二担夫送至茶陵界;余自入署,见天辄酿雪,意欲从舟,复生乃索舟,并以二夫为操舟助。
原先复生因为山溪弯道多,打算用两匹马、雇两个担夫送我们到茶陵州界;我自从到了府衙门,见天空一直在酝酿着风雪,心里便想乘船走,于是复生找了船只,并请了两个男子帮助驾驭船只。
至是朔风劲甚,二夫纤荷屡从水中,余甚悯其寒,辄犒以酒资。
到此处北风刮得很猛,那两人经常下到水中牵拉或扛抬船只,我很同情他们那寒冷的样子,每每搞赏给他们一些酒钱。
下午,浓云渐开,日色亦朗,风之力也。
下午,浓云渐渐散开,天空也逐渐亮开,这是风的功劳啊!
丙子(1636) · 十二 · 二十八日
昧爽,牵而行,寒甚。
二十八日黎明时,用纤索拉着船出发,气候很寒冷。
二十里,敖城,始转而南。
行二十里,到敖城,才折往南。
挂篷五里,上黄坝滩。
挂帆航行五里,上黄坝滩。
复北折,遂入两山峡间。
又折往北,便进入两山间的峡谷中。
五里,枕头石。
行五里,到枕头石。
转而西,仍挂帆行,三里,上黄牛滩,十八滩从此始矣。
折向西面,仍挂帆航行,三里后上黄牛滩,十八滩就从此滩开始。
滩之上为纷丝潭,潭水深碧,两崖突束如门,至此始有夹峙之崖,激湍之石。
黄牛滩往上为纷丝潭,潭水深绿,两边山崖突立夹耸如同门一样,到此处江岸才有夹峙的山崖,江中也才有阻遏水流从而使水流变得湍急腾涌的石头。
又七里,上二滩,为周原,山中洋壑少开,村落倚之,皆以货薪为业者也。
又行七里,上了两个滩,为周原,山间展开的山谷稍微开阔了些,有村庄倚山坐落在谷中,居民都以卖柴禾为业。
又五里为画角滩,十八滩中之最长者。
又行五里为画角滩,它是十八滩中最长的。
又五里为坪上,则庐陵、永新之界也。
又行五里为坪上,它就是庐陵、永新两县的交界处。
两县分界在坪上之东,舟泊于坪上之西。
两县的分界在坪上的东边,我们的船停泊在坪上的西边。
丙子(1636) · 十二 · 二十九日
昧爽行。
二十九日黎明时开船。
二十里,桥面上旧有桥跨溪南北,今已圮,惟乱石堆截溪流。
行二十里,到桥面,溪上原来有座桥南北横跨,如今桥已毁坏,只有些乱石堆积着,堵截了溪流。
又五里为还古。
又走五里为还古。
望溪南大山横亘,下有二小峰拔地兀立,心觉其奇。
望见溪流南边有座大山横亘着,下面有两座小山峰拔地直立,心中觉得很奇特。
问之,舟人曰:「高山名义山,土人所谓上天梁也,虽大而无奇;小峰曰梅田洞,洞即在山之麓。」
向旁人询问,船夫说: 那高山名叫义山,就是当地人所称的上天梁,它虽然高大但没有奇异处;小的山峰叫梅田洞山,洞就在山麓。
余夙慕梅田之胜,亟索饭登涯,令舟子随舟候于永新。
我早就仰慕梅田洞的优美景观,于是赶忙吃了饭登上岸,叫船夫连同他的船到永新县城去等候。
余用静闻由还古南行五里,至梅田山下,则峰皆丛石耸叠,山麓有龙姓者居之。
我和静闻从还古往南走五里,到达梅田山下,见山峰间到处石头纵横,高耸重叠,没有毫粒泥土覆盖在其间,真像是亭亭出水的莲花。山麓有一家姓龙的人居住着。
东向者三洞,北向者一洞,惟东北一角山石完好,而东南洞尽处与西北诸面,俱为烧灰者。铁削火淬,玲珑之质,十去其七矣。
朝向东面有三个洞,朝向北面有一个洞,只有东北一角山石完好,而东南面洞尽头处和西北等各面,都被烧石灰的用铁具凿削、用柴火熏烤,石质的玲珑程度失掉了十分之七。
东向第一洞在穹崖下,洞左一突石障其侧。
朝向东面的第一洞在弯隆的崖壁下面,洞左侧有一块突立的石头遮挡着。
由洞门入,穹然而高,十数丈后,洞顶忽盘空而起,四围俱削壁下垂,如悬帛万丈,牵绡回幄从天而下者。
从洞门进去,弯隆而高深,走十几丈后,洞顶一下子向高空盘旋而起,四周尽是刀削般的石壁向下垂悬,如同悬挂着千万丈帛布,围着薄纱帐幕,从天上飘洒下来。
其上复嘘窦嵌空,结蜃成阁,中有一窍直透山顶,天光直落洞底,日影斜射上层,仰而望之,若有仙灵游戏其上者,恨无十丈梯,凌空置身其间也。
上面又张开些小洞,高悬在半空中,小洞中仿佛吐出屋气幻化成楼阁,其中有个孔穴直通山顶,天光直泻到洞底,日影斜射入洞的上层,仰头望去,像是有仙人和神灵在上面游玩戏耍,遗憾的是没有一架十丈的梯子,以便攀登上去凌空置身于其间。
由此北入,左右俱有旋螺之室,透瓣之门,伏兽垂幢,不可枚举。
由此往北进去,左右两边都有如螺一样回旋的石屋子,露出似花瓣的石门,如卧伏的怪兽和垂悬的仪仗旗帜的石块石壁,更是不可枚举。
而正洞垂门五重,第三重有柱中擎,剖门为二:正门在左,直透洞光;旁门在右,暗中由别窦入,至第四门之内而合。
正洞内低垂着五重门,第三重门中有根擎天石柱将门分成两道:正门在左边,洞中光线直射进来;侧门在右边,黑暗中我们从门侧边的小洞进了第三重门,到第四重门内时与正洞合在一起。
再入至第五门,约已半里,而洞门穹直,光犹遥射。
再往里进到第五重门时,大约已经进洞半里远了,然而因为洞门高弯,洞内平直,光线还能远远地射进来。
至此路忽转左,再入一门,黑暗一无所睹,但觉空洞之声,比明处更宏远耳。
到此处路忽然折往左边,再走进一个门,里面黑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觉得那空阔的洞中回荡的声响,比明亮处更加宏亮悠远而已。
欲出索炬再入,既还步,所睹比入时更显,垂乳列柱,种种满前,应接不暇,不自觉其足之不前也。
想出洞来寻找火把重新进洞游览,待往回走时,所看到的比进来时更加清晰、垂吊着的钟乳石、纵横列置的石柱等各种奇异景象布满眼前,让人应接不暇,不知不觉脚步不再向前移动。
洞之南不十步,又得一洞,亦直北而入,最后亦转而左,即昏黑不可辨,较之第一洞,正具体而微,然洞中瑰异宏丽之状,十不及一二也。
此洞南面不足十步的远方,又有一洞,也是一直向北走进去,最后同样是折往左边,就黑暗得分辨不清景物,比起第一洞来,形态正好相同而只是小了些,然而洞中瑰丽奇异宏大多姿的景象,赶不上络 洞的十分之一二。
既出,见洞之右壁,一隙岈然若门。
出洞后,见洞右边的崖壁间,有条幽深的石缝,如同一道门。
侧身而入,其门高五六尺,而阔仅尺五,上下二旁,方正如从绳挈矩,而槛桔栏之形,宛然斲削而成者。
侧身而入,那门高有五六尺,而宽仅有一尺五,上下和左右两旁,方正得如同用墨线弹过、用曲尺量过似的,而石吐槛的形状,宛若斧劈刀削而成的。
其内石色亦与外洞殊异,圆窦如月,侧隙如圭,玲珑曲折,止可蛇游猿倒而入。
石缝里面,石头的色泽也和外洞的大不一样,圆形的小洞如同月亮,倾斜的缝隙如同圭玉,到处玲珑曲折,只有像蛇游动或像猿猴倒挂在树枝崖壁间那样才能进到里边。
有风蓬蓬然从圆窦出,而忽昏黑一无所见,乃蛇退而返。
有股风篷篷地从圆形的小洞中吹出来,而后里面忽然黑暗得什么都看不见,我这才如蛇一样后退,返了出来。
出洞而南不十步,再得第三洞,则穹然两门,一东向,一南向,中亦穹然明朗。
出了此洞往南不到十步,又有第三洞,它有高高隆起的两个门,一个朝向东,一个朝向南,洞中也是高弯而明朗。
初直北入,既而转右。
开始时一直往北进去,随后折向右边。
转处有石柱洁白如削玉,上垂而为宝盖,绡围珠络,形甚瑰异。
转折处有根石柱洁白得如同磨削过的玉石,石柱顶部倒垂着,形成一个宝盖,周围缀满珠丝一样的细石条,如用峭织成的,形态非常瑰丽奇异。
从此东折渐昏黑,两旁壁亦渐狭,而其上甚高,亦以无火故,不能烛其上层,而下则狭者复渐低,不能容身而出。
从此处折往东逐渐变得黑暗,两旁石壁间的间隙也逐渐变得狭窄,但上边很高,也因为没有火把,不能照到洞的上层,而下面狭窄处又逐渐低陷下去,以至于不能容身而返出了洞。
自是而南,凌空飞云之石,俱受大斧烈燄之剥肤矣。
从此洞往南,凌空飞入云间的石头,都遭受了大斧、烈焰的凿削烧灼。
仍从山下转而北,见其耸峭之胜,而四顾俱无径路。
仍然从山下折往山北,虽看见了山北面岩石高耸峻峭的优美景象,但四下里看都没有路。
仍过东北龙氏居,折而西,遇一人引入后洞。
仍旧经过山东北面的龙家住所旁,折往西走,遇到一人领我进了后洞。
是洞在山之北,甫入洞,亦有一洞窍上透山顶,其内直南入,亦高穹明敞。
此洞在山的北面,刚进洞,也是有个孔穴上通山顶,从孔穴以内直往南进去,同样高高隆起而明亮宽敞。
当洞之中,一石柱斜骞于内,作曲折之状,曰石树。
洞的中央,有根石柱斜矗着,呈现出曲折的状态,叫石树。
其下有石棋盘,上有数圆子如未收者。
石树下有个石棋盘,盘上有几颗像是没有收起来的圆圆的石棋子。
后更有平突如牛心、如马肺者,有下昂首而上、上垂乳而下者,欲接而又不接者。
它们的后面更有许多石块,有的如牛心、如马肺,有的从下昂首向上、有的从上垂乳而下,有的将要相连接而又没有连接着。
其内西转,云可通前洞而出,以黑暗无灯,且无导者,姑出洞外。
再往里,洞折往西面,说是可以通前洞出去,因黑暗无灯火,而且没有引路的,便姑且出了洞。
时连游四洞,日已下舂,既不及觅炬再入,而洞外石片嶙峋,又觉空中浮动,益无暇俯幽抉閟遂与静闻由石瓣中攀崖蹈隙而上,下瞰诸悬石,若削若缀,静闻心动不能从,而山下居人亦群呼无路不可登;余犹宛转峰头,与静闻各踞一石,出所携胡饼啖之,度已日暮,不及觅炊所也。
当时接连游览了四个洞,太阳已经快落山,既来不及找寻火把重新入洞,而洞外石片嶙峋,又让人觉得空中仿佛有物浮动,这就更加无暇返身俯探幽暗的石洞、穿进那些关闭着的石门石窗内了。于是和静闻从如花瓣的石中攀着崖壁踩着石缝爬到上面。往下俯瞰那些悬坠着的石头,若刀削般陡滑,若连缀在崖壁上的一样,静闻心中动摇不能跟随我继续攀爬,而山下居民也一齐呼喊说没有路,不可以攀登;我还是曲折地登上了峰头,和静闻各自踞守三块石头,拿出随身带的烧饼来吃,因为已经天晚,估计来不及找寻做饭的地方。
既而下山,则山之西北隅,其焚削之惨,与东南无异矣。
随即下了山,山的西北隅被烧灼凿削的惨状情景,与东南面没有差别。
乃西过一涧,五里,入西山。
于是往西跨过一条山涧,走五里,进入西面山中。
循水口而入,又二里登将军坳,又二里下至西岭角,遂从大道西南行。
顺水口处进去,又走二里登上将军坳,再走二里下到西边岭角,便从大路往西南走。
五里,则大溪自南而来,绕永新城东北而去,有浮桥横架其上,过桥即永新之东关矣。
行五里,有条大溪从南面流来,绕过永新城东北面而流去,有座浮桥横架在溪流上,跨过桥就是永新县城的东关了。
时余舟自还古转而北去,乃折而南,迂曲甚多,且溯流逆上,尚不能至,乃入游城中,抵暮乃出,舟已泊浮桥下矣。
这时我所乘的那只船因为从还古折往北去,才又折向南,绕折得太多,并且是溯流上行,所以还未能到达县城;于是我进城游览,到天黑才出城来,这时船已经停泊在浮桥下了。
永新东二十里高山曰义山,横亘而南,为泰和、龙泉界。
永新县城东面二十里的高山叫义山,它向南横贯,是泰和、龙泉两县的分界。
西四十里高山曰禾山,为茶陵州界。
西面四十里的高山叫禾山,为茶陵州界。
南岭最高者曰岭背,名七姬岭,去城五十里,乃通永宁、龙泉道也。
南面的山岭最高的叫岭背,正式的名称为七溪岭,它距离县城五十里,是通往永宁、龙泉两县的路。
永新之溪西自麻田来,至城下,绕城之南,转绕其东而北去。
永新溪从西面的麻田流来,到了城下,绕过城南,又绕折到城东而后往北流去。
麻田去城二十里,一水自路江东向来,一水自永宁北向来。
麻田离城二十里,一条溪水从路江向东流来,一条溪水从永宁县向北流来,汇合在麻田。
丙子(1636) · 十二 · 三十日
永新令闵以遏籴闭浮桥,且以封印谩许开关,而竟不至。
三十日永新县令阂为了阻止受灾的邻县来买粮食,关了浮桥。他哄骗人们答应开关,而以过年停办公事为理由,自己竟然不来。
上午,舟人代为觅轿不得,遂无志永宁,而谋迳趋路江。
上午,船夫替我们去找轿子但没有找到,于是无意再去永宁县,而打算直接奔赴路江。
乃以二夫、一舟人分担行李,入东门,出南门,溯溪而西。
于是用两个担夫、一个船夫分别挑着行李,进入城东门,出城南门,溯溪往西行。
七里,有小溪南自七姬岭来人。
走七里,有条小溪从南面的七溪岭流来汇入溪中。
又西三里,大溪自西南破壁而出,路自西北沿山而入。
又往西走三里,一条大溪从西南破壁而出,路从西北沿山延伸。
又三里,西上草墅岭。
又走三里,往西上了草墅岭。
三里,越岭而下为枫树,复与大溪遇。
三里后,越过岭往下走为枫树,又与大溪相遇。
路由枫树西北越合口岭,八里至黄杨。
路从枫树西北翻越合口岭,走又里到黄杨。
溯溪而西,山径始大开,又七里,李田。日才下午,以除夕恐居停不便,即早觅托宿处,而旅店俱不能容。
从黄杨溯溪往西行,山路才大为开阔,又走七里,到达李田。 这时才下午,因为是除夕恐怕不便寻找住所,便早早地就寻觅寄宿的地方,但旅店都不接纳。
予方徬徨路口,有儒服者过而问曰:「君且南都人耶?
我正徘徊在路口,有个儒生打扮的人过来问道: 先生您是南京人吗?
余亦将南往留都,岂可使贤者露处于我土地!」
我也将要南往留都南京,怎可让贤能人士在我方露宿呢!
揖其族人,主其家。
他向同行的族人致礼,让我住到这人家。
余问其姓,曰」刘。」
我问他贵姓,他回答说: 姓刘。
且曰:「吾兄亦在南都,故吾欲往。」
并且说: 我哥哥也在南京,所以我想去一趟。
盖指肩吾刘礼部也,始知刘为永新人,而兹其里云。
他指的就是刘肩吾礼部,我这才知道刘肩吾是永新县人,此地是他的乡里。
余以行李前往,遂同赴其族刘怀素家。
因为行李已经朝前去了,我便同他一起前往他的族人刘怀素家。
其居甚宽整,乃村居之隐者,而非旅肆也。
住房很宽敞整洁,属于隐居者居住的村舍,而不是旅店。
问肩吾所居,相去尚五里,遂不及与前所遇者晤。
打听刘肩吾的故居,说相隔还有五里,这样就未能和前面遇到的他家族里边的那人会面。
是日止行三十五里,因市酒肉犒所从三夫,而主人以村醪饮余,竟忘逆旅之苦。
这天只行了三十五里,便就停下来买了些酒肉稿劳跟随我挑担的那三个男子,而姓刘的主人拿出自制酒让我品尝,以至竟然忘掉了寄居客舍的忧苦。
但彻夜不闻一炮爆竹声,山乡之寥寂,真另一天地也。
只是整夜未听到一声爆竹响,山乡的寂寥,真是另一片天地。
晚看落日,北望高山甚近,问之,即禾山也。
这晚观看落日时,往北望去,一座高山离得很近,一打听,它就是禾山。
丁丑(1637) · 正 · 初一日
晓起,晴丽殊甚。
丁丑年正月初一日天亮起来,天空非常晴朗明丽。
问其地,西去路江二十里,北由禾山趋武功百二十里,遂令静闻同三夫先以行李往路江,余同顾仆挈被直北入山。
询后问得知那地方西距路江二十里,从北面由禾山前往武功山一百二十里,于是让静闻同那三个男子先带着行李到路江,我和顾仆提着被子直往北进入山中。
其山不甚高,而土色甚赤。
那山不很高,但土色很红。
升陟五里,越一小溪又五里,为山上刘家。
往上攀登五里,越过一条小溪又走五里,为山上刘家。
北抵厚堂寺,越一小岭,始见平畴,水田漠漠。
再往北抵达厚堂寺,越过一座小山岭,才见到平展的田野,田野中水田密布。
乃随流东北行五里,西北转,溯溪入山。
于是顺水往东北行五里,折往西北,溯溪走进山中。
此溪乃禾山东北之水,其流甚大,余自永城西行,未见有大水南向入溪者,当由山上刘家之东入永城下流者也。
此溪是禾山东北面的溪流,水流很大,我从永城往西行,未见到有大的溪流向南注入流经永新县城的那条溪中,此溪应当是从山上刘家的东面往东流,到永城下游汇入大溪中。
北过青堂岭西下,复得平畴一坞,是为十二都。
往北径过青堂岭,向西下去,又见到满是平坦田地的一个山坞,这是十二都。
西溯溪入龙门坑,溪水从两山峡中破石崖下捣,连泄三、四潭。
朝西面溯溪流进入龙门坑,溪水从两山间的山峡中冲破石崖向下捣泻,连续泄落而形成三四个潭。
最下一潭深碧如黛,其上两崖石皆飞突相向。
最下面的一个潭深碧如黛,潭上面两边的崖石都相互向对面飞突出去。
入其内,复得平畴,是为禾山寺。
寺南对禾山之五老峰,而寺所倚者,乃禾山北支复起之山也,有双重石高峙寺后山上。
盖禾山乃寺西主山,而五老其南起之峰,最为耸拔。二山夹凹中有罗汉洞,闻不甚深,寺僧乐庵以积香出供,且留为罗汉、五老之游。
进入坑谷内,又见到一片平坦的田野,这是禾山寺的所在处。寺的南面对着禾山的五老峰,而寺所背靠的,是禾山北支再度耸起的一座山,有双重石高高耸立在寺后面的山上。大概禾山是寺西面的主山,而五老峰是寺南面耸起的山峰,最为高耸挺拔。
余急于武功,恐明日穷日力不能至,请留为归途探历,遂别乐庵,北登十里坳。
相夹间的凹陷处有个罗汉洞,听说不是很深,寺中僧人乐庵端出他的饭食给我们吃,并且留我游览罗汉洞和五老峰。我急着要游武功山,担心明日全力走一天不能到达,就向他说明愿将这两个地方留作归途中探寻游历之处,然后便告别乐庵,往北攀登十里坳。
其岭开陟共十里而遥,登岭时,西望寺后山巅,双重骈立,峰若侧耳耦语然。
那岭往上攀登起来有十里还多,登岭时,往西望见寺后面的山顶上,双重石并列耸立,两座石峰若如两人侧耳相对私语。
越岭北下,山复成坞,水由东峡破山去,坞中居室鳞比,是名铁径。
越过岭往北下去,山中又形成山坞,水由山坞东面的山峡中破山而去,山坞中住房鳞次栉比,这里名叫铁径。
复从其北越一岭而下,五里,再得平畴,是名严堂,其水南从岭西下铁径者也。
又从铁径北面越过一座山岭往下走,五里,再次见到平坦的田野,这里名叫严堂,严堂的水往南从山岭西面流下铁径。
由严堂北五里,上鸡公坳,又名双顶。
从严堂往北行五里,上了鸡公坳,它又叫双顶。
其岭甚高,岭南之水南自铁径东去,岭北之水则自陈山从北溪出南乡,鸡公之北即为安福界。
那岭很高,岭南边的水从南面的铁径向东流去,岭北边的水却是从陈山由北面的溪中流出南乡。鸡公坳的北面就是安福县界。
下岭五里至陈山,日已暮,得李翁及泉留宿焉。
下了岭走五里到陈山,太阳已将落,得到村中李及泉翁的留宿。
翁方七十,真深山高隐也。
李翁正好七十岁,真是深山中的一个志行高尚的隐居人士。
丁丑(1637) · 正 · 初二日
晨餐后,北向行。
初二日早餐后,往北行。
其南来之水,从东向破山去,又有北来之水,至此同入而东,路遂溯流北上。
陈山南面流来的水,从东面破山而去,又有条从北面流来的水,到此处与它汇合而流向东去,路便溯此水往北延伸。
盖陈山东西俱崇山夹峙,而南北开洋成坞,四面之山俱搏空溃壑,上则亏蔽天日,下则奔坠峭削,非复人世所有矣。
陈山的东西两面都是高山夹峙,而南北向展开一块平地形成山坞,四周的山都是上插云空而下坠深谷,向上遮蔽天日,向下倾坠峻峭,不再像是人世间有的景象。
五里,宛转至岭上。
走五里,曲折地爬到岭头上。
转而东,复循山北度岭脊,名庙山坳,又名常冲岭。
折往东,又顺山往北越过岭脊,那岭叫庙山坳,又称常冲岭。
其西有峰名乔家山,石势嵯峨,顶有若屏列、若人立者,诸山之中,此其翘楚云。
它西面有座山峰叫乔家山,山间峰石磋峨,山顶上有若横列的屏风、站立的人等形态的石头,在周围的众多山峰中,它是最美的。
北下三里,有石崖兀突溪左,上有纯石横竖,作劈翅回翔之状,水从峰根坠空而下者数十丈。但路从右行,崖畔丛茅蒙茸,不能下窥,徒闻捣空振谷之响而已。
往北下去三里,有座石崖突兀溪左,崖上横叠竖插着清一色的石头,呈现出展翅盘旋的形态,水流从山峰根脚向空中倾泻卞去,落差达几十丈高 只是路从右边走,崖畔白茅丛生嫩草覆地,不能窥见下面,只能听到水流向空中捣泻时所发出的震撼山谷的响声而已。
下此始见山峡中田塍环壑,又二里始得居民三四家,是曰卢子泷一溪自西南山峡中来,与南来常冲之溪合而北去,泷北一冈横障溪前,若为当关。
走下此处才见到山峡中田块环绕着沟谷,又走二里才见到三四家居民,这地方叫卢子拢。一条溪水从西南的山峡中流来,与从南边常冲流来的溪水汇合而往北流去,拢北有条山冈横障在溪前,若像是在为村庄守护关口。
溪转而西,环冈而北,遂西北去。
溪水流到山冈前折向西,绕过山冈往北流,然后就朝西北淌去。
路始舍涧,北过一冈。
道路这才与山沟水分开,往北越过一条山冈。
又五里,下至平畴,山始大开成南北两界,是曰台上塘前,而卢子泷之溪,复自西转而东,乃渡溪北行,三里至妙山,复入山峡,至泥坡岭麓,得一夫肩行李。
许久后,听到路下边传出涂涂的水声,到深邃的草木间去寻觅,见一个小洞中流出泉水,于是用手捧来喝。而后在山坳间见到个村落,它是十九都门家坊。
五里,北越岭而下,又得平畴一壑,是曰十八都。又三里,有大溪亦自西而东,度平田桥北上相公岭,从此迢遥直上,俱望翠微,循云崖。五里,有路从东来十九都日犹下午,恐前路崎岖,姑留余力而止宿焉。
坊西面有座山峰很峻峭,它就是在相公岭上望见而当时想攀登的那山峰,它的正东北与香炉峰对峙,是武功山的南案 此时还是下午,但担心前面的道路崎岖难行,便姑且保留余力而停下来住宿在门家坊。
主人王姓,其母年九十矣。
投宿那家的主人姓王,他母亲年纪有九十岁了。
丁丑(1637) · 正 · 初三日
晨餐后行,云气渐合,而四山无翳。
初三日早餐后出发,天空中云气渐渐聚拢,但四周的山峦没有被遮蔽。
三里,转而西,复循山向北,始东见大溪自香炉峰麓来,是为湘吉湾。
走了三里,折往西面,又顺山向北行,才看见东面有条大溪从香炉峰麓流来,这里是湘吉湾。
又下岭一里,得三四家。
又走下岭一里,见到三四户人家。
又登岭一里,连过二脊,是为何家坊。
又朝岭上攀登一里,接连越过两座山脊,这里是何家坊。
有路从西坞下者,乃钱山之道,水遂西下而东,则香炉峰之大溪也;有路从北坳上者,乃九龙之道;而正道则溯大溪东从夹中行。
有条路从村西边山坞中下去,那是到钱山的路,水流顺山坞向西流下去而后折向东,它就是香炉峰流来的大溪;有条路从村北山坳朝上延伸,那是去九龙的路,而上武功山的正路是溯大溪往东从两山间走。
二里,渡溪循南崖行,又一里,茅庵一龛在溪北,是为三仙行宫。
二里后,渡过溪流顺南边的山崖而行,又走一里,有间小茅屋立在溪北岸,这是三仙行宫。
从此渐陟崇冈,三里,直造香炉峰。
从此处起渐渐向高峻的山冈上攀爬,三里后,直抵香炉峰。
二里至集云岩,零雨沾衣,乃入集云观少憩焉。
香炉峰的崖壁上、山坳间不时有细流悬挂着,向北流下大溪。仰头看见峰头上云影逐渐疏朗,便赶忙向上攀登,忽然间零星的小雨又飘飞起来。
观为葛仙翁栖真之所,道流以新岁方群嬉正殿上,殿止一楹,建犹未完也。
爬二里到达集云岩,零星的雨水打湿了衣服,于是进入集云观稍作休息。此观是葛仙翁为养身进行修炼的处所,这一天因为是新年佳节道徒们正成群地在正殿上嬉闹,那殿只有一根前柱,还未营建完毕。
其址高倚香炉,北向武功,前则大溪由东坞来,西向经湘吉湾而去,亦一玄都也。
观址高高地背靠着香炉峰,北面朝着武功山,前方则是大溪从东面山坞中流来,向西经湘吉湾而流去,也是一个神仙居住的好地方。
时雨少止,得一道流欲送至山顶,遂西至九龙,乃冒雨行半里,渡老水桥,上牛心岭。
这时雨稍微停了些,遇到个道徒想送我们到山顶,于是往西到了九龙,便冒雨行半里,跨过老水桥,再顺武功山南麓而行,就上了牛心岭。
五里,过棋盘石,雨渐大,道流还所畀送资,弃行囊去。
五里后,经过棋盘石,这时雨渐渐大了起来,那道徒归还了我们给他的送路费,丢下行李袋离去。
盖棋盘有路直北而上,五里,经石柱风洞,又五里,径达山顶,此集云大道也;山小径循深壑而东,乃观音崖之道。
有路从棋盘石直往北上去,五里后,经过石柱风洞,又过五里,便直达武功山山项,这是从集云观登山的大路;从棋盘石由小路顺深谷向东去,是从观音崖登山的路。
余欲兼收之,竟从山顶小径趋九龙,而道流欲仍下集云,从何家坊大路,故不合而去。
我想兼顾两条路上的风光,竟然从山顶的小路直奔九龙,而那道徒想仍然下到集云观,从何家坊大路走,所以他和我意见不合而离去。
余遂从小径冒雨东行。
于是我冒雨从小路往东行。
从此山支悉从山顶𬯎壑而下,凸者为冈,凹者为峡,路循其腰,遇冈则跻而上,遇峡则俯而下。
从此处起山的支脉尽都是从山顶向深谷中倾坠而下,凸起处形成山冈,凹伏处形成山峡,道路顺着山腰延伸,遇山冈就攀登而上,遇山峡便俯身下行。
由棋盘经第二峡,有石高十余丈竖峰侧,殊觉娉婷。
从棋盘石向东经过第二个山峡时,有块十几丈高的石头直立在山峰侧边,让人觉得形态优美。
其内峡中突崖丛树,望之甚异,而曲霏草塞,无可著足。
那石头以内的山峡中石崖突兀树木丛生,看上去很奇异,但道路弯曲,大雨飞洒,草木塞路,无处可以着足。
又循路东过三峡,其冈下由涧底横度而南,直接香炉之东。
又沿路往东经过第三个山峡,峡间的山冈从路下面的山涧向南横越过去,径直到香炉峰的东面。
于是涧中之水遂分东西行,西即由集云而出平田,东即由观音崖而下江口,皆安福东北之溪也。
从这条山冈起,山涧中的水便向东西两边分流,流往西的就是从集云观而流出平田的那条,流往东的就是从观音崖而流下江口的那条,它们都是安福东北的溪流。
于是又过两峡。
从此处后又经过两峡。
北望峡内俱树木蒙茸,石崖突兀,时见崖上白幌如拖瀑布,怪无飞动之势,细玩之,俱僵冻成冰也。
向北望去,山峡内尽是树木丛草掩蔽,石崖突兀,不时地见到崖壁上仿佛挂着白色的布慢,如同向下垂悬着的瀑布,奇怪的是没有飞洒流动的态势,仔细观察欣赏,原来它们都已经结成冰了。
然后知其地高寒,已异下方,余躞蹀雨中不觉耳。
这才知道这地方高而寒冷,已经不同于下边的地方了,只是我们小步慢行在雨中,不曾感觉到而已。
共五里,抵观音崖,盖第三冈过脊处正其中也。
共走五里,抵达观音崖,大概第三冈的冈脊穿越过去的地方正好是它的中部。
观音崖者,一名白法庵,为白云法师所建,而其徒隐之扩而大之。
观音崖又叫白法庵,是白云法师创建的,他的徒弟隐之进行了扩建而使庵的规模更大。
盖在武功之东南隅,其地幽僻深窈,初为山牛野兽之窝,名牛善堂;白云鼎建禅庐,有白鹦之异,故名白法佛殿。
此庵位于武功山的东南隅,地处深山之中,幽隐偏僻,原先是山牛野兽栖息的处所,名叫牛善堂;白云创建佛寺时,出现了白鹦飞来此地的奇异景象,所以取名叫白法佛殿。
前有广池一方,亦高山所难者。
殿前有个宽大的水池,这也是高山中难遇见的。
其前有尖峰为案,曰箕山,乃香炉之东又起一尖也。
庵前方有座尖耸的山峰成为案山,叫箕山,是香炉峰的东面又耸起来的一座尖峰。
其地有庵而无崖,崖即前山峡中亘石,无定名也。
那里实际上有庵无崖,崖就是前面经过的山峡中绵亘的石壁,没有固定的名称。
庵前后竹树甚盛,其前有大路直下江口,其后即登山顶之东路也。
庵的前后翠竹绿树非常茂盛,前面有条大路直下江口,后面就是登武功山山顶的东路。
时余衣履沾透,亟换之,已不作行计。
当时我衣服鞋子都湿透了,赶忙更换掉,已经不作再往前走的打算。
饭后雨忽止,遂别隐之,向庵东跻其后。
饭后雨忽然停了,于是辞别隐之,从庵东登上庵后的路。
直上二里,忽见西南云气浓勃奔驰而来,香炉、箕山倏忽被掩益厉,顾仆竭蹷上跻。
直往上二里,忽然看见西南方云雾翻滚奔涌而来,香炉峰、箕山倏忽间就被遮掩了,于是更加激励已经精疲力竭的顾仆一颠一跃地往上登。
又一里,已达庵后绝顶,而浓雾弥漫,下瞰白云及过脊诸冈峡,纤毫无可影响,幸霾而不雨。
又登一里,已到达白法庵后面的最高顶端,然而浓雾弥漫,往下俯瞰白云所建的庙宇以及山脊从中穿越过去的众多山冈山峡,见不到丝毫影子,听不到丁点儿声响,幸好天空虽然阴霆但不下雨。
又二里,抵山顶茅庵中,有道者二人,止行囊于中。
又走二里,抵达武功山山顶的茅庵中,茅庵内有两个道人,我们将行李停放在其中。
三石卷殿即在其上,咫尺不辨。道者引入叩礼,遂返宿茅庵。是夜风声屡吼,以为已转西北,可幸晴,及明而弥漫如故。
山顶上有道路通往四方:由正南面去的一条,从风洞石柱下到棋盘石、集云观,经过相公岭出平田、十八都,是一条大路,它就是我入山所走的那条;由东南面去的一条,从观音崖下到江口,通到安福县;由东北面去的一条,二里后出雷打石,又往前一里就是萍乡县界,然后下到山口通到萍乡县;由西北面去的一条,从九龙抵达枚县;由西南面去的一条,从九龙下钱山,抵达茶陵州。
丁丑(1637) · 正 · 初四日
闻夙霾未开,僵卧久之。
这就是武功山四方的境域。初四日听说天上的阴霆未散,我便静静地躺了许久。
晨餐后方起,雾影倏开倏合。
早餐后才起来,雾影忽开忽合。
因从正道下,欲觅风洞石柱。
于是从正路下山,想去探寻风洞石柱。
直下者三里,渐见两旁山俱茅脊,无崖岫之奇,远见香炉峰顶亦时出时没,而半犹浓雾如故。
直往下三里,逐渐见到两旁的山都在茅草丛中露出脊梁,没有崖壁峰峦的奇秀,远远看见香炉峰顶也时出时没,而它的半山仍然和先前一样浓雾弥漫。
意风洞石柱尚在二三里下,恐一时难觅,且疑道流装点之言,即觅得亦无奇,遂仍返山顶,再饭茅庵。
我心想风洞石柱还在二三里以下的地方,恐怕一时难以寻找到,并且怀疑道徒所讲的是些敷衍塞责的话,即便寻着了也不会有什么奇异的景象,便乘没有下雨,仍旧返回山顶,再次在那间茅庵中吃了饭,准备先去九龙。
乃从山脊西行,初犹弥漫,已而渐开。
这才从山脊上往西行,开初山中仍然是雾气弥漫,不久就渐渐散开。
三里稍下,度一脊,忽雾影中望见中峰之北,矗崖崭柱,上刺层霄,下插九地,所谓千丈崖。
三里后略微向下走了一些,越过一条山脊,忽然从雾影中看见武功山中峰的北面有矗立的山崖、高峻的石柱,它们向上刺入层层云霄,往下插进深深的地府,这就是所说的千丈崖。
百崖丛峙回环,高下不一,凹凸掩映。
成百座山崖丛密地耸立着,交错盘绕,高低不一,凹陷的山洼和突凸的峰石相互掩映。
𬯎北而下,如门如阙,如幛如楼,直坠壑底,皆密树蒙茸,平铺其下。
往北直向下走,到处如门如网,如幢如楼,直下到谷地,尽都是丛密的树木、纷乱的杂草平平地铺在深谷中。
然雾犹时笼罩,及身至其侧,雾复倏开,若先之笼,故为掩袖之避,而后之开,又巧为献笑之迎者。
然而雾气还时时笼罩着山崖,等走到它们的侧边时,雾又忽然散开,好像先前的笼罩,是女人故意用衣袖遮面以回避客人,而后面的散开,又像是用心装出笑脸欢迎客人。
盖武功屏列,东、西、中共起三峰,而中峰最高,纯石,南面犹突兀而已,北则极悬崖回崿之奇。
大概武功山若屏障横列着,东面、西面和中间共耸起三座山峰,而中峰最高,峰上纯是石头,南面只是山崖突兀而已,北面却是极尽了山崖悬空直立、曲折盘绕的奇美。
使不由此而由正道,即由此而雾不收,不几谓武功无奇胜哉!
假使不由此处而是从正路走,假使由此处走而雾气不散开,不是就要说武功山没有奇异优美的景观了吗?
共三里,过中岭之西,连度二脊,其狭仅尺五。
共走三里,经过武功山中间一座山岭的西面,接连越过两座山脊,它们都狭窄得仅有一尺五宽。
至是北俱石崖,而北尤崭削无底,环突多奇,由此通道而下,可尽北崖诸胜,而惜乎山高路绝,无能至者。
到此处南北都是石崖,而北边的石崖尤其高峻陡削,它们深播无底,盘绕突兀,有许多奇异的景观,山脊上有两座崖壁层层破裂开,如同门一样,向下倾坠到重重深谷中。从那两座崖壁处向下凿通道路,就可以览尽山脊北崖的各处胜景,但可惜的是山高路绝,没有能到达那些山崖间游览的人。
又西复下而上,是为西峰。
又往西,依然是先下后上,这里是武功山的西峰。
其山与东峰无异,不若中峰之石骨棱嶒矣。
西峰与东峰无差异,不像中峰那样石崖高峻突兀、条块分明。
又五里,过野猪洼。
又走五里,经过野猪洼。
西峰尽处,得石崖突出,下容四五人,曰二仙洞。
在西峰尽头处,看到一座石崖突出来,下面可以容纳四五个人,它叫二仙洞。
闻其上尚有金鸡洞,未之入也。
听说它上面还有个金鸡洞,我没有进去。
又西稍下四里,至九龙寺。
从二仙洞起山分成两支,路从中间通过。又沿着略微下倾的路往西走四里,到九龙寺。
寺当武功之西垂,崇山至此忽开坞成围,中有平壑,水带西出峡桥,坠崖而下,乃神庙时宁州禅师所开,与白云之开观音崖,东西并建寺。
此寺在武功山的西睡,高峻的山岭到了此处忽然向四周分开,围成山坞,中间有块平坦的谷地,水流绕着谷地往西面流出山峡口处的桥,向山崖间倾泻下去。寺是神宗时宁州禅师创建的,与白云创建观音崖,是分别在山的东西两边同时进行的。
然观音崖开爽下临,九龙幽奥中敞,形势固不若九龙之端密也。
然而观音崖地势开阔畅爽居高临下,九龙寺地势幽深宽阔,观音崖的地理形势固然不如九龙寺那样既正而又幽静隐秘。
若以地势论,九龙虽稍下于顶,其高反在观音崖之上多矣。
若以地势来论,九龙寺虽然稍低于山顶,但它的高度反而在观音崖之上许多。
寺中僧分东西两寮,昔年南昌王特进山至此,今其规模尚整。
寺中的僧人分住在东西两间小屋中,前些年南昌王曾特意进山到此拜佛,如今寺庙僧房的规模依然齐整。
西寮僧留宿,余见雾已渐开,强别之。出寺,西越溪口桥,溪从南下。
西面房中的僧人留我们住宿,我见雾气已经逐渐散开,便坚考地和他们告别 走出寺,往西越过溪口桥,溪从南面流下。
复西越一岭,又过一小溪,溪坠于东,路坠于西,俱垂南直下。
再往西越过一座山岭,又渡过一条小溪,两条溪水汇合而往南倾坠到山谷中。
五里为紫竹林,僧寮倚危湍修竹间,幽爽兼得,亦精蓝之妙境也。
溪从东面倾泻,道路从西面下插,都是直往南面下去。走五里为紫竹林,有间僧人居住的小屋坐落在高处的急流修竹间,清幽和高爽兼得,也算得是佛教寺院的一处美妙所在。
从山上望此,犹在重雾;渐下渐开,而破壁飞流,有倒峡悬崖湍之势。
从山上远望此处,还是被掩蔽在重重云雾中;渐朝下走云雾渐散开,而此处破裂的崖壁上水流飞泻,有崖壁上的急流高悬在倒竖的山峡间那样一种态势。
又十里而至卢台,或从溪右,或从溪左,循度不一,靡不在轰雷倒雪中。
又走十里到卢台,一路间或从溪右走,或从溪左行,路线不一,但无不是行走在如巨雷轰响的水声中和似雪花倒溅的白浪间。
但润崖危耸,竹树翳密,悬坠不能下窥,及至渡涧,又复平流处矣。
只是水流在高高的山崖间,被翠竹绿树掩蔽,不能窥见到水流的形态和气势,等到渡过山涧水,又已经是水流平缓的地方了。
出峡至卢,始有平畴一壑,乱流交涌畦间,行履沾濡。
走出山峡到达卢台,才有布满平坦田块的谷地,纷乱的水流交错从田畦间涌出,我们的行装鞋子都被打湿。
思先日过相公岭,求滴水不得;此处地高于彼,而石山潆绕,遂成沃泽。
回想起前天过相公岭时,要一滴水都不能找到;此处地势高于那里,但石山间溪水环绕,于是成了水流灌注的洼地。
盖武功之东垂,其山乃一脊排支分派;武功之西垂,其山乃众峰耸石攒崖,土石之势既殊,故燥润之分亦异也。
这大概是因为武功山东睡的山是一条主脊分出若干支脉,而武功山西睡的山是众多山峰各各分立,山峰上石头突兀崖壁并矗。泥土、石头的情形既然不同,所以干燥湿润的状况也就有差异了。
夹溪四五家,俱环堵离立,欲投托宿,各以新岁宴客辞。
溪两崖住着四五户人家,房屋呈环状离立着,想投到其中的一家住宿,但各家都以新年要宴请宾客的理由推辞了。
方徘徊路旁,有人一群从东村过西家,正所宴客也。
正徘徊在路旁时,有一群人从东面村中走到村西去,他们正是被宴请的客人。
中一少年见余无宿处,亲从各家为觅所栖,乃引至东村宴过者,得留止焉。
其中一个少年见我没有住宿处,亲自到各家,为我找栖身的处所,把我带到东村已经宴请过客人的一家,这才得以留宿下来。
是日行三十里。
这天行了三十里。
丁丑(1637) · 正 · 初五日
晨餐后,雾犹翳山顶。
初五日早餐后,雾气仍然遮蔽着山顶。
乃东南越一岭,五里下至平畴,是为大陂。
于是往东南翻越一座山岭,走五里下到平坦的田野中,这里是大阶。
居民数家,自成一壑。
此处住着几家居民,自成一个和外界相对隔绝的幽深谷地。
一小溪自东北来,乃何家坊之流也,卢台之溪自北来,又有沙盘头之溪自西北来,同会而出陈钱口。
一条小溪从东北面流来,那是何家坊流来的溪流,卢台的溪水从北面流来,又有条从沙盘头来的溪水自西北面流来,它们汇合而流出陈钱口。
出口即十八都平田,东向大洋也。
两山对耸如门,路也沿溪流而去。出了陈钱口就是十八都平田,它东面对着一块宽展的大平地。
大陂之水自北而陈钱,上陂之水自西而至车江,二水合而东经钱山下平田者也。
大破来的水自北而流出陈钱口,上破来的水自西而流到车江,两条溪水汇合而往东经过钱山流下平田。
路由车江循西溪,五里至七陂,复入山。
路从车江沿西面的溪水走,五里后到上破,又进入山中。
已渡溪南,复上门楼岭,五里越岭,复与溪会。
随后,渡过溪水到南面,又上了门楼岭,爬五里越过岭,又与溪水相遇。
过平坞又二里,有一峰当溪之中,其南北各有一溪,潆峰前而合,是为月溪上流。
过了一个平坦韵山坞又走二里,有座山峰立在溪流中,山峰的南北两面各有一条溪流,它们绕流到山峰前面而汇合,这是月溪的上游。
路从峰之南溪而入,其南有石兰冲,颇突兀。
路沿山峰南面的那条溪流进入山中,溪的南面有个石兰冲,山崖很是突兀。
又三里登祝高岭,岭北之水下安福,岭南之水下永新。
又走三里,登上祝高岭,岭北的水流下安福县,岭南的水流下永新县。
又平行岭上二里,下岭东南行二里,过石洞北,乃西南登一小山,山石色润而形巉. 由石隙下瞰,一窟四环,有门当隙中,内有精蓝,后有深洞,洞名石城。
又从岭头上平平地行二里,然后走下岭往东南行二里,过了石洞的北面,便朝西南攀上一座小山,山间的石头色泽温润但形态高险峻峭。曲折地往北再进去,又有一根大石柱,下面如莲花环绕堆叠形成柱子,石柱的上部如同作为仪仗用的华贵的旗帜,顶盖连接着洞顶;这根石柱旁边也有缝隙,可绕着石柱转。
而门为僧闭无可入。
从石上俯而呼,久之乃得人,因命僧炊饭,而余入洞,欲出为石门寺之行也。及出,饭后,见洞甚奇,索炬不能,复与顾仆再入细搜之。
大石柱的左边另外环绕着一个小洞,那支洞更加弯隆。等走出洞,吃了饭,见洞非常奇异,未能找到火把,又与顾仆再次进入洞中细细探寻。
出已暮矣,遂宿庵中。
出洞来已经傍晚了,于是住在庵中。
石城洞初名石廊;南陂刘元卿开建精蓝于洞口石窟中,改名书林;今又名石城,以洞外石崖四亘若城垣也。
石城洞原先名叫石廊洞;南破人刘元卿在洞口石窟中创建佛寺后,改名书林洞;如今又叫石城洞,因为洞外石崖环亘四周若像城墙。
丁丑(1637) · 正 · 初六日
晨起,雾仍密翳。
初六日早晨起来,雾气仍然浓密地遮蔽着山野。
晨餐毕,别僧宝林出,而雨忽至;仍返庵中,坐久之,雨止乃行。
吃完早餐,告别僧人宝林走出庵中,雨忽然来临;于是仍然返回庵中,坐了许久,雨停后才出发。
由洞门南越一岭,五里,望见东面一山中剖若门,意路且南向,无由一近观。又二里至树林,忽渡桥,路转而东。又一里,正取道断山间,乃即东向洋溪大道也。
北面那块大平地中的水从它西面的上破来,汇合陈钱口来的水,经过钱山、平田在洋溪汇合;南面那块大平地中的水从西面那座断裂开的山开始,到路口水流才往东面流下去,然后汇合石门山东麓卢子垅的水,经过塘前在洋溪汇合。两溪合流后叫洋岔溪,从此才能够航行船只,流入安福县城。
初望断山甚逼削,及入之,平平无奇,是名错了坳,其南即路口西下之水所出。
起初望见那断裂开的山时,觉得很狭窄,山崖很陡直,等进入断开处,却发现平平无奇,这里名叫错了坳,它南面就是路口往西流下去的水所流出的地方。
由坳入即东南行,三里为午口。
从错了坳进去就往东南行,走三里为午口。
南上岭,山峡片石森立,色黑质秀如英石。
往南走上山岭,见山峡中一块块石头丛密地耸插着,石色青黑石质优良,如同英德县特产的石头。
又二里,一小峰尖圆特立,土人号为天子地。
又走两里,一座小山峰尖峭而呈圆状,非常引人注目地耸立着,当地人称它为天子地。
乃东逾一岭,共五里,为铜坑。
往东翻越一座山岭,共走五里,为铜坑。
浓雾复霾,坑之上,即路口南来初起之脊也。
这时浓雾弥漫,天空又布满阴霆。铜坑的上面,就是从路口往南延伸而来的山最初耸起的山脊。
由此南向黑雾中五里,忽间溪声如沸,已循危崖峭壁上行,始觉转入山峡中也。
从此处往南,在浓黑的雾气中走了五里,忽然听到沸腾的溪流声,随即,顺着高崖峭壁往上走,这才发觉转进了山峡中。
雾中下瞰,峭石屏立溪上,沉黑逼仄,然不能详也。
从雾中向下俯瞰,高而陡峻的石头屏障似地立在溪流上边,颜色深黑,十分狭窄,不能详细看清具体情形。
已而竹影当前,犬声出户,遂得石门,乃入而炊。
随后,竹影呈现在眼前,狗叫的声音从门中传出,这就是石门寺,于是进到寺中烧火做饭。
问石门之奇,尚在山顶五里而遥,时雾霾甚,四顾一无所见,念未即开雾,余欲餐后即行。
探间到石门的奇景,还在山顶五里多远的地方,当时雾气、阴霆很浓密,四处探望一无所见,心想浓雾倘若未散开,我吃了饭后就出发。
见签板在案,因诀之大士。
看见签板就放在案桌上,于是祈求大士决断。
得七签,其由云:「赦恩天下遍行周,敕旨源源出罪尤,好向此中求善果,莫将心境别谋求。」
抽签后得到七签,签语说: 赦臣民恩天下到处行救济,却原来皇救圣旨源源出罪显过失,好生向我佛界求得那善果,切莫将心境把别物来谋取。
余曰:「大士知我且留我,晴必矣。」
我看签后说道: 大士知道我的心性并且留我,天气必将变晴。
遂留寺中。
于是便停留在寺中。
已而雨大作,见一行冲泥而入寺者,衣履淋璃,盖即路口之刘,以是日赴馆于此,此庵乃其所护持开创者。
随即风雨大作,见一行人从泥地中冲入寺内,衣服鞋子上雨水直往下淌,他们就是路口的刘家人,选择在这天前来此处的书塾中,此庵就是他家护助支持而创建的。
初见余,甚落落,既而同向火,语次大合。
他们刚见到我时,显出与我合不来的样子,随后一同烤火,慢慢谈得很投机。
师名刘仲钰,号二玉;弟名刘古心,字若孩。
老师名叫刘仲汪,别号刘二玉;弟子名叫刘古心,表字若孩。
迨暮,二玉以榻让余,余乃拉若孩同榻焉。
到晚上,二玉将他的床铺让给我,我就拉了若孩同床睡眠。
丁丑(1637) · 正 · 初七日
平明,闻言天色大霁者,余犹疑诸人故以此嘲余,及起果然。亟索饭,恐雾湿未晞,候日高乃行。
初七日天大亮后,听到有人说天气已晴,我还怀疑是众人故意用这话嘲弄我,等起来观看天气果真已经放晴。于是急忙吃饭,又担心雾气潮湿未干,直等到太阳升起好高才出发。
僧青香携火具,而刘二玉挈壶以行。
僧人青香携带着生火器材,而刘二玉提了个壶一同前行。
迨下山,日色已过下午矣。
等到走下山,已经是下午了。
予欲行,二玉曰:「从此南逾岭,下白沙五里,又十五里而至梁上,始有就宿处。
我想往前走,二玉说: 从此处往南翻过山岭,下到白沙有五里,又走十五里到达梁上,才有投宿处。
日色如此,万万不能及。」
天色已晚,万万不可能赶到那地方。
必欲拉余至其家。
余从之,遂由旧路下,未及铜坑即北向去,共十里而抵其家,正在路口庙背过脊之中。入门已昏黑,呼酒痛饮,更余乃就寝。
还没到铜坑就折向北去,共走十里便到他家,他家正好在路口那庙的背后、山脊的中间。走进他家门,天已经黑了,二玉叫他的家人拿了酒来痛饮,直到一更多时才去就寝。初八日二玉父子俩杀牲摆酒,一定要留我再住一日,说等他弟弟叔增回家后用马送我走。我苦苦向他们求别,到午时才出发。
丁丑(1637) · 正 · 初八日
二玉父子割牲设醴,必欲再留一日,俟其弟叔璇归,以骑送余。
余苦求别,迨午乃行。
西南向石门北麓行,即向所入天子地处也。
往西南朝石门山的北麓行,那里就是前两天进到天子地所经过的地方。
五里,有小流自铜坑北麓西北注山峡间,忽有乱石蜿蜒。
走五里,有一条小水从铜坑北麓往西北流入山峡中,忽见山峡中乱石曲折延伸。
得一石横卧涧上,流淙淙透其下,匪直跨流之石,抑其石玲珑若云片偃卧,但流微梁伏,若园亭中物,巧而不巨耳。
有一块石头横卧在涧流上,流水涂涂地穿过石下,石头不是直接横跨在水流上的,而是形态玲珑若一片云彩仰卧着;水流涓细石梁低伏,像园林亭榭中的景物一样,小巧而不太大。
过此,石错立山头,俱黝然其色,岈然其形,其地在天子地之旁,与向入山所经片峙之石连峰共脉也。
过了此地,石头交错地耸立山头,石色淡黑,如耸立的小山峰,这里位于天子地的旁边,和前两天人山时所经过的耸石对峙的山地是同一山脉。
又五里,逾冈而得大涧,即铜坑下流,是为南村。
又走五里,翻过一座山冈便见到一条大山涧,它就是铜坑水的下游,这里是南村。
有一峰兀立涧北,是为洞仙岩。
有一座山峰突兀直立在涧流北边,这是洞仙岩。
逾涧南循西麓行,其西为竺高南下之大洋,南村之南即为永新界。
越过山涧南面,顺山的西麓而行,山的西面是从竺高往南延伸下来的宽阔的天平地,南村的南面就是永新县界。
又五里遂与大路合。
又走五里便与大路汇合。
又五里,一涧东自牢芳坳来,渡之而南,即为梁上。
又走五里,一条大山涧从东面的劳芳坳流来,这坳在禾山最高顶端的西面,就是北面和石门山往南延伸过来的山峰相连而并列着的那个。渡过山涧往南走,就是梁上。
复南五里,连逾东来二涧,过青塘墅。
又往南走五里,接连跨过从东面流来的两条涧流,过了青塘墅。
又二里暮,宿于西塘之王姓家。
又走两里,傍晚时投宿在西塘一个姓王的人家。
丁丑(1637) · 正 · 初九日
晨餐后,南行。西逾一北来之涧,共六、七里,至汤家渡,始与大溪遇。渡溪南行,又五里为桥上。
那里有元阳观、元阳洞,元阳洞外排列着三个门,洞内可以走进去很深,我因不知道这情况而竟然走开了。
前溪复自北而南。
前面折往东去的那条溪流到此处又自北向南流。
仍渡溪东,乃东向逾山,四里为太和,又四里逾一岭,已转行高石坳之南矣。
仍然渡过溪水到了东面,就往东翻越山峦,走四里为太和,又走四里越过一座山岭,这时已经绕行到高石坳的南边了。
小岭西为东阁坪,东为坑头冲,由坑南下二里,则大溪西自中坊东来。
小岭的西面为东阁坪,东面为坑头冲,由坑南下走两里,一条大溪从西面的中坊向东流来。
路随之东入山峡,又二里为龙山,数家倚溪上。
路沿着溪流往东进入山峡中,又走二里为龙山,有几户人家坐落在溪岸上。
循溪东去,崖石飞突,如蹲狮奋虎,高瞰溪上。
顺溪往东去,崖石飞突,如蹲卧的雄狮、奋起的猛虎,高高俯视溪流。
路出其下,滩石涌激,上危崖而飞沫,殊为壮观。
路从崖石下边通过,滩石交错而溪水涌激到高峻的崖石上,浪花飞溅,极为壮观。
三里,山峡渐开,溪路出峡,南北廓然。
走三里,山峡渐渐开阔,溪流和道路出了山峡后,南北两面非常空阔。
又二里,溪转而南,有大路逾冈而东者,由李田入邑之路也;随溪南下者,路江道也。
又走两里,溪流折往南,有条大路越过山冈往东而去,那是由李田入县城的路;顺溪南下的,是到路江的路。
于是北望豁然无碍,见禾山高穹其北,与李田之望禾山无异也。
从那里向北望去,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只见禾山高高隆起,耸立在北面,与在李田望禾山没有差异。
始知牢芳岭之东,又分一支起为禾山;从牢芳排列南至高石坳者,禾山西环之支,非即一山也。
这才知道,劳芳岭的东面又分出一支耸起而成为禾山;从劳芳岭往南排列到高石坳的,是禾山环绕向西面的支脉,与禾山不是同一山。
五里至龙田溪,转东行溪上,居肆较多他处。
禾山西南面有溪水南流而下,到此处与龙山大溪汇合而向南流去,路也沿溪而去。走五里到龙田,溪水转往东去,溪岸上住宅店铺较多于别处。
渡溪,循溪南岸东向行。
渡过溪流,顺溪南岸往东行。
三里,溪环东北,路折东南,又三里,溪自北来复与路遇,是为路江。
三里后,溪绕往东北去,路折向东南面。又走三里,溪从北面流来重与路交合,这里就是路江。
先是与静闻约,居停于贺东溪家,至路江问之,则前一里外所过者是;乃复抵贺,则初一日静闻先至路江,遂止于刘心川处;于是复转路江。
原先与静闻约定,要他们留在贺东溪家等候,到路江打听,才知所过的前面一里外就是贺东溪家;于是又往回走到贺家,却得知静闻在初一那天就已到达路江,便住在刘心川处;于是又从贺家转回路江。
此里余之间,凡三往返而与静闻遇。
这一里多路,我们往返共三次才与静闻相会。
丁丑(1637) · 正 · 初十日
昧爽,由路江以二舆夫、二担夫西行。
初十日黎明时,雇了两个轿夫、两个挑担的从路江往西行。
循西来小水,初觉山径凹豁,南有高峰曰石泥坳,永宁之界山也;北有高峰曰龙凤山,即昨所过龙山溪南之峰也,今又出其阳矣。
顺着西面流来的小溪走,起初觉得山路凹陷开阔。南面有座高峰叫石泥坳,是永宁县的界山;北面有座高峰叫龙凤山,就是昨天所经过的龙山溪南面的山峰,今天又到了它的南面。
共十里为文竺,居廛颇盛,一水自南来,一水自西下,合于村南而东下路江者也。
共走十里为文竺,村中房舍很多,一条水从南边来,一条水从西边来,在村南汇合后往东流下路江。
路又溯西溪而上,三里人岩壁口,南北两山甚隘,水出其间若门。
路又溯西边来的溪流往上行,走三里进入岩壁口,南北两座山之间非常狭窄,水流其间,如穿过一道门。
二里渐扩,又五里为桥头,无桥而有市,永新之公馆在焉。
走二里后山隘逐渐向两边扩展,又走五里为桥头,这里没有桥而有集市,永新县的公馆就设在这地方。
一路直西向茶陵,一路渡溪西南向勒子树下。
道路在桥头分成两条:一条直往西向茶陵而去,一条渡过溪流西南向劳子树下而去。
于是溪流渐微,七里,过塘石,渐上陂陀。
从桥头起,我们从西南的那条道走,溪流渐渐地变得涓细,走七里,过了塘石,渐渐上到倾斜而凸凹不平的山坡间。
三里,登一冈,是为界头岭,湖广、江西分界处也。
三里后,登上一座山冈,这是界头岭,是湖广、江西两省的分界处。
盖崇山南自崖子垅,东峙为午家山。
大略崇山从南面的崖子垅蜿蜒而来,到界头岭东面耸起为午家山。
东行者分永宁、永新之南北界,北转者至月岭下伏为唐舍,为茶陵、永新界。
午家山向东延伸的一支成为永宁县和永新县的南北界,折往北去的一支延伸到月岭低伏下来,低伏处为唐舍,它是茶陵和永新分界的地方。
下冈,水即西流,闻黄雩仙在其南,遂命舆人迂道由皮唐南入皮南,去界头五里矣。
下了山冈,水就往西流,听说黄零仙庙在山冈的南面,便叫众人绕道由皮唐往南进入皮南,这时离开界头已经有五里远了。
于是入山,又五里,遂南登仙宫岭,五里,逾岭而下。
从皮南进入山中,又走五里,往南越过一条溪流,它就是黄零溪的下游。于是往南攀登仙宫岭,五里,越过岭头往下走。
望南山高插天际者,亦谓之界山,即所称石牛峰,乃永宁、茶陵界也,北与仙宫夹而成坞。
望见南面有座高插天际的山,它也称为界山,就是所称的石牛峰,是永宁、茶陵的分界,它与北面的仙宫岭相夹峙而形成山坞。
坞中一峰自西而来,至此卓立,下有庙宇,即黄雩也。
山坞中有一座山峰从西面延伸过来,到此处高高直立起,山峰脚下有个庙宇,这就是黄零仙庙。
至庙,见庙南有涧奔涌,而不见上流。
到了庙边,见庙南边有涧流奔涌,但却不见涧流的上游。
往察之,则卓峰之下,一窍甚庳,乱波由窍中流出,遂成滔滔之势。
走过去仔细观看,原来直立的山峰下有一个很低矮的小洞,纷乱的水流从小洞中流出,便形成滔滔之势。
所称黄雩者,谓雩祝之所润济一方甚涯也。
所称的黄零仙,据说是干旱时祭祀它,天就降下雨水滋润一方土地、救助一方黎民百姓的神,很是灵验。
索饭于道士,复由旧路登仙宫岭。
我们向道士索要了些饭吃,又从原路攀登仙宫岭。
五里,逾岭北下,又北十里,与唐舍、界头之道合。
五里,越过岭头往北下去,又往北走十里,与唐舍、界头来的道路交合。
下岭是为光前,又有溪自西而东者,发源崖子垅,渡溪又北行三里,过崇冈。
下了岭为光前,又有条溪水自西向东流,它发源于崖子垅,那地方在黄零仙庙西北的重山中。过溪流又往北行三里,经过崇冈。
又二里,复得一溪亦东向去,是名芝水,有石梁跨其上。
又走二里,又见到一条溪水也是向东流去,它叫芝水,有座石桥横跨在溪上。
渡梁即为勒子树下,始见大溪自东南注西北,而小舟鳞次其下矣。
跨过石桥就是劳子树下,这才见到一条大溪自东南流注西北,小船像鱼鳞一样停泊在溪流中。
自界岭之西岭下,一小溪为第一重,黄雩之溪为第二重,崖子垅溪为第三重,芝水桥之溪为第四重。
从界岭的西面起,岭下的一条小溪为第一重,黄零仙庙的溪水为第二重,崖子垅的溪水为第三重,芝水桥下的溪水为第四重,只有黄零仙庙的那条水流最大。
惟黄雩之水最大,俱从东转西,合于小关洲之下,西至勒子树下而胜舟,至高陇而更大云。「勒子」,树名,昔有之,今无矣。
它们都是从东折往西,汇合在小关洲的下面,又往西流到劳子树下,这里能够航行船只,到了高陇水流更大。 劳子 是树的名称,此种树先前有,如今没有了。
原文底本:维基文库《徐霞客遊記》通行本(简体由 OpenCC 转换)。白话译文取自 NiuTrans/Classical-Modern(MIT)并按句对齐到维基文库通行本原文;对不上的句子不显示译文。译文源文本偶有讹字,请以原文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