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遊記

滇游日记三

33 · 1638 年 · 881 句 · 原文 18,604 字 · 译文覆盖 99%

戊寅(1638) · 九 · 初一日

戊寅九月初一日雨达旦不休。

戊寅年九月初一日雨通宵达旦一直没停。

起观两界山,已出峡口,复去黔而入滇,高枕一宵矣。

起床去观赏云南、贵州两省交界处的山脉,出了山峡口。又离开贵州省而进入云南省,高枕无忧地睡了一夜。就着火塘做饭准备出发,主人说: 这里距离黄泥河二十里,河水一涨船就无法渡过去,必须稍稍等待。

就火炊饭欲行,主人言:「此去黄泥河二十里,水涨舟莫能渡,须少需之。」

盖是河东岸无居庐,先有去者,亦俱反候于此。

因为黄泥河东岸没有人家居住,有先去河边的人,也都要返回到这里等侯。

余见雨势不止,惮于往返,乃扫剔片地,拭木板为几,匡坐敝茅中,冷则与彞妇同就湿燄。

我看雨没有停的趋势,怕来回往返,于是就在简陋的茅屋里清扫出一小块地方,把木板擦干净后作为小桌子坐着,冷了就和彝族妇女一同靠近烧湿柴的火塘。

盖一茅之中,东半畜马,西半则主人之捐,榻前就地煨湿薪以为爂,爂北即所置几地也,与其榻相隔止一火。

这一间茅草屋中,靠东的一半畜养马匹,靠西的一半则是主人的床铺,床铺面前就地埋个火塘烧烤湿柴,火塘北面是我放小桌子的地方,与主人的床铺仅相隔一个火塘。

夜则铺茅以卧,日则傍火隐几。

夜晚铺上茅草就睡,白天则在紧靠火塘坐在小桌子前。

雨虽时止,簷低外泞,不能一举首辨群山也。

有时雨虽然停了,但屋檐低矮、门外泥泞,不能一抬头就看清群山。

戊寅(1638) · 九 · 初二日

初二日夜雨仍达旦。

初二日雨仍然通宵达旦地下。

主人言:「今日涨愈甚,舟益难渡。

主人说: 今天河水涨得更加厉害,船只更难渡过去。

明日为街子,候渡者多,彼舟不得不至。

即余亦同行也。」余不得已,复从之。

明天是街子,等侯渡船过河的人很多,那渡船不得不划过来。

匡坐如昨日,就火煨粥,日三啜焉,枯肠为润。

到时我也和你一齐走。 我没有其它办法,又听从了。和昨天一样坐在屋里,就着火塘煮稀饭,一日三餐,干瘪的肠胃得以滋润。

是日当午,雨稍止。

这天中午,雨渐渐停了。

忽闻西岭喊声,寨中长幼俱遥应而驰。

忽然听到西边山岭传来喊声,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呼喊起来响应这远方的喊声,并急急忙忙地奔过去。

询之,则豺狼来负羊也,幸救者,伤而未死。

询问后才知道,是豺狼来拖羊,幸而救得及时,羊虽然受伤却没死。

夫日中而凶兽当道,余夜行丛薄中,而侥幸无恐,能忘高天厚地之灵祐哉!

大白天的中午都有猛兽在大路上出没,我连夜在草木丛杂的地方行走,而侥幸没受到惊吓,怎能忘记天神地灵的保佑呢!

碧峒在亦佐县东百里。

碧桐位于亦佐县东边一百里处。

盖滇南胜境之界山南走东转,包明月所之南横过,为火烧铺南山。

原来滇南胜境所在的云、贵界山往南延伸后朝东转,绕着明月所的南部横贯过去,成为火烧铺南山。

老脊从此分为两支。

主峰山脉从这里分为两支。

正支东由亦资孔南,东北绕乐民所北,而转安笼所,下泗城州。

主要的一支往东经过亦资孔骚南部,往东北绕过乐民所北部,然后转到安笼所,延伸到泅城州。

旁一支南下东转,而黔、滇之界因之,南抵此峒,又南至于江底,又南尽于南盘之北焉。是黔界越老脊之西南,不以老脊为界,而以南支为界也。

旁边的一支往南延伸后向东转,而黔、滇两省的分界就顺着这支山脉走向,往南延伸到碧炯这里,再往南延伸到江底,又往南延伸到南盘江北岸结束。

碧峒北与新兴城遥对,南与柳树遥对。

因此贵州省的省界越到分水岭主峰山脉的西南,不以主峰山脉为界山,而以往南延伸的分支山脉为界山。碧酮北边与新兴城遥遥相对,南边与柳树遥遥相对。

此地又滇凸而东者。

这里又是云南省向东凸出的地方。

碧峒寨有民哨,有薙薙,共居一寨门之内。

碧酮寨有汉民的哨,有锣锣,汉民、锣锣共同居住在一道寨门之内。

其西为民寨,即余所栖者;其东为薙薙寨。

寨子西部是汉民寨,就是我所寄住的地方;寨子东部是锣锣寨。

自黄草坝至此,米价最贱,一升止三四文而已。

从黄草坝到碧炯,米价最便宜,一升米才卖三四文铜钱。

戊寅(1638) · 九 · 初三日

初三日子夜寒甚。

初三日晚上到凌晨气候非常寒冷。

昧爽起,雨仍霏霏。

天亮起床时,雨仍然下得很大。

既饭,出寨门,路当从小岐南上山,误西从大石径行。

吃过饭后,从寨门出去,应当顺着小岔路往南上山,却错误地顺着石头大路往西边走。

初有坞西北去,以为狗场道。

一上路就有山坞朝西北边伸去,我以为是去狗场营的路。

随石径西南转,二里,东界石山南去,坞转而西,随之。

随着石头路往西南转,走了二里,东部的石山向南延伸,山坞朝西转,顺着山坞走。

二里,峡中禾遂盈陇,望北山崖畔有四五家悬坡上,相去尚一里,而坞南遂绝,乃莽苍横陟其坞而西北,一里,抵北山村麓,有两人耕于其下,亟趋而问之。

二里,峡谷中庄稼水沟遍布,远远看见北面的山崖边有四五家人高高地住在山坡上,还相隔一里的距离,而山坞南面路却断了,于是从迷茫中横穿山坞往西北走,一里,来到北面山村所坐落的山脚,有两个人在山下耕作,急忙奔过去询间他们。

尚隔一小溪,其人辄牵牛避去。

还相隔一条小溪,这两人就牵着牛避开了。

余为停趾,遂告以问道意。

我因此停下脚步,把问路的意图告诉他们。

其人始指曰:「往黄泥河应从来处。

两人才指着说: 去黄泥河应当从你过来的地方走。

此误矣。」

到这里错了。

在问以误在何处,其人不告去。

我再问错在什么地方,他们没告知就离开了。

乃返,行泥塍间,路倏断倏续。

于是往回走,在泥泞的田埂上穿行,道路时断时续。

二里余,至前转坞处,犹疑以为当从南峡入。方惆怅无路,忽见坞边一牧马者,呼之,即碧峒居停主人也,问何以至此?

走了二里多,来到先前转进山坞的地方,犹疑不决地以为应当顺着南边峡谷进去,正在为不知道走哪条路而惆怅,忽然看见山坞边有一个牧马人,呼唤他,原来是我在碧炯寄宿的主人,他问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盖黄泥河之道,即从碧峒后东南逾岭,乃转西峡,正与此峡东界石山,南北相隔,但茅寨无路,故必由碧峒始得通行。

因为去黄泥河的路,就从碧恫背后往东南翻越山岭,然后才转进西边峡谷,刚好和此峡谷东部隔着石山,南北相隔,只是茅草堵塞,无路可走,所以必须经由碧桐才能通行。

遂复二里余,返至碧峒西南,傍其寨门,东南逾岭而下。

于是又走二里多,返回到碧酮西南,沿着碧恫寨门,往东南越岭而下。

一里,东南迳坞,半里复上,又半里,又东南逾一岭,有峡自南西坠,而路则直西出坳。

一里,往东南横穿山坞,走了半里又往上攀。又半里,再往东南越过一道山岭,有道峡谷从南往西延伸下去,而道路则一直向西伸出山坳。

半里始下,又半里抵西峡中,遂由峡西行。

走半里后开始下坡,又走半里抵达西边峡谷中,于是顺着峡谷往西走。

屡陟冈洼,三里,有石峰踞峡之中,为当关之标,由其北逾脊而下。

多次登冈穿洼,三里,有座石峰突立在峡谷正中,犹如一夫当关的标志,从石峰北面越过山脊往下走。

时密云酿雨,见细箐萦崖,深杳叵测,真豺虎之窟也。

这时乌云密布,大雨欲来,只见狭窄的警沟环绕崖壁,深不可测,真像是豺狼虎豹的巢穴。

惴惴西下,一里度壑。

惴惴不安地往西下山,一里越过沟壑。

又二里,忽有水自北峡出,下嵌壑中,绕东南而注,是为黄泥河。

又走二里,忽然有河水从北边峡谷中流出,往下坠入沟壑中,绕向东南流去,这就是黄泥河。

其河仅比泸江水,不阔而深,不浑而急;其源发于乐民所、明月所,经狗场至此,东南与蛇场河同下江底而入盘江者也。

黄泥河水仅和沪江水一样,水面不宽但深,水流不浑但急;河流发源于乐民所、明月所,流经狗场营后流到这里,往东南和蛇场河一齐流到江底,然后再流入盘江。

时有小舟舣西,稍待之,得渡,遂西上坡。

此时有条小船停在西岸,稍微等了一会,得以渡河,于是往西上坡。

一里半,逾岭坳,有岐自东南峡底来,为入小寨而抵板桥者,乃知板桥亦四达之区也。

一里半,翻越岭坳,有条岔路从东南边峡谷底伸过来,这是进小寨然后通往板桥的路,于是知道板桥也是四通八达的地区。

又西出峡,见群峰中围一壑,而北峰独稍开,即黄泥河所环。

又往西走出峡谷,看见群峰环绕着一道沟壑,只有北面的山峰稍稍让开,是黄泥河所绕流的出口。

共一里余,抵聚落中。

共走了一里多,来到聚落中。

是日为市,时已散将尽。

这一天是赶集的日子,我到时集市已经快要散完了。

入肆觅饭。

进店铺里找饭吃。

主人妇以地泞天雨,劝留莫前。

主人、主妇认为地下泥泞、天上下雨,劝我留在这里不再往前走了。

问马场尚四十里,度不能前,遂停杖焉。

询问离马场还有四十里,估计不能走到,就留宿在这里。

黄泥河聚庐颇盛,但皆草房。

黄泥河的民宅较多,但都是草房。

其地四面环山,而北即河绕其后,复东南带之。

这里四面环山,而北面则黄泥河水从山后绕过,再往东南流去。

西又一小溪,自西南峡来,北注黄泥。

西边还有一条小溪,从西南峡谷中流来,再往北注入黄泥河。

其中多盘坞环流,土膏丰沃,为一方之冠。

黄泥河地区有很多流水环绕的盘坞,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在这一带居于首位。

亦佐之米,俱自此马驼肩负而去。

亦佐县的米,都是从这里马驮、人背去的。

前拟移县于此,至今称为新县,而名亦佐为旧县云。

从前曾计议过将县治移到这里,所以至今有称黄泥河为新县,而把亦佐县叫旧县的说法。

戊寅(1638) · 九 · 初四日

初四日晨起雨止,四山云气勃勃。

初四日早晨起床时雨停了,四周群山云雾腾腾。

饭而行,西半里,度一木桥,其下溪流自南而北,即西小溪也。

吃过饭就出发。往西走半里,经过一座木桥,桥下的溪水从南向北流,就是黄泥河西边的小溪。

又西上坡,转而南,溯流半里,入西峡。

又往西上坡,转向南,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半里,进入西边的峡谷。

又半里,转而北,其处又有北峡、西峡二流之交焉。

又走半里,向北转,这里又有北峡谷、西峡谷之水交汇而成的溪流。

于是随北峡溪,又溯流半里,乃西上山。

于是沿着北峡谷的溪流,又往上走了半里,才往西上山。

时东峰云气稍开,乃贾勇上跻。

此时东面山峰的云雾渐渐散开,我于是鼓起勇气往上攀登。

仰见西岭最高,其上皆夹坡削箐,云气罩其顶,不能悉。

抬头看见西岭最高,岭上都是狭窄的山坡、陡峭的警沟,云雾笼罩在顶上,不能全部看清。

跻二里,渐入浓雾中,遂从峰头穿峡上,于是箐深霾黑,咫尺俱不可见。

往上攀登了二里,渐渐陷入浓雾之中,于是从峰顶上穿过峡谷往上走,在这里只觉得著沟深邃,雾色浓黑,咫尺之内就什么都看不见。

又一里陟其顶,平行岭上。

又走一里登上山顶,顺着岭上平行。

又二里乃下,下一里及西坞。

又走二里后才下山,下一里到西坞。

涉坞而西,一里,度一小桥,桥下水北流。

穿越山坞往西走,一里,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往北流。

乃南向西转,一里,有岐交其南北:南乃入牛场村道,有小峰骈立,村隐其下焉;北乃其处趋狗场营者。

于是向西南转,一里,有岔道朝南北交叉着:往南去的是到牛场村的路,路旁有小峰并列,村庄隐蔽在小峰下面;往北去的是从这里到狗场营的路。

又西半里,乃西上山,其坡峻且滑,无石级可循,有泥坎陷足,升跻极难。

又往西走半里,于是往西上山。这座山坡又陡又滑,没有石梯可走,只有会陷脚的泥坎,往上攀行极为困难。

二里,陟峰头,又平行峰头一里,越其巅。

二里,登上峰顶,又沿着峰顶平行一里,翻越峰顶。

时浓雾成雨,深茅交道,四顾皆弥沦如银海。

这时浓雾变成雨雾,茂盛的茅草交织在路上,环顾四周,都被雨雾淹没得如同银色的海洋。

得峰头一树如擎盖,下有列石如错屏,乃就树踞石而憩,止闻飕飗滴沥之声,而目睫茫如也。

在山顶上找到一棵像车盖一样的树,树下的石头如同屏障错落排列,于是靠着树、盘坐在石头上休息,只听到庵咫的风声和滴滴答答的雨声,而眼前茫然一片。

又西北平行者一里,下眺岭西深坠而下,而杳不可见;岭东屏峙而上,而出没无常。

又往西北平行一里,往下看到山岭西边深深坠落下去,但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楚;岭东边的山峰屏风般地耸立向上,但没有往来出没的固定道路。

已从北下,始有石磴陡坠,箐木丛水。

从北边下去后,才有很陡的石梯通下山去,山警中树木丛密,溪水聚集。

共一里半,陟坞而西,亦中洼之宕也。

共走了一里半,越过山坞往西走,也是中洼之宕。

半里,又逾西坳出,其壑大开,路乃稍平,尖峰旁立,若为让道者。

半里,又往西穿出山坳,这里的沟壑十分开阔,道路于是遂渐平坦,尖尖的山峰立在路旁,好像是为了让路。

西向平行坞中一里半,有水横潴于前,以为溪也,涉之不流,乃壑底中洼之坑,蓄而成溪者。

往西顺着山坞平行一里半,有水横积在前面,我以为是溪流,涉水时水不流动,原来是沟壑底部的中洼之坑蓄积而成的死水。

又西二里,复有一溪,北流甚急,波涨水深,涉之没股焉。

又往西走二里,又有一条溪水,往北流得很急,水波上扬,水流较深,从中经过时淹没了大腿。

又西一里,乃饭于峡坡之下。

又往西走一里,于是在峡谷的坡脚吃饭。

既饭,遂西人竹峡。

饭后,就往西进入竹林密布的峡谷。

祟峰回合,纡夹高下,深篁密箐,蒙密不容旁入,只中通一路,石径逶迤,如披重云而穿密幄也。其竹大可为管,弥漫山谷,杳不可穷,从来所入竹径,无此深密者。其中坡陀屡更,三里,逾峡南下,其壑中开,又为雾障,止闻隔坡人语声,然不辨其山形谷势矣。南行壑中一里,转而西半里,又越一坳。

高高的山峰迂回合拢。曲折高低地耸立在峡谷两旁,草竹茂盛、著竹丛密,将峡谷严密地遮盖得不容从旁边进去,只在正中间有一条通路,石头小路弯弯曲曲,如同披开重重云雾而钻进密闭的帐篷。峡谷中的竹子大多可以制作管乐器,弥漫山谷,竹林深不可测,我所走过的竹林中的小路,竹子从没有像这样又深又密的。峡谷中的地势倾斜多变,走了三里,穿过峡谷往南下,其沟壑较为开阔,却又被雾气阻碍视线,只听到隔着山坡有人讲话的声音,却分辨不清山谷的地貌形势。

又半里,经峡而西,抵危坡下,复西向跻磴上,于是密箐仍萦夹壁悬崖间,其陟削虽殊,而深杳一如前也。

往南在沟壑中走了一里,转向西走半里,又越过一道山坳。再走半里,穿过峡谷往西走,来到陡坡下,又往西沿石阶向上攀登,到了这里,竹林密布的著沟仍然环绕在悬崖峭壁之间,竹著在陡峭的山崖上和峡谷中虽然不一样,但深邃一如先前。

攀陟三里,西逾岭头,竹箐既尽,循山南转,皆从岭上行。

攀登三里,往西越过岭头,走完竹著后,顺着山往南转,都是顺着岭上走。

路东则屏峙而上,路西则深坠而下,然皆沉雾所翳,不能穷晰也。

路的东面屏峙着更高的山峰,路的西面则深深地坠陷下去,但两面都被沉重的雾气所遮盖,不能完全看清楚。

南向平陟岭上者三里,转而西行岭脊者一里,其脊南北,俱深坠而下,第雾漫莫悉端倪。

往南顺着岭缓缓地上了三里,转向西从岭脊上走一里,岭脊的南北两边,都深深地坠陷下去,只是因雾气弥漫而无法看清边际。

既而傍北岭行,北屏峙而南深坠。

不久顺着北岭走,路北边山峰屏峙而南边深坠。

又二里,雨复大至,适得羊场堡四五家当岭头,遂入宿焉。

又走二里,大雨又来临了,恰好走到有四五家人就着岭头居住的羊场堡,于是进去住宿。

其家竹床竹户,煨●饷笋,竟忘风雨之苦也。

羊场堡家家竹床竹门,烤着火煮竹笋吃,完全忘却了风雨中行进的苦难。初五日夜里下雨,到天明还没停。

戊寅(1638) · 九 · 初五日

初五日夜雨达旦不休。

饭而行,遂南向稍下,已渐转西。

吃过饭后出发。于是往南逐渐下坡,不久慢慢转向西。

两旁多中洼下陷之穴,或深坠无底,或潴水成塘,或枯底丛箐,不一而足,然路犹时时陟冈逾岭,下少上多也。

路两旁有很多中洼、下陷的洞穴,有的深陷不见底,有的积水形成池塘,有的干枯的底部警竹丛丛,不能一一列举出来,然而道路仍然常常爬山越岭,下的时候少,上的时候多。

十里,见路北有深箐,有岐从箐中升,合并西去;有聚落当岭头,是曰水槽。

走了十里,看见路北边有很深的警沟,有岔路从警沟中向上伸出来,和正路合并之后往西延伸;有村落位于岭头,这是水槽。

其处聚落颇盛,夹道成衢,乃狗场营、安笼所、桃花大道所出。

水槽村落较大,房屋夹道,形成四通八达的路,是去狗场营、安笼所、桃花各条大路所起始的地方。

但冈头无田,其上皆耕厓锄陇,只湛种粟,想稻畦在深坑中,雾翳不见也。

但冈头上没有水田,其上沿着山边耕挖成行,只能种旱谷,想来稻田在深坑中,因雾气遮蔽而看不见。

升陟岭头,又西五里,是曰水井,其聚落与水槽同。

顺着岭头升登,又往西走五里,来到水井。这里的村落和水槽相同。

由其西一里半,始历磴下,遥望西坞甚深。

从水井往西走一里半,开始顺着石阶往下走,远远看去西边的山坞很深。

下箐中一里,由峡底西行二里,复逾坡而上。

下到著沟里走了一里,顺着峡谷底往西走两里,又攀越山坡向上走。

一里,稍下坡西坞中。

一里,逐渐下到坡西的坞中。

其中不深,而回峰四辟,雾倏开合,日色山光,远近迭换,亦山中幻景也。

山坞不深,但环绕的山峰朝四面退避,云雾忽然散开、忽然聚合,远处近处的日光山色轮流变换,也是山中梦幻般的景致。

既复西向逾岭,三里,见岭西洼中,有水成塘。

不久又往西越过山岭,三里,看到山岭西边的洼地中,积水形成池塘。

乃循峰西北行,稍下一里,而入亦佐县东门。

于是顺着山峰往西北行,逐渐往下走一里,然后从亦佐县东门进城。

县城砖甃,而城外草舍三四家,城中亦皆草舍,求瓦房寥寥也。

县城的城墙是用砖砌的,而城外有三四家草房,城中也都是草房,瓦房寥寥无几。

一里,炊于县前。

走了一里,在县衙门前面烧火做饭。

饭后,半里出西门,乃西北行。

吃过饭后,走半里从县城西门出城,于是往西北行。

计其地犹在群峰之顶,但四山雾塞,上下莫辨耳。

计算一下这里仍然处在群山的顶上,只是四周的群山被云雾填塞,上下无法分辨罢了。

从岭头西北行二里,乃西向历峻级而下。

顺着岭头往西北走二里,才向西边顺着又高又陡的台阶而下。

其时雾影亦开,遂见西坞中悬,东界所下之山,与西界崇峰并夹,南北中辟深壑,而拐泽河自北而南,经其中焉;其形势虽见,而河流犹深嵌不可窥。

这时,笼罩群山的云雾也散开了,于是看见西坞在群山之中高悬,东部所下的山,和西部高大的山峰对峙于山路两旁,南部北部的群山之中劈开很深的沟壑,而拐泽河从北往南从沟壑中流过;这里地貌形势虽然见到了,但拐泽河水还深嵌在沟底而无法看见。

西山崇列如屏,南额尤高,云气尚平抹其顶,不令尽露。

西部的大山如屏风一样高高耸列,靠南头的尤其高大,云雾还齐齐地掩盖住山顶,不让它全部显露。

西山之南,复起一山,斜障而东,此则障拐泽而东南合蛇场者也。

西部大山的南边,又耸起一座山峰,斜斜地、如同屏障般地往东延伸,这是阻隔拐泽河流向东南汇入蛇场河的大山。

于是盘折西下,三里,抵坡而磴尽。

于是盘环曲折地往西下,三里抵达山坡而下完石台阶。

复西北行坡陀间,一里,逾冈再下,数家茅舍在焉,然犹未濒河流也。

又往西北顺着不平坦的山坡上走,一里,越过山冈再下,几家茅草房在路边,然而还没临近河流。

又西半里,涉一东来小水,乃抵河岸。

又往西走半里,渡过一条由东边流来的小河,才抵达拐泽河边。

溯之北,又涉一东北来小水,约半里,有渡舟当崩崖下,渡之。

沿着河流朝北往上走,又渡过一条从东北边流来的小河,大约走半里,有渡船停在倒塌的山崖下边,乘船渡过拐泽河。

是河发源干平彞卫及白水铺以东,滇南胜境以西皆注焉。

拐泽河发源于平彝卫和白水铺以东,滇南胜境以西的河流都汇入其中。

其势半于江底,而两倍于黄泥河,急流倾洞,南奔东转,与蛇场合而东南会黄泥河水而为江底河者也。

河流气势相当于江底河的一半,但相当于黄泥河的两倍,湍急的河水倾泻,直倾山洞,往南奔流,再向东转,与蛇场河会合,然后流向东南和黄泥河会合而形成江底河。

亦佐、罗平南北东西二处,俱以此为界。

亦佐县、罗平州两地的南北、东西,都以这条河流为界。

西登崖,崖岸崩颓,攀跻而上,遂西向陟岭。

向西登崖,崖边崩塌,攀爬着而上,于是朝西上岭。

时暮色将至,始以为既渡即有托宿处,而荒崖峻坂,绝无一人,登陟不已,暮雨复来。

这时已将近傍晚,当初以为渡过拐泽河后就有寄宿的地方,但过河后却是荒崖陡坡,空无一人,只有不停地攀登。傍晚,雨又下起来。

五里,遇一人趋渡甚急,执而问之。

走了五里,遇到一个人非常急忙地往渡口赶,拉住他询间住处。

曰:「此无托宿处。

这个人说: 这里没有能够寄宿的地方。

鸡场虽遥,亟趋犹可及也。」

去鸡场住虽然较远,但急速赶路还能来得及。

乃冒雨竭蹷,转向西南上。

于是冒着雨竭尽全力地赶路,转朝西南方攀登。

五里逾坳而西,乃西转北行峡中。

五里后越过山坳往西走,又从西转向北,在峡谷中行走。

稍降二里,得数家之聚焉。

逐渐下降了二里,来到了有几家人的聚落。

亟投煨●,暮色已合,而雨复彻夜。

赶快投宿,烤火做饭,夜色已经来临,而雨又下了整整一夜。初六日早晨起床时雨停了,但四周的群山还笼罩在云雾中而没显露出来。

戊寅(1638) · 九 · 初六日

初六日晨起雨止,四山犹氤氲不出。

既饭,稍西下,渡洼。

吃过饭后,往西渐渐地下,走过洼地。

复西北上,渐露昨所望屏列崇峰在西南,而路盘其东北。

又朝西北上,昨天所看到的屏障般地耸列在西南方的高大山峰逐渐显露出来,但道路绕向大山东北边。

三里逾一冈,坪间有墟地一方,则鸡场是也,从坳北稍下,又得数家之聚焉,问之,亦鸡场也。

走三里越过一座山冈,平坦的山谷中有一块赶集用的场地,那么这里就是鸡场。顺着山坳往北渐渐下山,又来到一个有数家聚居的村落,询问地名,也是鸡场。

盖昨所宿者,为鸡场东村,此则鸡场西村矣。

原来昨天晚上住宿的地方,是鸡场东村,这里则是鸡场西村了。

从村北行,其峡西坠处,有石峰屼立,路从其北逾脊。

从鸡场西村往北走,其峡谷西边坠陷下去的地方,有座光秃的石峰耸立着,道路从石峰北边翻越山脊。

稍东转而北涉坞,共三里,遂西北跻岭。

逐渐朝东转,再向北越过山坞,一共三里,就从西北上岭。

盘折石磴西北上,二里而涉其巅,则夙雾顿开,日影焕发,东瞻群峰吐颖,众壑盘空,皆昨所从冥漠中度之者。

盘环曲折的石阶朝西北方向上去,一共二里就翻越其顶,于是晨雾顿时散开,日光山影使人精神焕发,往东看去,群山露出尖尖的山峰,众多的沟壑回绕群山,形成空谷,这些都是昨天浓雾迷茫之中经过的地方。

越岭西下一里,抵盘壑中,见秋花悬隙,细流萦磴,遂成一幽异之境。

翻越山岭往西下一里,抵达曲折的沟壑之中,只见秋季的山花悬挂在崖石缝隙中,细细的山泉环绕着石阶,于是成为一处幽静、奇妙之境。

西一里,有山横披壑西,透其西北腋,似有耕云樵石之栖,在西峰后;循其东南坞,则大路所从去也。

往西走一里,有山横横地显露在沟壑西边,从其西北侧穿过,似乎有耕耘打柴采石之人居住,在西峰背后;沿着其东南边的山坞走,则是大路所顺着出去的地方。

乃随坞南转。

于是跟随着山坞往南转。

坞东西山分两界,余以为坞中水将南流,而不意亦惧中洼之穴也。

山坞东边、西边的山分成两部分,我以为坞中的水将向南流,而没有料到水也都是中洼的坑穴所积聚的。

南行三里,复逾脊而上,遂西转,盘横坡之南脊焉。

往南走三里,又翻过山梁往上走,于是向西转,盘绕着横坡的南山梁走。

一里,循横坡南崖而西,其处山脊凑合,冈峡纵横,而森石尤多娟丽。

一里,沿着横坡的南崖向西走,这里山梁凑集、汇合,冈陇、峡谷纵横交错而幽暗,石峰尤为秀丽。

又西一里,有岐自东南峡来合。

又往西走了一里,有条岔道从东南峡谷中伸出来汇合。

又西一里,乃转北下,于是西向山遥豁,而路则循山西北向行矣。

又往西走一里,就转向北下,从这里往西,山峰遥远、山谷开阔,而路则顺着山朝西北方向走。

四里,复北向逾冈,转而西下,望西北坞中,有石壁下嵌,不辨其底。

四里,又朝北翻越山冈,转向西下,远看西北边的山坞中,有石壁往下镶嵌,但不能分辨石壁的底部在哪里。

已而降行坞中一里余,又直造其下,则亦中洼之峡也。

不久,下到山坞中走了一里多,又直直地下到坞底,则也是中洼形成的峡谷。

由其南又西行,两陟冈坞共三里,始涉一南流小水。

从山坞南部又往西走,两次登上山冈、穿越山坞,一共走了三里,才渡过一条往南流的小河。

又西逾一冈,一里,南望冈南,一峰西辟,洞门高悬,门有木横列,而下隔一峡,遥睇无路,遂不及迂入。

又往西翻过一座山冈,一里,向南边眺望山冈南部,有一座山峰朝西敞开,洞门高悬,门上有木头横列,但山峰下面隔着一道峡谷,远远看去没有路过去,于是来不及绕进山洞。

又半里,又涉一南流小水,西逾一冈,共二里而抵桃源村。

又走半里,再渡过一条往南流的小河,往西越过一座山冈,一共走二里就抵达桃源村。

其村百家之聚,与水槽相似,倚北山而居;前有深坞,罗平之道自坞中东南来;北东西三面,俱会其水南坠入崖洞,而南泄于蛇场江。故知拐泽西岸崇山,犹非南行大脊也。

这村子是百户人家的聚居地,和水槽相似,村庄傍靠北山而居;村前有很深的山坞,通往罗平州的道路从山坞的东南方伸过来;北、东、西三面的山环合,水往南流入崖洞,再向南流进蛇场河;由此知道拐泽河西岸的崇山峻岭,还不是往南走向的大山脉。

村多木皮覆屋以代茅。

桃源村大多用树皮来代替茅草覆盖屋顶。

时日已午,就村舍瀹汤餐饭,而木湿难燃。

这时已是正午,就着村中的房舍烧水做饭,然而木柴潮湿、难于燃烧。

久之,乃西向行,渡西北峡石中小水。

很长时间,才向西出发,渡过西北峡石间的小河。

一里,陟西坞而上。

一里,登西边山坞而上。

又一里,逾冈而西,见西坞自西而东,其南有小山蜿蜒,亦自西而东界之。

又一里,越过山冈往西走,看见西边的山坞从西到东走向,山坞南有高低蜿蜒的小山,也是从西到东走向,形成山坞边界。

其山时露石骨峥峥,然犹未见溪流也。

这里的山不时地露出陡峻的石峰,然而仍旧看不见溪流。

坞中虽旋洼成塘,或汇澄流,或潴浊水,皆似止而不行者。

山坞中虽然洼地层层环绕形成池塘,有的汇积起清澄的流水,有的停聚着混浊的积水,但都仿佛静止而不流动。

又西一里,逾冈西下,有村当坞,倚南崖而居。

又往西一里,越过山冈往西下,有村子位于坞中,背靠南崖而居。

于是绕村西行,始见坞中溪形曲折,且闻溪声潺湲矣。

于是绕过村子往西行,才看见山坞中曲折的溪流,而且听到缓缓流动的溪水声。

由其北溯之西行,又一里,见坞中又有一村当坞而居,始见溪水自西来,从其村西,环其村北,又绕其东,其村中悬其北曲中,一溪而三面环之,南倚南山之崖,北置木桥以渡溪水。

顺着溪水北岸溯流西行,又走一里,看见坞中又坐落着一个村子,才看见溪水从西面流来,经过村子西边,然后绕流村子北边,再绕到村子东边,村子正好位于溪水往北环绕形成的弯曲地带,一条溪水从三面环绕村子,南面背靠南山山崖,北面设置木桥以渡溪水。

其水不甚大,而清澈不汨,是为清水沟云。

其水不很大,但清澈透底,水流不急,因此叫清水沟。

盖发源于西山之回坎坡,经此而东出于桃源,始南去者也。

清水沟发源于西山的回坎坡,流经此地之后往东流过桃源村,然后才往南流走。

又西一里,复过一村,其村始在坞北。

又往西走一里,再经过一个村子,其村就位于山坞北端。

又西一里,又经一村,曰小板村,有税司在焉,盖罗平北境,为桃花驼盐之间道也。

又往西走一里,又经过一个村子,名小板村,有税司设在这里,因为地处罗平州北部边境,是到桃花驮盐小路的必经地。

又西二里,始逾坡涉涧,屡有小水自北峡来,南注于清水沟,路截而逾之也。

又往西走二里,开始翻越山坡跋涉沟涧,常有小溪从北妙谷中流来,往南流入清水沟,路横截溪水而过。

北峡中男妇二十余人,各捆负竹笋而出,盖土人群入箐采归,淡熏为干,以待鬻人者。

北边峡谷有二十多名男女,各自背着成捆的竹笋从峡谷中走出来,当地人结伴到警沟中采回竹笋,不放盐,用微火熏成干笋,以便卖给别人。

又西二里,直逼西山之麓,有村倚之,是为回窞坡。清水沟中民居峡坞,至此而止,以坞中有水。

又往西走二里,一直走近西山山脚,有村子傍靠西山,这是回宫坡,清水沟沿岸的百姓顺着峡谷、山坞居住,一直到这里为止,因为坞中有水,能够从事农业生产。

可耕也。由此西南半里,过一小桥,其水自西北沿山而来,即清水沟上流之源矣。

从这里往西南走半里,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从西北沿着山脚流来,是清水沟上游的源流。

度之,即西上岭。

过了桥,就往西边上岭。

岭头有索哨者,不之与而过。

岭头有索要路条公文的哨兵,没有给看就通过了。

蹑岭一里半,西陟岭脊。

登岭一里半,往西登上岭脊。

是脊始为分水之处,乃北自白水铺西直南度此,回环西南,而峙为大龟,以分十八寨、永安哨、江底河诸派者也,而罗平之界,亦至是而止焉。

这岭脊才是分水岭,就是北边从白水铺西部径直往南延伸到这里,再往西南环绕,耸立为大龟山,而成为划分十八寨、永安哨、江底河各自区域的山脉,而且罗平州的边界,也是到这里而止。

逾脊西,渐西北平下一里,渐转而西,行坞中。

翻到岭脊西面,渐渐转向西北平缓地下一里,又渐渐转向西在山坞中行走。

其坞东西直亘,而南北两界遥夹之,南山卑伏,而北山高耸,暮雾复勃勃笼北峰上,流泉亦屡屡自北注南。

其坞东西纵贯,而南北两边的山远远地夹着山坞,南边的山低低地起伏着,而北边的山高高耸立,傍晚的云雾又蓬蓬勃勃地笼罩在北边山峰上,流动的清泉也不停地从北往南流淌。

第南山之麓,似有坠涧横其北,然不辨其为东为西,以意度之,以为必西流矣,然不可见也。

只是南山之麓,似乎有条坠陷的沟涧横列在北面,然而分辨不出涧水是向东还是向西流,凭想像估计这一地势,以为必定向西了,但是无法看见。

坞中皆荒茅断陇,寂无人烟。

坞中全是荒草断陇,空无人烟。

西行六里,其西有山横列坞口,坞始坠而西下,茅舍两三家,依坞而栖,路乃逾坞循北山而西。

往西走六里,其西有山横列在坞口,山坞开始朝西边下降,有两三家茅草屋,靠着山坞居住,道路于是穿越山坞沿着北山往西走。

半里,有茅亭一龛当路旁,南与茅舍对,想亦哨守之处也。

半里,有一间茅草亭盖在路旁,和南边的茅草屋相对,想来也是哨所防守的地方。

又西一里稍下,有小水成溪,自北峡来,小石梁跨之,其水南注坞口而去。

又往西走一里后逐渐下,有条小水形成溪流,从北边峡谷中流来,小石桥横跨溪流,其水向南朝坞口流去。

既度梁,即随西山南向,随流半里,转而西上岭,暮色合矣。

过小石桥后,就随着西山向南走,顺着溪流走半里,转朝往西上岭,天色完全黑了。

又上一里,而马场之聚当岭头。

又往上走了一里,马场村落就在岭头。

所投宿者,乃新至之家,百无一具。

所投宿的人家,是刚刚来这里居住的,什么器具都没有。

时日已暮,无暇他徙,煨湿薪,卧湿草,暗中就枕而已。

此时天色已晚,没有时间迁往其它人家,就用潮湿的木柴做饭,睡在潮湿的草上,黑暗中依枕而卧罢了。

晨起,云尚氤氲。

初七日早晨起床,仍然是云雾迷漫。

饭而行。

吃过饭就出发。

有索哨者,还宿处,解囊示批而去。

有哨兵索要路条公文,又返回住处,解开行李找出批条给哨兵看了才通过。

于是西北随坡平下,其路甚坦,而种麻满坡南,盖其下亦有坞西通者。

于是朝西北顺着山坡平缓地往下走,这段路很平坦,而且山坡南面种满了麻,大概山坡下面也有山坞通向西边。

西驰四里,始与溪近。

往西急行四里,才走到溪水边。

随流稍南半里,复循坡西转,又一里,下坡。

顺着溪流逐渐往南走半里,又沿着山坡往西转,又走一里,下坡。

西望西南坞中,有数家之聚,田禾四绕,此溪经坞环之。

向西边远看西南坞中,有个几家人聚居的村落,种满庄稼的田地分布在村落四周,这条溪水顺着山坞环绕着村落流过。

其坞自北山随坡南下,中有一水,亦自北而南,与此水同会于村北,合而西南破峡去。乃西截北来坞,半里抵北来之溪,有新建石梁跨之,是为独木桥。

其坞从北山顺着山坡往南延伸下去,中间有一股水,也是从北往南流,和绕过村落的溪水在村子北边会合,合流之后向西南方穿透峡谷而瓮于是往西横穿从北边延伸过来的山坞,走半里抵达由北边流来的水边,有座新建的石桥横跨水面,这里名独木桥。

想昔乃独木,今虽石而犹仍旧名也。

想来过去是用独木做桥,如今虽然建起石桥却还仍然沿用旧名称。

桥下溪流,三倍于西来之水,固知北坞之源远于东矣。

桥下的溪流,水量是西边流来之水的三倍,所以知道北坞中的水源比东边的水源长远。

逾桥西,即上岭,西南直跻甚峻,一里半,逾其脊。

往西过桥后,立即上岭,朝西南方一直往上爬,山很陡峻,往上一里半,越过岭脊。

又西向平下者一里,有岐随冈南去者,陆凉道也。

又往西平缓地下一里,有条顺着山冈往南去的岔路,是去陆凉州的道路。

冈西坞中,复有数家焉,亦陆凉属也。

山冈西边的山坞中,又有几家人聚居在那里,也属于陆凉州管辖。

其坞亦自北而南,虽有村而无流。

其坞也是从北往南走向,坞中虽有村子却没有溪流。

路西下截坞,半里,经村北,又半里,抵西界崇山下,遂蹑峻而上,而陆凉之界,又西尽于此矣。

道路往西伸下去而横穿山坞,半里,经过村子北边,又半里,抵达西边的高山下,于是攀登峻岭而上,陆凉州的边界,西边就到此为止了。

盖因其水南下陆凉,故西自此坞,东抵回窞西山,皆属之陆凉。

大概因大那条溪流往南流到陆凉州,所以西边从这道山坞开始,东边抵达回富坡西山,中间都属于陆凉州管辖。

其处南抵陆凉卫,路经尖山、天生桥,相距尚八十里也。

从这里往南抵达陆凉卫,途中经过尖山、天生桥,相距还有八十里。

由西岭而上,又为海崖属,乃亦佐县右县丞土司龙姓者所辖,其地东自此岭而西抵箐口焉。东与亦佐西界中隔,罗平、陆凉二州之地间错其间,不接壤也。

海崖土司东边和亦佐县的西界被从中隔断,罗平州、陆凉州的属地间隔交错在其中,和亦佐县不接壤。从山岭东麓往西攀登,多次爬陡峰,多次走平地,陡峻之处为悬崖峭壁上环绕着的石阶,平坦之路则曲曲弯弯、连续不断。

从东麓西上,屡峻屡平,峻者削崖盘磴,平者曲折逶迤。三峻而三逾岭头,共七里,望见南坪有数十家之聚,北峰则危耸独悬。

三次攀登陡峰而三次翻越岭头,一共走了七里,远远看见南面平地上有几十家聚居的村寨,北面的山峰则直直地耸立着、孤伶伶地悬在天地之中。

盖自马场而西,即望见遥峰尖削,特出众峰之上,而不意直逼其下也。

原来从马场往西走时,就远远地望到有座尖削的山峰,特别地突出于众峰之上,却没料到竟直接走到其下面了。

又一里,梯石悬磴,西北抵危峰前,其时丽日转耀,碧天如洗,众峰尽出,而是山最高,不特独木西峰,下伏如砥,即远而回窞老脊,亦不能上与之抗,惟拐泽鸡场西岭,遥相颉颃。

又一里,沿着石梯在空中攀登,往西北抵达陡峰前。这时,明亮的太阳放射出耀眼的光芒,蓝色的天空明净如洗,四周群峰暴露无遗,而这座山最高,不仅是独木桥西边的山峰,低伏如平地,即使远到回宫坡主峰,在高大方面也不能和这座山相抗衡,只有拐泽河边的鸡场西岭,才和它遥相对抗、不相上下。

其中翡翠层层,皆南环西转,而接于西南巨峰。

两座高山之间碧玉般的山峰层层叠叠,都是从南绕着转西走向,从而和西南边的巨峰连接。

此东顾之极观也。

这是往东看到的极为壮观的景致。

其四则乱峰回罨,丛箐盘错,远虽莫抗,而近多自障焉。

往西则是乱峰迂回、互相掩映,众多的警沟盘旋交错,远处虽然没有什么高山,但近处已有很多自然生成的屏障了。

其南则支条直走,近界既豁,远巚前环,此独木诸所遥带而下泄者。

往南看则分支山脉走向垂直,近处豁然开阔,远看重山环绕,这是和独木桥一带的众山遥相连带而往下聚集的山脉。

西南有二峰遥凑,如眉中分,此盘江之所由南注者耶?

西南方远处有两座山峰凑合在一起,如同秀眉分在两端,这会不会是盘江往南流的通道呢?

其西即越州所倚。

朝西的是越州所背靠的山峰。

而东峰之外,复有一峰高悬,其南浮青上耸,圆若团盖,此即大龟山之特峙于陆凉、路南、师宗、弥勒四州之交者耶?天南诸峰,悉其支庶,而此峰又其伯仲行矣。

而朝东的山峰之外,还有一峰高高耸立在空中,其南部又向上涌起青翠的山顶,团团地如同圆形车盖一样,这是奇特地屹立在陆凉州,路南州、师宗州、弥勒州四州的交界处的大龟山吗又远处南部众多的山峰,全部是大龟山的分支山脉,而此峰又和大龟山相差无几了。

由峰西逾脊稍下,即有石坡斜悬,平庋砥峙,古木婆娑其上,亦高崖所仅见者。

从陡峰西部翻过山梁稍稍往下走,立即有石坡斜斜地悬挂,平缓地延伸、平缓地峙立,茂盛的古树生长在石坡上面,这也是在高山上唯一见过的景象。

由此历级西下一里,有壑回环,中洼四合,复有中悬之台,平瞰其中,夹坑之冈,横亘其外,石痕木荫,映彩流霞,令人神骨俱醒。

从石坡上顺着阶梯往西下一里,有道曲折环绕的沟壑,中间低洼,四周闭合,其中又悬立起高台,平行远看沟壑之中,夹在洼坑两旁的山冈,横贯于沟壑之外,石头上树荫苔痕,映衬着五彩的光芒、流动的云霞,令人精神气概全都为之一震。

由横冈西南转,二里,复逾一脊。

从横贯之冈往西南转,二里,又越过一座山梁。

又西度一中悬之冈,有索哨者,不顾而去。度冈而西一里,复上坡,又一里,西逾其隘,复有索哨者,亦不顾而去。想皆所云海崖土司者。

再往西经过一座孤立耸起的山冈,有索要路条公文的哨兵,没有理会就过去了;越过山冈向西走一里,又上坡,再走一里,往西经过其险要地段时,又有索取路条批文的哨兵,也没有理会就离开了:想来都是所说的海崖土司的哨兵。

逾脊,又不能西见盘江。

越过山梁,朝西还是看不见盘江。

又西半里,西障始尽,下界遥开,瞥然见盘江之流,自西北注东南而去,来犹不能尽瞩焉。

又往西边走半里,西部的障碍才过完了,往下视野遥远开阔,一眼看到盘江的江流,从西北往东南流去,但江流的来源从这里还不能尽情眺望。

于是西向拾级直下,一里抵坞中。

于是向西边顺着石梯径直往下走,一里抵达坞中。

又西半里,循西山南转,半里,复稍上逾冈西,复平行岭上。

又往西走半里,沿着西山往南转,半里,又逐渐往上越到山冈西面,再顺着岭上平行。

半里,有岐,一直西下坑,一西南盘岭。

半里,有岔道,一条直直往西下坑,一条往西南环绕山岭。

见西南路稍大,从之。

看起来往西南的路稍微大点,便从这条路走。

一里,得数家当岭头,其茅舍低隘,牛畜杂处其中,皆所谓㑩㑩也。

一里,看到几家人住在岭头,他们的茅草屋低矮狭窄,耕牛等牲畜和人杂处屋中,都是所称的锣锣。

男子皆出,妇人莽不解语,索炊具无有应者。

男人都外出了,妇女粗鲁,不懂汉话,向她们借用炊具而没有人答应。

是即所谓箐口也,海崖之界,于是止焉。

这里就是所说的著口,海崖土司的边界,到这里为止。

由冈头西南去,为越州道;从此西北下,即越州属,为曲靖道。

从冈头往西南方向走,是去越州的路;从这里往西北方向下去,是越州辖境和去曲靖府的路。

遂西北下岭。

于是从西北下岭。

始甚峻,一里,转西渐夷。

开始很陡,走一里,路转向西后渐渐平缓。

于是皆车道平拓,无龃龉之虑矣。又西一里,饭于树下。

从此都是平坦、宽阔的车道,走起来不再担忧高低不平了。又往西走一里,在树下吃饭。

又西驰七里,始有坞北来。

又往西急行七里,有山坞从北边伸来。

遂盘东山北转,一里,始横截北来之坞。

于是绕着东山往北转,一里,于是横穿北边来的山坞。

余始意坞中当有流南注,而不知其坞亦中洼也。

我当初估计坞中应有河水流向南边,却不知北坞也是中洼之地。

坞中横亘一冈,南北俱成盘壑,而壑南复有冈焉。

坞中横贯一座山•冈,南北两面都形成盘壑,而盘壑的南面又有山冈。

从中亘者驰而西,一里,复西上坡。

顺着坞中横贯的山冈往西急行,一里,又往西上坡。

又一里,陟坡之脊,亦有㑩㑩数家。

又一里,登上坡脊,也有几家锣锣居住。

问之道,不能对也。

向他们询问道路,不能回答。

从脊西下三里,连越两坡,又见坞自北来南向去,其中皆圆洼贮水,有冈中间,不通流焉。

顺坡脊往西下三里,又接连翻过两座山坡,又看见一道山坞从北边延伸过来后往南边下去,坞中尽是贮存有水的圆形洼地,有山冈隔在中间,水不互相流通。

从坡上西北望,则龙潭之山,自北分突,屏列而西,此近山也;西南望,则越州南岭,隔山遥障,所谓西峰也;而东峰之外。浮青直对,则大龟之峰,正与此南北相准焉。

从坡上向西北看去,则龙潭的山,从北面分出高耸的支脉,屏风般耸列着往西延伸,这是近处的山;向西南看去,则越州南面的山岭,隔着山形成远方屏障,是所说的西峰;而东峰之外青翠的山峰直直相对,则大龟山之峰,正好和这里南北相对。

西下坡,又有一坞自北而南,南环为大坞,与东界连洼之坞合。

往西下坡,又有一道从北往南走向的山坞,往南面环绕成大坞,和东部洼地相连的山坞会合。

此坞始有细流中贯,夹坞成畦。

这座山坞才有细流纵贯其中,坞中沿细流两边形成田陇。

流上横小桥西度,有一老人持筐卖梨其侧,一钱得三枚,其大如瓯,味松脆而核甚小,乃种之绝胜者,闻此中有木瓜梨,岂即此耶?

从横跨细流的小桥往西走,有位老人提着筐子在桥边卖梨,一枚铜钱买到三个梨,大小如同小盆,味道甜脆、质地松软,而且核很小,是品种极佳的梨,听说这地方有木瓜梨,是否就是这种梨呢?

西上一冈,平行冈上四里,直抵西峰下,则有坞随其麓,而深涧潆之,所谓龙塘河也,然但见涧形,而不能见水。

往西登上一座山冈,沿冈平行四里,一直抵达西峰下面,有山坞伴随在峰脚,而且有很深的涧沟盘绕坞中,是所说的龙塘河,然而只能看见涧沟的形状,而不能看到水流。

乃西下坡约半里,随坞出西南,先与一小水遇,随之;既乃截坞而西,又半里,始与龙塘河遇,有大石梁跨其上。

于是往西下坡约半里,随着山坞从西南方出去,先遇到一条小河,顺着小河走;不久就横穿山坞往西,又走了半里,才和龙塘河相遇,有座大石桥横跨在龙塘河上。

桥右村庐累累,倚西山而居,始皆瓦房,非复茅舍矣。

桥右边村庄中的房屋重重叠叠,背靠西山居住,所见的民房到这里才全部都是瓦房,而不再是茅草房了。

龙塘河之水,发源于东北山峡中,其处环潭甚深,为蛟龙之窟,即所谓曲靖东山之东峡也。

龙塘河的水,发源于东北边的峡谷中,那里圆形的水潭十分深,是蛟龙的巢穴,就是所说的曲靖东山之东峡。

其山北自白水铺西分水岭分支南下,亘曲靖之东,故曰东山;而由此视之,则为西岭焉,南至此,濒河而止。

东山从北边白水铺西面分水岭的支脉往南延伸下来,纵贯曲靖府东部,所以叫做东山;而从这里看过去,则成了西岭,往南延伸到这里,在龙塘河边止住。

其西腋之中,为阆木山;东腋之中,为龙潭,即此水之所出矣。

东山西侧的分支山脉中有间木山;东侧的分支山脉中,有龙潭,就是龙塘河所发源的地方。

自管口西下坞中,即为越州属,州境至此西止,而田畸悉环聚焉。

从警口往西下到坞中,则是越州所属的范围,越州西部边界到此而止,而田地全部环绕、聚集在这里。

由村西上坡,即东山之南尽处也。

从村庄西边上坡,是东山南端尽头处。

二里,逾冈头,方踞石少憩,忽一人自西岭驰来,谓余曰:「可亟还下山宿。

走了二里,越过冈头,正盘坐在石头上稍作休息,忽然有一个人从西边岭上奔跑过来,对我说道: 可以赶快返回山下住宿。

前岭方有盗劫人,毋往也。」

前边岭上正有强盗抢人,不要再过去了。

已而其妇后至,所语亦然。

不久他的女人在后赶到,所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而仰视日方下午,前终日驰无人之境,皆豺狼魑魅之窟,即深夜幸免,岂此昼行,东西夹山而后者甚众,反有贼当道耶?

而我抬头看太阳,正是下午时分,之前整天奔走于毫无人烟的地区,全是如豺狼鬼怪的洞穴遍布其间,即使是深夜行走也能幸免于难,难道现在白天走路,山岭东西两面居住的人很多,反而会有盗贼当道吗?

因诘之曰:「既有贼,汝何得至?」

于是追问他们道: 既然有盗贼抢劫,你们怎么能过得来?

其人曰:「彼方剥行者衣,余夫妇得迂道来耳。」

那人说道: 盗贼正在剥行人的衣服,我夫妇因此得以绕道过来了。

余疑此人欲诳余还宿,故托为此言。

我怀疑这个人想骗我返回去住宿,所以假借这样的话作托词。

又思果有之,今白日返宿,将明日又孰保其不至耶?

又想,如果真有强盗,今日白天返回去住下,那明天谁又能保证强盗不来呢?

况既劫人,彼必无复待之理,不若即驰而去也。

况且既然抢了人,盗贼一定没有再等在那里的道理,不如立即急行而离开此地。

遂叱顾仆行,即从冈上盘北山而西。

于是呼喊顾仆出发,立刻从山冈上绕着北山往西走。

盖北即东山南下之顶,南即其山下坠之峡,而盘江自桥头南下,为越州后横亘山所勒,转而东流,遂截此山南麓而断之,故下皆砠踽。

因为北面是东山往南延伸的顶部,南面是东山断陷下去的峡谷,而盘江从桥头往南流,被越州后面横贯的大山所阻止,转向东流,于是横穿东山南麓而切断东山,所以下去的道路坎坷不平。

路横架岭上,四里抵其中,旁瞩北岭,石参差而岫屼岦,觉云影风枝,无非惴人之具,令人错顾不定,投趾莫择。

道路横跨岭上,走四里抵达东山中部,从侧面看北岭,石头参差不齐而山峰光秃,只觉得云动之影、风吹树枝,无二不是令人恐惧不安的道具,使人不停地东顾西看,投足慌不择路。

又西四里,始西南下片石中。

又往西走四里,才往西南下到片片岩石的包围之中。

其处土倾峡坠,崩嵌交错,而石骨露其中,如裂瓣缀行。

这里泥土塌落,峡谷深陷,崩石纵横交错,而岩石裸露其中,如裂开的花瓣连接不断地排列。

其坠处皆流土,不可著足,必从石瓣中宛转取道。

那些深陷下去的地方都是松动的泥土,不能落脚,必须从片片石瓣之中转来转去地找路走。

其石质幻而色异,片片皆英山绝品,惟是风鹤惊心,不能狎憩而徐赏之。

这些岩石质地变幻而色彩各异,片片都是山上罕见的绝妙佳品,只是风声鹤映、休目惊心,不能随意休息而慢慢地观赏它们。

亡何,已下见西坞南流之江,知去桥头不远,可免虎口,乃倚石隙少憩,竟作青莲瓣中人矣。

不久,往下已经看见西边坞中往南流去的盘江,知道距离桥头不远了,能够脱离危险的境地,才靠在石缝中稍作休息,竟然作了一回青色石莲花瓣之中的人。

从石中下者一里,既及西麓,复行支陇,遂多聚庐之居。

从石瓣中往下走一里,不久来到西边山麓,又在支陇上走,于是村落房舍多了。

又一里,路北江回堰曲,中涵大塘一围,四面丰禾环之;东有精庐,高倚东山之麓;西则江流所泄,而石梁横跨之。

又走一里,路北江水回转、挡水的堤坝弯曲,其中形成一圈大塘,四面环绕着茂盛的庄稼;东边有精致的房舍,高高地傍靠在东山之麓;西边则是盘江江流的河道,而石桥横跨盘江之上。

又行畦间半里,始及石梁。

又在田畦间走半里,才抵达石桥。

其梁不高而长,是为南盘之源,北自炎方、交水、曲靖之东,直南至此。

此桥不高而长,桥下水是南盘江的上源,从北面炎方骚、交水、曲靖府的东部,径直往南流到这里。

是桥为曲靖锁钥,江出此即东南流,绕越州之东而南人峡焉。

这座桥是曲靖府的交通要道,盘江流经这里后就往东南流走,绕过越州的东部而往南流人峡谷。

逾梁而西约半里,上坡北,而宿于逆旅,即昔之所过石堡村也。

过桥后往西走了大约半里,上坡往北走,然后到客舍住宿,是前些时候所走过的石堡村。

适夜色已瞑,明月在地,过畏途,就安庐,乐甚。

正好此时天色黑了,明亮的月光洒在地上,顺利通过令人生畏的旅途,住进了安全适意的客舍,心里很高兴。

问主人:「岭上有御人者,果有之乎?」

问客店主人道: 山上有抢人的强盗,真的吗?

主人曰:「即余邻人。

主人说: 就是我的邻居被抢。

下午樵于山,数贼自山后跃出,剥三人衣,而碎一人首。

他们今天下午在山上砍柴,几个盗贼从山后跳出来,将三个人的衣服剥掉,并且砍掉一个人的头。

与君来时相后先也。」

就发生在你过来时相前后一点。

予于是始感前止宿者之情,而自愧以私衷臆度之也。

我于是才感谢先前阻止我前进、让我回去住宿之人的情份,而且暗自惭愧自己用私心去揣测、猜疑他们。

盖是岭东为越州,西为石堡,乃曲靖卫屯军之界,互相推诿,盗遂得而乘之耳。

大概因为这座岭东部属于越州管辖;西部属于石堡村,是曲靖卫守军的范围,两家互相推楼,盗贼于是得以乘机行事罢了。

戊寅(1638) · 九 · 初八日

初八日昧爽饭,索酒而酌,为浴泉计。

初八日天亮时吃饭,索要酒来喝,为去温泉沐浴作准备。

遂由村后越坡西下,则温泉在望矣。

然后从村后越过坡往西一下,于是温泉就看得到了。

坞中蒸气氤氲,随流东下,田畦间郁然四起也。

山坞中蒸气弥漫,随着温泉水流向东流下去,田畦间浓郁的蒸气四面腾起。

半里,人围垣之户,则一泓中贮,有亭覆其上,两旁复砖甃两池夹之。

走了半里,从矮围墙上的门进去,么池清澈的泉水就聚贮于墙内,有亭子覆盖在池上,两旁又用砖砌了两个池子把泉水夹在中间。

北有谢三楹,水从其下来,中开一孔,方径尺,可掬而盥也。

北面高处有三间屋子,泉水从屋子下面流出来,其中开有一个孔,孔每边长一尺,可以用手捧水洗涤。

遂解衣就池中浴。

于是脱衣在中池沐浴。

初下,其热烁肤,较之前浴时觉甚烈。

刚下水时,感觉水热得烫皮肤,比从前温泉沐浴时的感觉更强烈。

既而温调适体,殊胜弥勒之太凉,而清冽亦过之。

不久温度便很适宜体温,大大胜过弥勒州温泉过凉的水温,而泉水清澈的程度也超过那里的。

浴罢,由垣后东向半里,出大道。

沐浴完毕,从矮墙背后往东走半里。出到大路上。

是日碧天如濯,明旭晶然,腾翠微而出,洁波映其下,对之觉尘襟荡涤,如在冰壶玉鉴中。

今日蓝天如洗,明亮的太阳光芒四射,从雅淡葱绿的峰上跃出,浩荡的水波映照在阳光下,面对这样的美景顿时觉得世俗的胸襟已被消除干净,如同置身于冰壶玉鉴中。

北行十里,过南城,又二十里,入曲靖南门。

往北走十里,经过南城,又走二十里,从曲靖府城南门进城。

时有戈参戎者,奉按君命,巡诸城堡,高幢大纛,拥骑如云,南驰而去。

这时有个姓戈的武官参将,奉按察使的命令,巡视各城堡。高大的军旗林立,簇拥参将的骑兵如云,往南飞奔而去。

余避道旁视之,如赫电,亦如浮云,不知两界青山见惯,袒当谁左也。饭于面肆中。

我让在路旁注视着他们,如触目惊心的闪电,又如飘逝的云雾,不知道两旁的青山见此,谁会拥护他们呢。在卖面的店中吃饭。

出东门半里,入东山寺。

从城东门走出半里,进入东山寺。

是名青龙山,而实无山,郭东岣嵝,高仅丈余,大不及五丈。

这里名叫青龙山,而实际上并没有山。城墙东面的小土冈,只有一丈多高,周边长不到五丈。

上建大殿,前列层楼配之,置宏钟焉,钟之大,余所未见也。

其上建有大殿,前面列有一层楼配着,楼内置放宏钟,钟如此之大,是我从未见过的。

殿左有藏经阁,其右楼三层,皆翼于岣嵝之旁而齐其末者。

大殿左边有藏经阁,其右是三层楼房,分别立在土冈旁边而和大殿底部相齐。

徙倚久之,出寺右,循城而北,五里,出演武场大道。

在寺中留连徘徊了很久,从寺右出来,顺着城墙往北走,五里,走出演武场大路。

又三里过白石江,又二里过一坡。

又走三里经过白石江,又走二里过了一座坡。

又十里抵新桥,殷雷轰然,大雨忽至,避茅簷下,冰霰交作,回风涌之,扑人衣面,莫可掩蔽。

又走十里抵达新桥。雷声轰鸣,暴雨来临,在茅檐下避雨,冰雹雨点交相兴起,旋风涌来,直扑人的衣服和脸面,没有什么可以遮蔽。

久之乃霁。

过了一阵天才晴开。

仍北行,泞滑不可著趾。

仍然往北走,道路泥泞滑溜难以下脚。

十里抵交水,入南门。

走了十里抵达交水,从城南门进城。

由沾益州署前抵东门,投旧邸袭起潜家。

见其门闭,异之,叩而知方演剧于内也。余以足泥衣垢,不乐观,亟入其后楼而憩焉。

经过沾益州署前而到达城东门,到原来住过的龚起潜家投宿。看到他家大门紧闭,感到奇怪,叩开门才知道他家正在内院演剧。我因为双脚泥泞衣服很脏,不愿意看,急忙进他家后楼去休息。初九日我由于在外长途跋涉而疲倦,在后楼休息不出门,写几天来的游记。

戊寅(1638) · 九 · 初九日

初九日余倦于行役,憩其楼不出,作数日游纪。

是日为重九,高风鼓寒。

今天是九月九日,金风送爽。

以登高之候,而独作袁安僵卧之态,以日日跻攀崇峻不少也。

在这登高的节日,我独自一人作出袁安僵卧不出的态势,因为连日来攀登的崇山峻岭不少了。

下午,主人携菊具酌,不觉陶然而卧。

下午,主人送来菊花,备下酒宴,后在不知不觉中乐陶陶地入睡。

戊寅(1638) · 九 · 初十日

初十日寒甚,终日阴翳。

初十日很冷,整日阴云遮天。

止寓中。下午复雨,彻夜不休。

留在住所里 下午又下起雨来,一夜没停。

戊寅(1638) · 九 · 十一日

十一日余欲行。主人以雨留,复为强驻,厌其酒脯焉。

十一日我打算出发,主人用下雨为理由挽留,又因此强行让我住下,在这里酒足饭饱。

初余欲从沾益并穷北盘源委,至交水,龚起潜为余谈之甚晰,皆凿凿可据,遂图返辕,由寻甸趋省城焉。

当初我准备从沾益州走,连同北盘江源流一齐穷究,到了交水,龚起潜对我谈论北盘江,十分清楚,都很确凿有据,于是考虑掉转方向返回,由寻甸府回省城。

戊寅(1638) · 九 · 十二日

十二日主人情笃,候饭而行,已上午矣。

十二日主人情意深厚,等吃过饭启程,已经是上午了。

十里仍抵新桥,遂由歧溯流西南行。

走十里仍旧来到新桥,于是从岔路溯流往西南行。

二里抵西南小山下,石幢之水,乃从西北峡中来,路乃从西南峡中入。

二里抵达西南小山下,石幢河水从西北峡谷中流来,道路往西南峡谷中伸去。

一里登岭,一里陟其巅。

走一里后上岭,攀登一里抵达其顶。

西行岭上者又一里,乃下。

又往西在岭上走了一里,于是下岭。

初从岭头下瞰西坞,有庐有畴,有水潆之,以为必自西而东注石幢者。

当初从岭头上向下俯视西边的山坞,有村舍、田地,还有河水环绕,我认为水一定从西往东注入石幢河。

迤逦西下者又一里,抵坞中,则其水返西南流,当由南谷中转东而出于白石江者。

绕来绕去地又往西下一里,来到坞中,则看到河水是返过来往西南流,可能是流经南边山谷中再往东转,然后流入白石江。

询是村为戈家冲。

询问这个村子名,叫戈家冲。

由是而西,并翠峰诸涧之流,皆为白石江上流之源矣。

从这里往西,以及翠峰山各涧的溪流,都是白石江上游的源头。

源短流微,潆带不过数里之内,而沐西平曲靖之捷,夸为冒雾涉江,自上流渡而夹攻之,著之青史,为不世勋,而不知与坳堂无异也。

源流短、水流小,回旋流经的区域不过在儿里之内,而西平侯沐英的曲靖作战捷报,却夸大其词为冒着浓雾横渡白石江,从上游绕渡然后夹攻敌军,将这一切写入历史,成为不同寻常的功勋,却不知白石江和小水塘没有什么区别。

征事考实,书之不足尽信如此!

征引史事、考证实际,不能完全相信史书的记载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盘折坂谷四里,越刘家坡,则翠峰山在望矣。

于是在坡上谷中盘旋曲折地走了四里,越过刘家坡,就看得到翠峰山了。

盖此山即两旁中界之脊,南自宜良分支,北度木容箐,又北而度火烧箐岭,又北而度响水西岭,又北而结为此山;又西夹峙为回龙山,绕交水之西北,经炎方,又北抵沾益州南;转东,复折而南下,峙为黑山,分为两支。

原来翠峰山是两边群山的中分之脊,南端从宜良县分支,往北越过木容著,再往北越过火烧著岭,还往北越过响水西岭,又往北就聚结为此山;然后又往西延伸,对峙为回龙山,绕到交水西北,经过炎方骤,又往北延伸到沾益州南边;转向东边,又折回去往南走,耸起为黑山,分成两支山脉。

正支由火烧铺、明月所之间南走东折,下安笼所,入泗城州,而东峙为大明山,遂尽于浔州。

正支往南从火烧铺、明月所之间往南延伸后向东转,往下到安笼所,进入泅城州,然后向东耸立为大明山,最终延伸到得州结束。

旁支西南由白水西分水岭,又分两支:直南者由回窞坡西岭,西南峙为大龟山,而尽于盘江南曲;西南分支者,尽于曲靖东山。

旁边的分支往西南经过白水铺西的分水岭,又分成两支:一直往南走向的一支经过回宫坡西岭,在西南方耸立为大龟山,再延伸到盘江南岸结束;往西南走向的分支,延伸到曲靖府东山结束。

其东南之水,下为白石江;东北之水,下为石幢河;而西则泄于马龙之江,而出寻甸,为北盘江焉。

翠峰山东南边的水,流下去是白石江;东北边的水,流下去是石幢河;而西边的水则流入马龙州的口江,然后从寻甸府流出,称为北盘江。

然则一山而东出为南盘,西出为北盘,惟此山及炎方足以当之;若曲靖东山,则旁支错出,而志之所称悉误也。

这样看来,则是一座山东边流出的水属于南盘江,西边流出的水属于北盘江,只有翠峰山和炎方骚才能够处于这种位置;如果认为是曲靖府东山,那么东山的分支山脉就是交叉延伸的,因而志书的记载完全错误。

由刘家坡西南,从坡上行一里,追及一妪,乃翠峰山下横山屯人也。

从刘家坡往西南,顺坡往上行一里,追上一位老年妇女,是翠峰山脚横山屯的人。

随之又西一里,乃下坡。

跟着她又往西走了一里,于是下坡。

迳坞一里,有小水自西北来,小石梁跨之。

在坞中走了一里,有条小河从西北流来,上面横跨小石桥。

从此西南上坡,为三车道;从此直西溯小水,自西南岸入,为翠峰间道。

从这里往西南上坡,是去三车市的道路;从这里一直往西,顺着小河往上游走,从西南岸进去,是到翠峰山的小路。

其路若续若断,横截坞陇。

小路断断续续,横穿山坞陇冈。

三里,有大道自东南来,则自曲靖登山之径也,于是东南望见三车市矣。

走三里,有条大路从东南边伸过来,这是从曲靖府登翠峰山的路,在这里往东南就看得到三车市了。

遂从大道西行,二里,将抵翠峰下,复从小径西南度陇。

于是顺大路往西走,二里,快到翠峰山脚时,又从小路往西南越过陇冈。

风雨忽至,顷刻而过。

风雨忽然来临,片刻就过去了。

一里,下坡涉深涧,又西上坡半里,抵横山屯。

一里,下坡后涉过深涧,又往西上坡半里,抵达横山屯。

其屯皆徐姓。

这屯的人都姓徐。

老妪命其子从村后送余入山。

那位老年妇女叫她儿子送我从村后进山。

半里抵其麓,即有两小涧合流。

走半里后抵达翠峰山麓,就有两股小涧水合在一块流。

涉其北来者,溯其西来者,遂蹑峻西上。

渡过北边延伸过来的小水涧,顺着西边来的水涧往上走,于是攀爬陡峻的山峰往西上。

一里半,盘岭头而北,转入西峡中,则山之半矣。

一里半,绕着岭头往北走,转到西边峡谷中,是翠峰半山腰。

其山自绝顶垂两支,如环臂东下:北支长,则缭绕而前,为新桥西冈之脉;南支短,则所蹑以上者。

翠峰山从最顶上分为两支垂下去,如同手臂一样往东环绕:北支长,就环绕在前,是新桥西冈的山脊:南支短,就是刚才攀爬的陡峰。

两臂之内,又中悬一支,当坞若台之峙,则朝阳庵踞其上,庵东北向。

两条手臂般的山脊之间,其中部又耸起一座山峰,正对山坞,如同高台一样地屹立,而朝阳庵就位于这座山峰上,朝阳庵面向东北。

其南腋又与南臂环阿成峡,自峰顶逼削而下,则护国旧寺倚其间。

这座山峰的南侧又和翠峰山的南支山脊绕成峡谷,从峰顶上又窄又陡地伸下去,护国旧寺紧靠在峡谷中。

自西峡入半里,先达旧寺,然后东转上朝阳,以旧寺前坠峡下堑也。

从西边峡谷中进去半里,先到护国旧寺,然后往东转,登上朝阳庵,因为护国旧寺前峡谷深陷。

旧寺两崖壁夹而阴森,其病在旁无余地;朝阳孤台中缀而轩朗,所短在前少回环。

旧寺两旁的山崖狭窄而阴森,不足的是寺旁毫无余地;朝阳庵位于孤峰顶上而位置开敞,短处在于庵前缺少回旋余地。

余先入旧寺,见正殿亦整,其后遂危崖迥峭,藤木倒垂于其上,而殿前两柏甚巨,夹立参天。

我先进护国旧寺,看到寺里的大殿也还整齐,大殿背后就是笔直的山崖,十分陡峭,古藤、老树倒挂在山崖,而殿前的两棵柏树十分巨大,位于大殿两侧,高入云天。

寺中止一僧,乃寄锡殿中者,一见即为余𦶟火炊饭。

寺中只有一个僧人,是暂在殿中的行脚僧,一见面就为我烧火做饭。

余乃更衣叩佛,即乘间东登朝阳。

我于是换衣服、叩拜佛祖,并乘空闲往东攀登朝阳庵。

一头陀方曳杖出庵门。

一个头陀正拖着锡杖走出庵门。

余入其庵,亦别无一僧,止有读书者数人在东楼。

我进入朝阳庵,也没有其它僧人,只有几个读书人住在东楼。

余闲步前庭。

我在前庭漫步。

庭中有西番菊两株,其花大如盘,簇瓣无心,赤光灿烂,黄菊为之夺艳,乃子种而非根分,此其异于诸菊者。

庭院中有两株西番菊,盛开的菊花如同盘子一样大,花瓣簇拥而无花蕊,红光灿烂,黄菊的艳丽也因此而失色。西番菊是撒子栽种而不是分根,这和其它各种菊花的培育方法不同。

前楼亦幽迥,庭前有桂花一树,幽香飘泛,远袭山谷。

前楼也幽静深远,庭院前有一棵桂花树,清香飘浮,香气侵袭到很远的山谷中。

余前隔峡盘岭,即闻而异之,以为天香遥坠,而不意乃敷萼所成也。

我先前隔着峡谷盘绕山岭,因闻到花香而感到奇怪,以为香气从天而降,而没想到是桂树开花所散发的香味。

桂芬菊艳,念此幽境,恨无一僧可托。

桂树芬芳,菊花艳丽,遗憾的是如此幽雅的环境,竟然找不到一位僧人可以托付。

还饭旧寺,即欲登顶为行计,见炊饭僧慇懃整饷,虽瓶无余粟,豆无余蔬,殊有割指啖客之意,心异之。

返回护国旧寺吃饭,计划饭后立即出发登上山顶,看到做饭的僧人殷勤地准备食物,即使是瓶钵中没有多余的粮食,盘中没有多余的蔬菜,也很有割下指头待客的心意,我感到惊异。

及饭,则己箸不沾蔬,而止以蔬奉客,始知即为淡斋师也。

到吃饭时,僧人自己则筷不沾菜,而只把菜敬奉客人,才知道是淡斋法师。

先是横山屯老妪为余言:「山中有一僧,损口苦体,以供大众。

在这之前横山屯的老妇对我说: 翠峰山中有一位僧人,省嘴苦自己,以此供养大众。

有予衣者,辄复予人。

有人送给衣服,他总是又送给别人。

有饷食者,己不盐不油,惟恐众口弗适。」余初至此讯之,师不对,余肉眼不知即师也。

有人送给饭,他自己不放盐不放油,只是担心不适应众人的口味。 我刚到旧寺便向僧人询问,淡斋法师不作回答,我凡人的眼光不明白他就是淡斋法师。

师号大乘,年甫四十,幼为川人,长于姚安,寄锡于此,已期年矣。

法师的法号叫大乘,年纪才四十岁,幼时在四川省,在云南姚安府长大,到护国旧寺暂住已经一年了。

发愿淡斋供众,欲于此静修三年,百日始一下山。

发誓自己素食,供养大众,准备在这里安静地修行三年,一百天才下一次山。

其形短小,而目有疯痒之疾。

法师的身材矮小,而且眼睛有疯痒病。

苦行勤修,世所未有。

忍受身体的折磨,勤苦修行的精神,是世上所不曾有过的。

余见之,方不忍去,而饭未毕,大雨如注,其势不已,师留止宿,余遂停憩焉。

我看到这一切,正不忍心离去,而饭没吃完,大雨如注,雨势不会停止,法师留我住在这里,我于是停留在寺里休息。

是夜寒甚,余宿前楹,师独留正殿,无具无龛,彻夜禅那不休。

这天夜里很冷,我住在前屋,法师独自留在正殿,殿中没有床具,没有椅柜,法师整夜坐禅不止。

达旦雨不止,大乘师复留憩。

十三日一直到天亮雨都没停,大乘师又挽留我在寺中歇息。

余见其瓶粟将尽,为炊粥为晨餐,师复即另爂为饭。

我看到他瓶钵里的粮食就要完了,于是煮粥作早餐,大乘师立刻重新烧火做饭。

上午雨止,恐余行,复强余餐。

上午雨停了,怕我出发,又强留我吃饭。

忽有一头陀入视,即昨朝阳入庵时曳杖而出者,见余曰:「君尚在此,何不过我?

忽然有一个头陀进来看,就是昨天进朝阳庵时拖着锡杖出去的那个僧人,他见我就说: 您还在这里,为什么不去探访我?

我犹可为君一日供,不必啖此也。」

我还能为您提供一天的食宿,不必在这里吃了。

遂挟余过朝阳,共煨火具餐。

于是强拉我去朝阳庵,一齐就着火准备食物。

师号总持,马龙人,为曲靖东山寺住持,避嚣于此,亦非此庵主僧也。

头陀法号总持,是云南马龙州人,在曲靖府东山寺担任住持,因躲避吵闹来到这里,也不是朝阳庵的主持僧人。

此庵主僧曰瑞空,昨与旧寺主僧俱入郡,瑞空归而旧寺僧并不知返,盖皆蠢蠢,世法佛法,一无少解者。

此庵的主持僧人叫瑞空,昨天与护国旧寺的主持僧人一起去曲靖府,瑞空返回庵中而护国旧寺的僧人并不返回来,大概都是愚昧无知的那类人,世间的法规、佛都的教规,一律了解很少。

大乘精进而无余资,总持静修而能撙节,亦空山中两胜侣也。

大乘师精益求精地修行而无多余的资财,总持师静心修行而能节省,也是翠峰山中的两位优秀僧人。

已而自言其先世为姑苏吴县籍,与余同姓。

不久他说起他祖辈的籍贯是苏州府矣县,和我同姓。

昔年朝海过吴门,山塘徐氏欲留之放生池,师不果而归。

前些年朝海经过吴门,山塘的徐氏想留他在放生池,总持师没有答应而返回来。

今年已六十三矣。

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

是夜宿其西楼,寒更甚,而夜雨复潺潺。

这天晚上住在朝阳庵西楼,比昨夜更冷,而且夜里雨又哗哗地下起来。

戊寅(1638) · 九 · 十四日

十四日雨竟日不霁,峭寒砭骨,惟闭户向火,不能移一步也。

十四日雨下了一整天而没晴开,寒风刺骨,只有关着门烤火,不能走动一步。

翠峰山,在曲靖西北,交水西南,各三十里,在马龙西四十里,秀拔为此中之冠。

翠峰山位于曲靖府西北,交水西南,距离两地都是三十里,在马龙州西面四十里,秀丽挺拔为这一地区之首。

朝阳庵则刘九庵大师所开建者。

朝阳庵是刘九庵大师所开创的。

碑言师名明元,本河南太康人,曾中甲科,为侍御,嘉靖甲子驻锡翠峰。

万历庚子有征播之役,军门陈用宾过此,感师德行,为建此庵。

后师入涅槃,陈军门命以儒礼葬于庵之东原。

后来大师去世,陈巡抚命令按儒家礼节将大师埋葬在庵东的平坡上。曲靖府原本是唐朝的曲州、靖州所在地,后将两地合并起来设置府,因而地名也袭用原名。

曲靖者,本唐之曲州、靖州也,合其地置府,而名亦因之。

沾益州土知州安边者,旧土官安远之弟,兄终而弟及者也。

沾益州的土知州安边,是原土官安远的弟弟,哥哥去世而弟弟接替哥哥的职务。

与四川乌撒府土官安孝良接壤,而复同宗。

沾益州与四川省乌撒府土官安孝良的领地接壤,而且还是同宗的亲戚。

水西安邦彦之叛,孝良与之同逆。

水西土司安邦彦叛乱时,安孝良和他一齐叛逆。

未几死,其长子安奇爵袭乌撒之职,次子安奇禄则土舍也。

没多久安孝良死去,他的长子安奇爵继承了乌撒府土官的职务,次子安奇禄则当任土舍。

军门谢命沾益安边往谕水西,邦彦拘留之。

谢巡抚命令沾益土知州安边去晓谕水西土司,安邦彦拘留了安边。

当事者即命奇禄代署州事,并以上闻。

主管此事的人立即任命安奇禄代理沾益土知州,并且上奏朝廷闻知。

后水西出安边,奉旨仍掌沾益,奇禄不得已,还其位;而奇禄有乌撒之援,安边势孤莫助,拥虚名而已。

后来水西土司放出安边,安边奉命仍然掌管沾益州,安奇禄不得已,把沾益土知州的职位归还了安边;但安奇禄有乌撒府援助,安边势力孤单,得不到任何人帮助,仅有土知州的虚名而已。

然边实忠顺,而奇禄狡猾,能结当道欢。

而且安边确实忠顺,安奇禄狡猾,能结交当权的人,让他们喜欢。

今年三月,何天衢命把总罗彩以兵助守沾益,彩竟乘机杀边,并挈其资二千金去。

今年三月,何天衙命令把总罗彩率领军队帮助安边守卫沾益州,罗彩竟然乘此机会杀了安边,并带走了安边的二千金资产。

或曰:彩受当道意指,皆为奇禄地也。

有人说,罗彩接受当权者的旨意,都是为安奇禄创造条件。

奇禄遂复专州事,当道俱翕然从之。

安奇禄于是又专擅沾益州政事,当权者们都安然地顺从这一局面。

独总府沐曰:「边虽上司,亦世臣也,况受特命,岂可杀之而不问?」

只有沐总府说: 安边虽然是土司,但也是朝廷有功勋的旧臣,更何况是专门授命,怎么能够被杀了却不追问呢?

故至今九月间,沾益复杌梩不安,为未定之局云。

所以直到今年九月间,沾益州还在动荡不安,形成大局未定的形势。

下午饭后,伺雨稍息,遂从朝阳右登顶。

下午吃过饭后,等到雨渐渐停了,就从朝阳庵右边登翠峰山顶。

西上半里。右瞰峡中,护国寺下嵌穽口,左瞻冈上,八角庵上踞朝阳右胁。

往西上了半里,向右俯视峡谷中,护国寺如同下嵌在陷阱口一样,向左仰视冈上,八角庵坐落在朝阳庵右侧。

西眺绝顶之下,护国后箐之上,又有一庵,前临危箐,后倚峭峰,有护国之幽而无其逼,有朝阳之垲而无其孤,为此中正地,是为金龙庵。

往西眺望最高峰顶之下,护国旧寺背靠的山著边,又有一座庵,庵前临陡著,背靠峭峰,有护国旧寺的幽深却不狭窄,有朝阳庵的高燥却不孤立,是翠峰山上最正的地势,这是金龙庵。

时霏雨复来,俱当岐而过,先上绝顶。

这时雨雾又袭来,我完全没有走岔道,先攀登绝顶。

又西半里逾北岭,望见后数里外,复一峰高峙,上亦有庵,曰盘龙庵,与翠峰东西骈峙;有水夹北坞而下,即新桥石幢河之源也。

又往西走半里越过北岭,看见背后数里以外,还有一座山峰高高耸立,峰上也有庵,名盘龙庵,和翠峰山东西对峙;有股水夹在北坞中往下流,是新桥旁边石幢河的源头。

于是南向攀岭脊而登,过一虚堂,额曰:「恍入九天。」

于是往南攀登岭脊,经过一间空屋,屋上的牌匾写着 恍入九天 。

又南上,共半里而入翠和宫,则此山之绝顶也。

又往南攀登,一共半里路就进入翠和宫,就是翠峰山的最高顶了。

翠峰为曲靖名峰,而不著于《统志》。

翠峰山是曲靖府有名的山峰,却没被载入《一统志》中。

如阆木之在东山,与此隔海子遥对,然东山虽大,而非正脉,而此峰则为两江鼻祖。

按照间木山在东山的位置,和翠峰山隔着湖泊遥遥相对,然而东山虽然大,却不是主峰,而翠峰山则是北盘江、南盘江的源头。

余初见西坞与回龙夹北之水,犹东下新桥,而朝阳、护国及是峰东麓之水,又俱注白石,疑是峰犹非正脊;及登顶而后知正南下坠之峡,则南由响水坳西,独西下马龙出寻甸矣,始信是顶为三面水分之界。

我当初看见夹在西坞和回龙山之间的北盘江水仍然往东流下新桥,而朝阳庵、护国旧寺以及翠峰山东麓的各股山水,又全都注入白石江,便怀疑翠峰山仍然不是主峰;等到登上峰顶后才知道,翠峰山正南面下坠的峡谷,是往南顺着响水坳西面,单独往西延伸到马龙州、再从寻甸府延伸出去,才相信翠峰山顶是三面水流的分水岭。

其脉南自响水坳西,平度而峙为此峰,即西度盘龙。

其脉南部起自响水坳西面,平平延伸过来而耸立为翠峰山,然后往西延伸为盘龙峰。

其水遂南北异流,南者从西转北,北者从东转南。

翠峰山中的水于是南北分流,南面的水从西边转向北流,北面的水从东边转向南流。

两盘之交错,其源实分于此云。

南盘江、北盘江交错,其源头实际上就是由翠峰山区分的。

翠和顶高风峭,两老僧闭门煨火,四顾雾幕峰弥,略瞰大略。

翠和宫在山顶高处,风很大,两位老僧人关着门烤火,四面环顾,雾气犹如帐篷一样笼罩着山峰,只能略为俯视大致情形。

由南坞西下,为寻甸间道,余拟明日从之而去者。

顺着南面的山坞往西下,是去寻甸府的小路,也是我计划明天离开这里要走的路。

遂东南下,由灵官庙东转,半里入金龙庵。

于是从东南面下山,经过灵官庙往东转,半里进入金龙庵。

庵颇整洁,庭中菊数十本,披霜含雨,幽景凄绝。

金龙庵很整洁,庭院里有数十株菊花,承受霜冻,饱含雨露,幽静的景致凄凉孤寂。

是庵为山东老僧天则所建,今天则入省主地藏寺,而其徒允哲主之。

金龙庵是山东省的老僧人天则创建的,如今天则僧人到省城昆明主持地藏寺,这里则由他的徒弟允哲主持。

肃客具斋,瞑雨渐合。

允哲备好斋饭恭敬地迎客,日落时雨渐渐下起来。

遂复半里,东还朝阳。

于是又走半里,往东回到朝阳庵。

欲下护国看大乘师,雨滑不能,瞰之而过。

想下山去护国旧寺看大乘师,因下雨路滑而不能去,只能俯视而过。

戊寅(1638) · 九 · 十五日

十五日达旦雨止,而云气叆叇,余复止不行。

十五日到天亮时雨停了,但云雾很浓密,我又留在这里没有出发。

日当午献影,余遂乘兴往看大乘。

太阳到中午露出来了,我于是乘着兴致去看大乘师。

大乘复固留。

大乘师又坚决地挽留。

时天色忽霁,余欲行而度不及,姑期之晚过,为明日早行计。

这时天色忽然大晴,我准备启程。但估计来不及,姑且打算在这里过夜,计划明天早点出发。

乃复上顶,环眺四围,远峰俱出,始晰是山之脉,但东西横列,而脉从中度,屡伏屡起,非直亘之脊也。

于是又登上峰顶,环视四周,远处的山峰全都显露出来,才看清这座山的脉胳,是东西走向横着排列,而主峰山脉从中间穿过,多有起伏,不是直直纵贯的山梁。

惟翠峰与盘龙二峰,乃东西并夹。

只有翠峰和盘龙二座高峰,是并排分耸在东西两边。

而翠峰之南,响水坳之支横列东下,而结为曲靖;盘龙之西,又南曲一支,始东下而结为交水,又横亘而北,始东汇炎方之水,又北始转度沾益之南坞焉。

而翠峰的南面,响水坳的支脉横列着往东延伸,然后和曲靖府的山相连,盘龙峰的西面,又往南弯出一支山脉,才往东延伸,然后和交水的山相连,再横贯往北延伸后,才往东汇拢炎方骚的水流,又才往北转,穿越到沾益州南坞那里。

从峰东下,又还过八角庵,仍返餐于朝阳。

从翠峰东面下山,又绕过八角庵,仍然回到朝阳庵吃饭。

为总持所留,不得入护国。

是日以丽江、嵩明二处求兆于翠和灵签,皆吉兆也。午晴后,窃计明日可早行,既暮而雨复合。

被总持师挽留,没能去护国旧寺。这一天,为去丽江府、嵩明州两地在翠和宫求占卜凶吉的灵签,都是吉兆。中午天晴后,我私下估计明天可以早早出发,太阳落山后雨又下了起来。

戊寅(1638) · 九 · 十六日

十六日阻雨。

十六日被雨阻挡。

戊寅(1638) · 九 · 十七日

十七日雨复达旦。

十七日雨又下到天亮。

一驻朝阳者数日,而总持又非常住,久扰殊为不安,雨竟日复一日。

一连在朝阳庵住了数天,而总持师又不是常住此庵的僧人,我为长时间打扰他感到不安,雨竟然一天连一天地下个不停。

饭后欲别而行,总持谓雨且复至。已而果然。

饭后想和总持师告别然后出发,总持师说雨即将来临,不久果然下雨。

已复中霁,既乃大注,倾盆倒峡,更甚于昨。

到中午时又晴开一会,之后就大雨如注,倾盆大雨倒入峡谷中,比昨天下得更大。

戊寅(1638) · 九 · 十八日

十八日彻夜彻旦,点不少辍。

十八日整整一夜到亮,雨滴不曾稍有停止。

前二日俱午刻朗然,而今即闪烁之影一并无之,而寒且更甚,惟就榾柮作生涯,不复问前程矣。

前两天到中午时分都露出要晴的样子,今天则连太阳闪烁的影子也全不见了,而且更加寒冷,只能就着柴火度日,不再去想向前要走的路程了。

戊寅(1638) · 九 · 十九日

十九日晦雨仍如昨,复阻不行,闲谈。

总持昔以周郡尊事逮系,桁杨甚若,因笔记之。

十九日一夜的雨仍然和昨天一样,又被阻挡而不能出发,烤着柴火闲谈。总持师过去因为周知府的事被追捕囚禁,被刑具折磨得很苦,我因此把这事记下来。

戊寅(1638) · 九 · 二十日

二十日夜不闻簷溜,以为可行矣。

晨起而雾,复以为雾可待也。

二十日夜里没有听到屋檐滴水,以为能够出发了。早晨起床时有雾,又以为天晴是屈指可待了。

既饭而雾复成雨。

吃完饭后雾却又变成雨。

及午过大霁,以为此霁必有久晴。

到中午后天气大晴,我认为这次晴开后一定会晴得很久。

迨暮而雨声复瑟瑟,达夜而更甚焉。

等到太阳落山时却又响起哗哗的雨声,夜里雨下得更加厉害。

戊寅(1638) · 九 · 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晦冥终日,迨夜复雨。

二十一日一整天都昏暗,到夜里又下雨。

是日下午,散步朝阳东数十步。

这天下午,散步到朝阳庵东边几十步之外。

东峡中一庵当峡,是曰太平庵,盖与护国东西夹朝阳者。

东边的峡谷里有一座庵位于其中,这是太平庵,是和护国旧寺分别从东西两边夹着朝阳庵的寺庙。

太平老僧煮芋煨栗以饷。

太平庵中的老僧煮芋头、烧栗子给我作饭吃。

戊寅(1638) · 九 ·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晨起晦冥,然决去之念,已不可止矣。

二十二日早晨起来天色昏暗,然而决定离开此地的念头,已经不能阻止了。

上午乃行。

上午就出发。

总持复赠之以米,恐中途雨后一时无宿者耳。

总持师又赠送米,是担心我在中途遇雨之后一时走不到住宿的地方。

既别,仍上护国后夹箐中观龙潭。

告别总持师后,便去护国旧寺背后狭窄的警沟里观看龙潭。

潭小而流不竭,盖金龙庵下夹壁缝中之液,虽不竭而非涵潴之窟也。

龙潭不大但水不枯,大概是金龙庵下面夹壁缝中流下来的泉水,虽然不枯却不是容纳、积存水流的洞穴。

遂西上逾岭,循翠和宫之后,一里余,又逾岭而南下,雨犹霏霏不已。

于是往西上越过山岭,顺着翠和宫的背后走一里多,又越过山岭往南下,雨还是很大,下个不停。

半里,及坞中。

半里,走到坞中。

又一里,有岐北转,误从之,渐入山夹,则盘龙所登之道也。

又走一里,有岔路往北转,我错误地跟着岔路走,渐渐进入狭窄的山谷中,原来是攀登盘龙庵所走的路。

仍出从大道西南行。

仍然顺路出来从大路往西南走。

二里,有村当坞中,溪流自坞直南去。路由村西转北行。

二里,有个村子位于坞中,溪流从坞中往南直直流去,道路从村子西边转北行。

半里,涉坞而西,一里,又有村在坡间,是曰高坡村。

半里,穿过山坞往西走,一里,又有村子位于坡上,这是高坡村。

由村后下冈,有岐从坞中西南去,为小径,可南达鸡头村;从冈上西北转,为大径,乃驼马所行者。

从村后下冈,有条岔路从坞中向西南伸出去,是小路,可以往南通到头村;从冈上往西北转,为大路,是驮货物的马所走的道路。

初交水主人谓余:「有间道自寻甸出交水甚近,但其径多错,乃近日东川驼铜之骑所出。

当初交水时,房主人告诉我: 有小路从寻甸府到交水很近,只是这条交错复杂,是近日以来东川府驮铜马匹所走出来的路。

无同行之旅,不可独去,须从响水走鸡头村大道。」

没有同行旅伴,不能单独走,必须从响水坳走去鸡头村大路。

乃余不趋响水而登翠峰。

可是我没有响水坳而登翠峰山。

问道于山僧,俱云:「山后虽即驼铜道,然路错难行,须仍出鸡头为便。」

向翠峰山的僧人询问道路,他们都说: 山后是驮马走的路,但是这条路交错难走,必须仍然出到鸡头村才方走。

至是余质之途人,亦多主其说。

到了这里我询问途中遇到的人,也大多主张以上的说法。

然见所云径路反大,而所云往鸡头大路者反小甚,心惑之。

然我看到所说的小路反而宽大,而所说的去鸡头村大路反而狭小很,心里感到疑惑。

曰以村人为卜,然已过村。

想找村中的人来卜问,但已经走过了村子。

见有村人自山中负薪来,呼而问之,则指从北不从南。

见有个人背着柴从山里出来,呼唤他向他问路,则指示从北而不南。

余乃从驼马路转西北,循冈三里,西北过一脊。

我就顺着驮货物的马路转向西北,沿着山冈走了三里,往西越过一道山梁。

其脊乃自盘龙南度者,余初以为分支南下,而不意乃正脉之曲。

这是从盘龙峰往南延伸的山梁,我当初认为是盘峰的分支山脉往南延伸,而没有料到是主峰山脉弯曲延伸。

出坳西,见脊东所上者甚平,而脊西则下坠深曲,脊南北又从岭头骈峰高耸,各极嵯峨,意是山之脊,又直折而南。

从山西面出去,看到所攀登的山梁东面很平,而西面则弯弯曲曲地深下去,山梁的南北两端又顺着山顶并列耸起高峰,各峰都极其一峭。想来这座山的中脊,还是直直地转向南。

盖前自翠峰度其北去者,此又度其南,一脊而半日间两度之矣。

原来先前从翠峰越;其脊往北走向的支脉,到这里又越过其往南走向的支脉,一道山,在半天以内就被两次翻越了。

从坳西随南峰之上,盘腰曲屈,其坑皆深坠。

从山坳西面沿着南峰往上走,曲折山路环绕山腰,山上的坑都深深地陷下去。

北向一里,跻一坡。

往北走了一里,登上道坡。

一里,又北度一脊,其脊平亘于南北之中者。

一里,又往北越过一道山梁,这道山梁平缓地纵贯于南北峰之中。

于是又一里,再跻北岭,始西北下。

于是又走一里,再攀登北岭,才开始从西北下。

其时天已渐霁,无复晦冥之色,远峰近峡,环瞩在望。

这时天已经逐渐晴开,不再是昏暗的天色,远处的山峰,近处的峡谷,环二四周一览无遗。

二里,下西坞。

走二里,下到西坞。

其坞自南而北,其中黄云盘陇,村落连错,一溪中贯之。

这道山坞从南往北走向,坞彩云飘绕两旁的山坡,村庄错落不断,一股溪流纵贯其中。

问水所从出,则仍从新桥石幢河也。

询问:水流出什么地方,原来仍然是流向新桥石幢河。

问其所从来,则堰口也。

又问其从什么地流来,则是从堰口。

问其地何名,则兔街子也。

询问这里的地名,原来是兔街子。

始信所过之脊,果又曲而南;过堰口,当又曲而北。

我才确信:所越过的山梁,果然是又转南延伸;经过堰口后,应当又转向北。

余前登翠峰,第见其西过盘龙,不至此,又安知其南由堰口耶?

先前攀登翠峰,只看到其西面越过盘龙峰,不走到这里,又怎么能知道其往南延伸经过堰口呢?

前之为指南者,不曰鸡头,即曰桃源,余乃漫随马迹,再历龙脊,逢原之异,直左之右之矣。

先前为我指路的人,不说鸡头村,就说桃源,我却随心沿着马队的形迹走,两次翻越主峰山脉,异乎寻常的顺利,算得上是左右逢源了。

下坞,南行二里,遂横涉其溪,中流汤汤,犹倍于白石江源也。

下到坞中,往南走二里,于是横渡坞中溪流,溪流中游大水急流,犹如白石江源流的两倍。

南上坡一里,是为堰口,聚落数十家,在溪北冈上。

往南上坡一里,就是堰口,这是有数十家人的村落,位于溪流北面的山冈上。

乃入炊。

于是到堰口做饭。

久之,饭而行,阴云复合。

过了一段时间,吃了饭才出发,阴云又聚集起来。

其处有歧,北入山为麦冲道。

这里有岔道,往北进山是去麦冲的道路。

余乃西向行,其溪亦分歧来,一自北峡,一自西峡。

我于是往西走,这里的溪流也是分岔流来,一股从北边的峡谷,一股从西边的峡谷。

余度其北来者,遂西入峡,渐上渐峻,天色亦渐霁。

我渡过从北边流来的溪流,就往西进入峡谷,路越往上走越陡峻,天色也逐渐晴朗。

四里,从岭上北转,则北峡之穷坠处。

四里,顺着岭边往北转,是北面峡谷最低的地段。

又一里,复逾岭而西。

又走一里,再越过山岭往西走。

是岭自木容箐杨金山北走翠峰,复自盘龙南走高坡,又南至此,始转而北,其东西相距,数里之内,凡三曲焉。

这座岭从木容警的杨金山北面往翠峰延伸,再从盘龙峰南面延伸到高坡村,然后又往南延伸到这里,才转向北延伸,其从东到西之间的距离不过数里,数里以内,一共三次曲折延伸了。

余一日三过之,何遇之勤而委曲不遗耶!

我一天之内三次翻越其岭,次数是多么频繁,山路上任何曲折都没有遗漏啊!

从岭西涉坞,其水遂南流。

从岭西穿过山坞,那溪水就往南流了。

一里,于是又北转逾岭。

走了一里,于是又往北转翻过山岭。

一里,西北下山。

一里,往西北下山。

二里,抵坞中,随小水北向出峡,始有坞成畦。

二里,抵达坞中,跟随小溪往北走出峡谷,才有畦田遍布的山坞。

路当从畦随流西去,而坞北有村聚当北冈上,是为洒家,乃一里经坞登冈,由洒家西向行。

道路应当顺着畦田、跟随溪流往西走,而山坞北面有村落位于北冈上,这村名洒家,于是从坞中走一里登上山冈,经过洒家往西走。一里,越过山陇往西下,有条峡谷从北面延伸过来,小溪顺着峡谷流,这峡谷也是从麦冲往南来的路。

一里,越陇西下,有峡自北来,小水从之,是亦麦冲南来之道。

遂循其坞转而西南行,二里抵新屯,庐舍夹道,丰禾被坞。

于是沿着山坞转向西南走,二里抵达新屯,这里房屋在道路两旁,丰盛的庄稼覆盖山坞。

其处为平彞之屯。

这一地区由平彝卫屯守。

据土人言,自堰口之北兔街子,屯属平彞,而粮则寄于南宁;自洒家之西抵三车,屯属平彞,而粮则寄于马龙;自一碗冲之西抵鲁石,屯属平彞,而界则属于寻甸。

根据当地人说,从堰口往北到兔街子,屯守属于平彝卫,而粮响则依靠南宁县供给;从洒家往西到三车,屯守也属于平彝卫,而粮响则依靠马龙州供给;从一碗冲往西到鲁石,屯守还属于平彝卫,而地界则属于寻甸府。

盖寻甸、曲靖,以堰口老龙南分之脊为界;马龙、南宁,以堰口老龙为界;而平彞则中错于两府之交而为屯者也。

大概因为寻甸府和曲靖府是以堰口主峰山脉往南走向的分支分界;马龙州和南宁县是以堰口的主峰山脉分界;而平彝卫则是位于寻甸府、曲靖府正中交错的区域负责屯守的卫所。

自屯西逾坡,共一里余,过一坞,有二三家在西岭,其坞复自北而南。

从新屯往西上坡,一共一里多路,经过一道山坞,有两三户人家住在西边岭上,其坞还是从北往南走向。

由村南转而逾冈西南下,二里,复有一坞,溪畴南环,聚落北倚,是为保官儿庄,夹路成衢,为村聚之最盛者,此亦平彞屯官之庄也。

经过村子往南转,然后越过山冈往西南下,二里,又有一道山坞,溪流、田地环绕山坞南部,村落靠在山坞北部,这村名保官儿庄,房舍位于大路两旁,称得上是最繁盛的村落,这里也是平彝卫屯守官所在的村庄。

戊寅(1638) · 九 ·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中夜闻隔户夜起者,言明星烺烺;鸡鸣起饭,仍浓阴也,然四山无雾。

二十三日半夜听到隔壁夜里起来的人说,明星亮得如火一样;鸡叫时起床吃饭,仍然是浓重的阴雨天气,然而四周山上没有起雾。

昧爽即行,始由西南涉坞,一里,渐转西行入峡,平涉而上。

天刚亮就出发,开始顺着西南穿山坞,走了一里,逐渐转西走人峡谷,平平地穿过峡谷后上山。

三里,逾一坳脊,遂西下。

三里,翻过一道坳脊,于是往西下山。

两上两下,两度南去之坞,两逾南行坡脊而西,共五里,有村在西坡上,是曰三车。

两次上山、两次下山,两次越过往南走向的山坞,两次翻过往南走向的坡脊而往西走,一共五里,西边坡上有个村庄,名三车。

由其村后,复逾南行一坡,度南行一坞,一里半,披西峡而入,于是峡中水自西而东。

从三车村后面,又越过一座往南走向的小坡,穿过一道往南走向的山坞,走一里半,穿入西边的峡谷,这道峡谷中的水从西往东流。

溯之行半里,渐盘崖而上。

溯流走半里,逐渐绕着山崖而上。

崖南峡中,箐木森郁,微霜乍染,标黄叠紫,错翠铺丹,令人恍然置身丹碧中。

山崖南面的峡谷中,竹木茂密繁盛,轻微的霜冻刚刚给它们染上颜色,黄色点缀、紫色重叠,翠绿镶嵌、红色铺衬,令人仿佛置身于绘画艺术之中。

一里余,渐盘而北折,下度盘壑,更觉深窈。

走了一里多,逐渐绕着向北转,往下穿越盘壑,更加感到寂静幽深。

二里,又循西峡上。

二里,又顺着西边峡谷上。

一里,又逾一脊,是为南行分脊之最远者,东西皆其旁错也。

一里,再越过一座山梁,这是往南延伸最远的分支山梁,其东西两面都是它旁出错落的支脉。

由脊西下,涉坞再西,共二里,有峡甚逼。

顺山梁往西下,穿过山坞再往西走,一共二里,有一道非常陡窄的峡谷。

随峡西折而南行,半里,复西逾岭。

顺着峡谷往西转然后往南行,半里,又往西翻越山岭。

半里出岭西,始见岭北有坞,居庐环踞冈上,是为一碗冲。

半里走出山岭西面,才看见岭北有处山坞,民房环绕在山冈上,这是一碗冲。

于是西行岭脊之上,其岭颇平,南北皆坞,而脊横其中。

于是往西在岭脊上走,此岭较平,南北两面都是山坞,而岭脊横贯其中。

一里,陟脊西。

一里,翻到岭脊西面。

又南转逾冈西下,共一里,度一峡,想即一碗冲西向泄流之峡也。

又转向南、翻越山冈后往西下,一共走一里,穿过一道峡谷,想来就是一碗冲往西排泄水流的峡谷。

又西北上坡,其坡颇长,一里陟其巅。

又往西北上坡,这道坡较长,一里登上其顶。

于是东望所度诸岭,如屏层绕,而直东一峰,浮青远出,恐尚在翠峰之外,岂东山阆木之最高处耶?

在顶上往东回顾所越过的众山岭,如屏风一样层层环绕,而正东的一座山峰,披裹着绿色从远方耸出,恐怕还位于翠峰山之外,会不会是东山中的间木山的最高处呢?

北望乃其峰之分脊处,至是乃见回支环壑。

往北看是其峰脊的分界处,到这里才看见曲折的支脉环绕沟壑。

而南望则东南最豁,此正老脊分支环于板桥诸处者,不知此处何以反伏其脊?

而往南看则是东南面最开阔,这正是主峰分支山脉环绕于板桥各处之地,不知道这里为什么其脊反而低伏?

其外亦有浮青特出远甚,当是路南、市邑之间。

开阔地以外很远的地方也有一座青峰特别突出,位置应当在路南州、邑市之间。

惟西则本支尚高,不容外瞩也。

只有往西看才知我所在的本支山脉较高,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由巅南循坡西转,半里,又四度脊。

从坡顶南面顺着山坡往西转,半里,又往西越过山梁。

从脊西向西北下坞,约一里,有溪始西向流,横二松渡之。

从山梁西面往西北下到坞中,大约走一里,有溪水开始往西流,上横架两棵松树,渡过溪水。

其溪从西峡去,路循西北坡上。

这股溪水顺西边的峡谷流去,道路沿西北坡往上走。

一里,复西逾脊,环坡南下,遂循之行。

一里,又往西越过山梁,绕着坡往南下,于是顺着路走。

一里,转而西下,有坞自北来,颇巨,横涉其西,塍泥污泞。

一里,转向朝西下,有座山坞从北边伸过来,很大,横穿到山坞西边,田埂上全是污泥、烂泥。

半里,有大聚落在西坡下,是为鲁石哨,其处已属寻甸,而屯者犹平彞军人也。

半里,有一个大村落位于西坡下,这是鲁石哨,这里已经属于寻甸府,而屯守的军人仍然是平彝卫的。

由村南西上逾坡,一里,复逾冈头。

从鲁石哨南面往西上,越过山坡,一里,又翻越冈头。

转而西南二里,又西向逾脊。

转向西南走二里,又往西翻过山梁。

从脊西下峡中,半里,峡北忽下坠成坑,路从南崖上行,南耸危巚,北陷崩坑,坑中有石幢,则崩𬯎之余也。

从山梁西面下到峡谷中,走半里,峡谷北部忽然陷落下去,形成大坑,道路从南崖上行。峡谷南面陡峰高耸,北面土地崩裂、大坑深陷,坑中还有石柱,是地面崩塌的余迹。

循坑西下,又半里,有北来之坞,横度之。又半里,涉溪西上,复西南上坡,横行坡上。

顺着深坑往西下,又走了半里,有道从北面伸来的山坞,横穿过去,又走半里,渡过溪流往西上,再往西南上坡,在坡上横走。

一里,又西向入峡,其南有峰尖耸,北有峰骈立。

一里,又往西进入峡谷,峡谷南面有尖尖的山峰高耸,北面有并列的山峰突立。

二里,从南峰之北逾腋而西,又一里,始行北峰之南冈,与北峰隅坞相对。

走两里,从南峰的北侧越过后往西走,又一里,才走到北峰的南冈上,和北峰隔坞相对。

有村居倚北峰而悬坞北,是为郭扩,始非平彞屯而为寻甸编户。

有一个村子背靠北峰而高居在山坞北面,这是郭扩,从这里才不由平彝卫屯守而编入寻甸府户籍。

由其西南下坡,半里,涉小涧,西登坡,循坡北行,又与骈峰东西隔坞。

从郭扩西南一下坡,半里,渡过小涧,往西上坡,沿着坡往北走,又和峡谷北边并列的山峰东西隔坞。

共二里北上,瞰骈峰之阴。

一共往北上二里,俯视着并列之峰的北面。

遂西半里,逾冈。从冈上平行。

于是往西走半里,翻越山冈,顺着冈上平走。

有中洼之坑,当冈之南,横坠而西。

有个中洼之坑,位于山冈南边,横着往西坠落。

其西有尖峰,纯石而中突,两腋属于南北,若当关之标。

其西有座尖锋,纯粹是石峰而中部突出,尖锋两侧和南北相连,像位于关口的路标。

路行坑上,一里,出尖石峰之北腋,遂西向而下,一里抵西壑,则尖石峰之西麓矣。

道路从坑边通过,一里,走到尖石峰的北侧,于是往西下,一里抵达西边的山谷,是尖石峰的西麓。

于是南界扩然,直望一峰最高,远插天表,余疑以为尧林山,而无可征也,度壑西转,二里,越小溪桥,有村在北陇,是曰壁假。由其西攀岭北上,旋逾坳而西,一里,复下涉壑,又南见天表高峰。

查证志书没有尧林山这一名称,只记有秀嵩山位于嵩明州东面二十里处,秀丽高耸直插云霄,整个嵩明州的山,以这座山为第一。越过沟壑往西转,二里,跨过小溪桥,有个村子在北陇上,这是壁假。从壁假西面攀岭往北匕不久越过山坳往西走,一里,再往下穿过沟壑,往南又看见直插天外的高峰。

时已追及一老人,执而问之,果尧林也。

此时我已经追赶上一位老人,拉住他询间高峰,果然是尧林山。

又西一里,复入西峡。

又往西走一里,再进入西峡谷。

蹑峡而上半里,逾岭西,西界遥山始大开,望见南龙老脊,自西南横列而东北,则东川、寻甸倚之为界者也。

攀爬峡谷而上,半里,翻到山岭西面,西部的远山才大大开阔,看到南部主峰山脉的正脊,从西南横列着往东北延伸,是东川府、寻甸府的分水岭。

其脊平峙天际,而西南与东北两头各起崇峰,其势最雄,亦最远。

其脊平缓地沿天边峙立,而西南与东北两端则分别耸起高大的山峰,其气势最为雄伟,也最远。

从屏峙中又分列一支,自西北走东南,若「八」字然。

在屏风般峙立的山脊中部又分列出一支脉,从西北往东南走向,像 八 字一样。

其交分之处,山势独伏,而寻甸郡城正托其坳中。

支脉交叉分出的地区,山势特别低伏,而寻甸府城正好依托在这片山坳上。

由伏处入,为东川道;西逾分列之脊,为嵩明并入省道;循分列东麓而南,为马龙道。

顺低伏的地段进入寻甸府,是从东川府来的道路;往西越过分列出的支脉之脊,是去嵩明州以及省城昆明的道路;顺着分列支脉的东麓往南走,是去马龙州的道路。

杨林之水,绕尧林之东,马龙水由中和北转,同趋而北,皆随此分列之山,而合于其东者也;但溪流犹不可见,而郡南海子则汪然可挹。

杨林所的河流,绕着尧林山往东流;马龙州的河流,经过中和往北转,和杨林所的水一同流向北,都是随着此分列之山的走向流,然后在其东面汇合;只是溪流从这里还看不见,而寻甸府南面的湖泊则宽广得好像能用手捧到水。

从此西下,坡峻岭豁,二里抵其峡中。

从这里往西下,坡陡岭开阔,二里抵达其峡谷中。

有小水亦南行,随之西南又半里,北坞回环,中有村庐当坡,曰海桐。

有股小溪也往南流,顺着小溪往西南又走了半里,北面的山坞环绕过来,坞中有村舍坐落在坡上,叫海桐。

由其南,西度坞,复亡冈,一里抵冈头。

从海桐南经过,往西穿过山坞,又上冈,一里抵达冈头。

随冈南下,转而西,共二里,坞自北来,溪流随之,内有村当坞,曰果壁,外有石堰截流。

顺着冈往南下,转向西走,一共二里,有道山坞从北面伸过来,溪流顺着山坞流淌,有个村子位于坞中,叫果壁,坞外有石坝截住溪流。

路由堰上涉水而西,从平坡上行,二里,稍下,有村倚坡之西,曰柳塘。

道路从石坝上渡过溪流往西,顺着平缓的山坡往上行,二里,逐渐下坡,有个村子靠在山坡西边,是柳塘。

于是坡尽畦连,北抵回峰,西逾江而及郡,南接海子,皆禾稻之区,而村落相望矣。

从这里开始山坡结束而畦田连绵不断,北抵环形的山峰,西跨越牛栏江而到达寻甸府,南连接湖泊,都是种稻谷的地区,因而村落遍布,互相看得到。

从畦塍西行二里,则马龙之溪自东南峡出,杨林之溪自西南峡出,夹流而北,至此而合,石粱七洞横架其上,曰七星桥。

从田埂上往西走二里,就看到马龙州钓河流从东南峡谷中流出,杨林所的河流从西南峡谷中流出,分别从两面往北流,到这里而汇合在一起,一座七孔石桥横跨在河流上,名七星桥。

其自南而北,为北盘上流,正与石堡桥之流,自北而南,为南盘上流,势正相等,但未能及曲江桥之大也。

河水从南往北流,是北盘江上游,正好与石堡桥的河水从北往南流,是南盘江的上游,形势正相等,只是七星桥赶不上曲江桥那么大。

过桥,有庙三楹,东向临之。

过了七星桥,有三间庙宇,朝东坐落在桥旁。

中有旧碑,或言去郡城十五里,或言二十里,或名为江外河,或名为三岔河,无定里,亦无定名。

庙里有旧碑,有的碑文说这里距离寻甸府城十五里,有的说二十里,有的记载这条河名江外河,有的记载叫三岔河,没有确定的里数,也没有固定的名称。

而《一统志》又名其溪为阿交合溪,又注旧名为些邱溢派江,名其桥为通靖桥,然注其桥曰:「城东二十里跨交合溪。」

而《一统志》中的记载又称这条河为阿交合溪,还注释原名为些邱溢派江;称这座桥为通靖桥,可是又为桥作注释道: 在城东面二十里处横跨交合溪。

注其溪曰:「府东南十五里合流。」

为溪作注释道: 在府城东南十五里处合流。

又自异焉。

也是自相矛盾的记载。

按旧城在今城东五里,今城筑于嘉靖丁亥安铨乱后,则今以十五里之说为是。

考察老寻甸府城位于现在府城东面五里处,现在的府城是嘉靖丁亥年安锉叛乱后修建的,这样的话,现在按十五里记载桥和溪流的位置才对。

乃屡讯土人,皆谓其流出东川,下马湖,无有知其自沾益下盘江者。

我曾多次讯问当地人,都说阿交合溪流出东川府,再往下流到马湖府,没有谁知道阿交合溪流到沾益州后往下流入盘江。

然《一统志》曰入沾益,后考之府志,其注与《一统》同。

然而《一统志》记载为流到沾益州,后来考证《寻甸府志》,其注释和《一统志》相同。

参之龚起潜之说,确而有据,不若土人之臆度也。

参考龚起潜的说法,确凿而有证据的,不像当地人凭主观想像猜测。

或有谓自车洪江下马湖,其说益讹。

有人说阿交合溪从车洪江往下流到马湖府,这一说法更加错误。

亦可见此水之必下车洪,车洪之必非马湖矣。

也可想见这条河流一定流入车洪江,但车洪江一定不流到马湖府。

盖车洪之去交水不远,起潜之谙沾益甚真,若车洪之上,不折而西趋马湖,则车洪之下,不折而北出三板桥,则起潜之指示可知也。

因为车洪江距离交水不远,龚起潜对沾益州情况的熟悉是很可信的,如果车洪江的上游,不转向西往马湖府流,那么车洪江的下游也不转向北从三板桥流出去,因而龚起潜的指示是可以理解的。

由江西岸北行半里,随江折而西。

从江西岸往北走半里,跟着江流往西转。

循江南岸,依山陟岭又二里余,江折而北,路逾岭头折而南下。

顺着江流南岸,沿着山又攀登岭二里多,江流转向北,道路翻过岭头转朝南下。

半里,由坞中西行,于是循凤梧南山之麓矣。

半里,由山坞中往西走,从这里开始沿着凤梧山南麓行走了。

按凤梧山者,在郡城东北十里,山脉由郡西外界老脊,排列东突为是山,西北一峰圆耸,东南一峰斜骞,为郡中主山。

考察凤梧山的情况,在寻甸府城东北面十里处,山脉经过府西部外界的主峰,往东排列突立为这座山,西北部有一座圆圆的山峰高耸,东南部有一座斜斜的山峰拔起,是寻甸府的主要山脉。

阿交合溪自东来逼其麓,转而东北入峡去,若避此山者,是老龙东北行之脊也。

阿交合溪从东边流来、紧靠凤梧山麓,转向东北流进峡谷,仿佛是避让此山一样,这山也是往东北走向的主峰山脉。

《一统志》无其名,止标月狐山在城东北八里,环亘五十余里。

《一统志》没有记载其名称,只标明月狐山位于府城东北八里处,向周围绵延五十多里。

以旧城计之,当即此山,第《府志》则月狐、凤梧并列,似分两山。

按照原府城位置计算,月狐山应当就是这座山,只是《寻甸府志》则将月狐山、凤梧山并列记载,似乎是分为两座山。

然以山形求之,实无两山分受也。

然而根据山形来求证,又确实无法分为两座山。

岂旧名月狐,后讹「狐」为「梧」,因讹「月」为「凤」耶?

会不会是原名月狐山,后来将 狐 音错写为 梧 ,于是又将 月 字错写为 凤 字呢?

岂圆耸者为月狐,而后人又分斜骞者为凤梧耶?

又会不会是将高耸的圆峰叫做月狐山,然后人们又把斜立的山峰分为凤梧山呢?

共西三里,南望壑中海子,水不甚大,而另汇连珠。

一共往西走三里,往南眺望壑谷中的湖泊,湖泊不算很大,但其它汇入的水流则连续不断。

盖郡城之流东南下,杨林之川南来,相距于壑口而不相下,遂潴而成浸者。

因为寻甸府城的河流向东南,杨林所的河从南边流来,在壑谷口会合而势不相上下,于是就积聚成湖泊了。

坡南下处,石渐棱棱露奇。

山坡南面低处,石头渐渐棱角分明,呈现出奇特外貌。

又一里,行石片中,下忽有清泉一泓,自石底溢而南出,其底中空,泉混混平吐,清冽鉴人眉宇。

又走一里,是在石片中行走,下面忽然出现一汪清泉,从石头底下漫出来后往南流出去,其底是中空的,泉水源源不断平吐出来,清澈得能照出人的眉宇。

又西数步,又有泉连潴成潭,乃石隙回环中下溢而起,泛泛不竭,亦溢而南去。

又往西走几步,又有泉水相连而积贮成的水潭,泉水是从曲折环绕的石缝底下浸出来的,水流不深却不会枯竭,溢出来后也是往南流进水潭。

此潭圆若镜而无中空之隙,不知水从何出,然其清冽不若东泉之碧莹无纤翳也。

此潭圆得像镜子一样,但没有中空缝隙,不知道泉水从哪里流出,而且泉水的清澈程度也不像东面的泉水那样碧绿晶莹,没有丝毫的遮蔽物。

按《郡志》八景中有「龙泉双月」,谓郡城东十里有双泉,相去十余步,月夜中立其间,东西各见月影中逗。

查证《寻甸府》记载的八景中有 龙泉双月 ,说府城东边十里处有两条泉水,相距十余步,月夜里站在两泉之间,往东西两边都能看到月亮的影子留在泉水里。

以余观之,泉上石环树罨,虽各涵明月,恐不移步而左右望中,未必能兼得也。

根据我的观察,泉水边石头环绕,树木掩映,即使两潭清泉各自包涵明月,恐怕站着不移步而往左右看,在正中间也未必能够同时看到两边泉中的月影。

又西半里,有聚落倚山面壑,是为凤梧所,土人谓之马石窝,想未置所时其旧名然耳。

又往西走半里,有一个村落背靠山冈、面对沟壑,是凤梧所,当地人称为马石窝,想来是没有设置所时的旧村名罢了。

于是西北随田塍行,坡陇间时有聚落而不甚盛。按《郡志》,旧郡址在今城东五里,不知何村足以当之?

从凤梧所西北顺着田埂走,坡陇间不时地有村落但都不太大,按照寻甸府志》记载,原府城旧址在现在府城东面五里的地方,不知哪个村子能够和府城旧址相当?

共西三里,有溪流自北坞来,中贯田间,有石梁跨之。

一共往西走了三里,有股溪流从北边山坞流来,直直地从田间穿过,溪流上有座石桥横跨。

越之西行,又三里,复有溪自北坞来,亦贯田间,而石梁跨之,此即所谓北溪也。

过桥后往西行,又走三里,又有溪流从北边山坞流来,也从田间穿过,也有石桥横跨水面,这一条是所说的北溪。

水在郡城之北为最近,乃城西坡与凤梧夹腋中出者。

北溪离寻甸府城北部最近,是从府城西边山坡与凤梧山之间的峡谷中流出的。

越梁,又西行一里,入寻甸东门。

过桥,又往西走一里,从寻甸府城东门进城。

转而南,停履于府治东之旅肆。

转向南走,在府衙东边的旅店中停留。

寻甸昔为土府,安氏世长之,成化间始改流。至嘉靖丁亥,安之裔孙安铨者作乱,构武定凤廷文攻毁杨林、马龙诸州所。

寻甸府过去是土官担任知府,由安氏世代统治,成化,安氏的后代、孙子安锉进行叛乱,和武定府土司凤廷文勾结,攻破杨林所、马龙州等地。

当道奏发大兵歼之,并武定改流。

当权者上奏征发大批军队消灭他们,并将武定府改土归流。

乃移寻甸郡于旧治之西五里,直逼西山下,始筑城甃砖为雄镇云。

于是迁寻甸府治于原府治西边五里的地方,紧靠在西山下,寻甸府才修筑砖城而成为险要的城镇。寻甸府的四道城门都不正,大概是顺着山势而建成的。

寻甸四门俱不正,盖因山势所就也。

东门偏于北,南门偏于东,西门偏于南,惟北门差正,而又非经行之所。

东门往北偏,南门往东偏,西门往南偏,只有北门勉强正一点,却不是道路所要过的城门。

城中惟街二重,前重乃府与所所莅,后重为文庙、城隍、察院所倚,其向俱东南。

城中只有两条并列的街道,前面的一条是府衙与府治所在的地方,后面的一条街是文庙、城隆庙以及省巡按御史前来出差所住的官署,这些官署都面向东南。

寻甸之城,直东与马龙对,直西与元谋对,直南与河口对,直北与东川对。

寻甸府城,东面和马龙州正对,西面和元谋县正对,南面与河口正对,北面与东川府正对。

其西北皆山,其东南大豁。

府城西北面全是山,东南面十分开阔。

戊寅(1638) · 九 ·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余初欲行,偶入府治观境图,出门,左有肆,中二儒冠者,问《图》、《志》,以有版可刷对。

二十四日开始我准备出发,偶然进入府治去看寻甸府境地图,从府署出来,看到左边是店铺,店铺中有两个头戴儒冠的人,我询问地图、志书,他们回答说有制好的版,可以印刷。

余辞以不能待。

我用不能等的理由辞谢。

已而曰:「有一刷而未钉者,在城外家中。」索钱四百,余予之过半。既又曰:「须候明晨乃得。」

不一会他们说: 有一部印刷好但没有装订的志书,放在城外家中、 要四百铜钱,我付给他们一半多,过后他们又说: 要等到明天早晨才拿得到。

余不得已,姑候之。

我没有办法,只好姑且等候他们拿来。

闻八景中有「北溪寒洞」在东门外北山之下,北溪水所从出也,因独步往探之。

听说寻甸府八景中有 北溪寒洞 的景观,在东门外北边的山下,是北溪水所流出的地方,于是独自一人步行前往探访。

遍询土人,莫有识者,遂还。

问遍当地人,没有一个知道,于是返回城里。

步城内后街,入儒学城隍诸庙。

在城中后街漫步,到了学校以及城陛庙等处所。

下午还寓作记。

下午回到寓所写日记。

是日晴而有风。

今天天气晴朗但有风。二十五日早晨起床后,去索要志书。

戊寅(1638) · 九 ·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晨起,往索《志》。

其人初谓二本,既而以未钉者来,止得上册,而仍少其半。

那人开始说有两册,后来把没有钉好的拿来,只得到上册,而且还不到全书的一半。

余略观之,知其不全,考所谓阿交合溪之下流,所载亦正与《一统志》同,惟新增所谓凤梧山、双龙潭之类而已。

我大略地翻阅上册,知道此书不全,查考所说的阿交合溪下游的情况,书中记载的内容刚好和《一统志》相同,只是新增了所谓的凤梧山、双龙潭一类的内容而已。

乃畀还之,索其原价。遂饭而行。

于是把书送还他们,要回原来付的钱,然后吃饭出发。

出西门,即上西山,峻甚。

从西门出城,立即登上西山,山很陡。

五里,逶迤蹑其顶,则犹非大龙之脊也。

走了五里,曲曲弯弯地攀登上山顶,而这座山不是主峰山梁。

其脊尚隔一坞,西南自果马山环界而北,乃东度而为月狐,从其北度之坳,又南走一支。横障于东,即此山也。

主峰山梁还隔着一道山坞,从西南面的果马山绕着府界往北延伸,然后再往东延伸成月狐山,从其往北越过的山坳中,又往南延伸出一条支脉,横横地屏障在东面,就是我爬的山了。

《志》称为隐毒山,谓山下有泉为隐毒泉。

志书称为隐毒山,说山下有泉水叫隐毒泉。

盖是山之西,与老龙夹而中洼,内成海子,较南海子颇长而深;是山之东,有泉二派,一出于北,一出于南,而是山实南北俱属于大脊焉。

原来这座山的西部,和主峰山脉相夹而形成中洼,中洼内是湖泊,比寻甸府南部的湖泊更长、更深;这座山的东部有两股泉水,一股发源于北山,一股发源于南面,而这座山的南部、北部其实都和主峰山梁相连接。

由其西向西南下,二里抵坞中,有小坑潴污流,不甚大也。

从隐毒山西面往西南下,二里抵达坞中,有个小坑积聚着污水,不是很大。

西陟坞一里半,草房数间,倚南坡上,为黑土坡哨。

往西在坞中穿行一里半,看到几间草房,靠在南面坡上,是黑土坡哨。

前有岐,西北由坞中行,为潘、金、魏所道;西南上坡为正道。余乃陟坡一里,复南逾其冈,冈头多眢井中陷,草莽翳之,或有闻水声潺潺者。

再往前有岔道,顺着几山坞往西北走,是通往潘所、金所、魏所的路;往西南上坡是正路,我于是顺正路上坡一里,再朝南翻过这座山冈,冈头有许多晋井深陷下去,草丛遮蔽着它们,不时能听到晋井中有潺潺的水流声。

越冈南行二里余,乃下坡。遂与西海子遇;其水澄碧深泓,直漱东山之麓。

越过山冈往南走了二里多,才开始下坡,子是和西边的湖泊相遇;湖水清澈碧绿、深广,直接冲刷着东边的山麓。

路既南临水湄,遂东折而循山麓行。

道路往南靠近湖边,又转向东然后顺着山麓走。

南向二里,见其水汪汪北转,环所逾眢井之冈,南抵海冈,东逼山麓,而西濒所聚焉。

往南走了二里,看到清汪汪的湖水往北转,绕过我所翻越的、布满普井的山冈,往南流到山冈南部,东边紧靠山麓,而西边濒临各所所在的聚落。

盖惟西北二面,大脊环抱,可因泉为田,而三所屯托之,所谓潘所、金所、魏所也。

大概只有西面、北面,在主峰山梁的环绕、包围中,可以就着湖水种田,因而有三个所依托在这里屯守,三个所就是所说的潘所、金所、魏所。

三所在海子西,与余所循山麓,隔水相望。是水一名清海子,一谓之车湖,水濒山麓,清澈可爱,然涸时中有浅处,可迳而南也。

三个所位于湖泊西边,和我顺着走的山麓隔水相望。这个湖泊一名清海子,一名车湖,湖水濒临山麓,清澈可爱,然而在干季湖中有水浅的地方,可以直接从湖中往南走。

今诸山冈支瞰其间,湖水纡折回抱,不啻数十里。

现在能俯视到各山冈的支脉伸到湖中,湖水曲折迂回地环绕众山,湖面不下儿十里。

《一统志》谓四围皆山者是;谓周广四里,则不止焉,想从其涸时言也。

《一统志》记载湖泊四周都是山的说法是对的,记载湖的周长四里,则不止四里,想来是根据湖泊干涸时而言的。

又南一里,东逾一瞰水之冈,又陟漱水之坡,南向一里,海子南尽,遂西南逾冈而行。

又往南走一里,往东越过一座看得见伸向湖中的山冈,又攀登湖水冲刷的山坡,往南走一里,湖泊的南端到这里结束,于是往西南翻越冈而行。

冈不甚峻,而横界于东西两界之间,皆广坡漫衍。

冈不很陡,而横列在东西两边的山峰之间,全是连绵不断的宽阔山坡。

由其上南行四里,稍南下,忽闻水声,已有细流自冈西峡坠沟而南矣。

从冈上往南走四里,逐渐往南下,忽然听到流水声,就已看到有条细流顺着山冈西边峡谷中的深沟往南流了。

有数家在西山下,曰花箐哨。

有几户人家住在西边山下,是花警哨。

始知其冈自西界老脊度脉,而东峙为东界,北走而连属于凤梧之西坳,是为隐毒山,中环大洼,而清海子潴焉;南走绵耸于河口之北崖,是为尧林山,前挟交溪,而果马水入焉。

才知道其冈是从西部主峰山梁延伸过来的,然后往东耸立为东部界山,又往北延伸而和凤梧山西面的山坳相连,就是隐毒山,其中环绕着很大的洼地,而清海子就形成于洼地之中;往南连绵不断地延伸到河口的北崖,就是尧林山,山前夹着交溪,而果马溪水流入其中。

不陟此冈,不知此脉乃由此也。

不登这道山冈,就不知道山脉是如此的走向。

于是随水南行,皆两界中之坂陇,或涉西委之水,或逾西垂之坡,升降俱不甚高深,而土衍不能受水,皆不成畦。

于是顺着细流往南走,都是在东西两边山峰之间的坡陇上走,有时渡过曲折往西流的溪水、有时越过往西垂下的坡,上上下下都不很高深,然而平坦宽阔的地面得不到水,所以都没能开成田地。

然东山逶迤而不峻,西山崇列而最雄,路稍近东山,而水悉溯西山而南焉,则花箐诸流之下泄于果马溪者,又杨林之源矣。

而东部的山连绵不断但不陡峭,西部的山高高耸列并且最为雄伟;道路比较靠近东部的山,而溪水都顺着西部的山往南流,这样,从花警哨往下流入果马溪的各条溪流,又是杨林所河流的上源了。

南行二十五里,始有聚落,曰羊街子,其西界山至是始开峡,重峦两叠,凑列中有悬箐焉。

往南走了二十五里,才有一个村落,叫羊街子,西部的山到这里才分开,形成峡谷;峡谷两边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其紧凑的排列中又有陡峭的警沟。

由此而入。是为果渡木朗,乃寻甸走武定之间道。

顺着峡谷进去,是去果渡木朗,并且是从寻甸府去武定府的小路。

盖西界大山,北向一支,自西南横列东北,起嶂最高,如重盖上拥;南向一支,亦自西南横列东北,排峦稍杀,如外幔斜骞,虽北高南下,而其脉实自南而北叠,而中悬一箐为丛薄,为中通之隙焉,是曰果马山;而南北之水由此分矣。

原来西部的大山,往北走向的一支脉,从西南往东北横列,耸起屏障般的山峰最为高大,如同层层车盖向上簇拥;往南走向的一支脉,也是从西南往东北横列,但排排的峰峦逐渐下降,如同布慢向外斜挂;山势虽然北部高、南部低,而山脉走向其实是从南部往北部重叠,而且其中有一道陡峭的草木丛生的警沟,为通往山上的孔道,这是果马山;而往南往北的河流从这里分界。

羊街子居庐颇聚。

羊街子的居民住宅较多。

又有牛街子,在果马溪西大山下,与羊街子皆夹水之市,皆木密所分屯于此者。

又有牛街子,位于果马溪西边的大山下,和羊街子一样是果马溪两岸边的集市,两处都是木密所分兵屯守的地方。

盖花箐而南,至此始傍水为塍耳。

大致从花臀哨往南,一直到这里才傍靠河水而有田地。

时方下午,问前途宿所,必狗街子,去此尚三十里。

此时正是下午,询问前面路途中能住宿的地方,说一定要到狗街子,狗街子距离羊街子还有三十里路,恐怕来不及走到。

恐行不能及,途人皆劝止,遂停憩逆旅,草记数则。

路上的人都劝说不要再走,于是就留在羊街子。住进旅店,起草了几则日记。

薄暮,雨意忽动,中夜闻潺潺声。

将近傍晚时,忽然出现下雨的意向,半夜听见哗哗的雨声。

戊寅(1638) · 九 ·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晨起,饭后,雨势不止,北风酿寒殊甚。

二十六日早晨起床,吃过饭后,雨没有要停的趋势,北风刮得天气特别寒冷。

待久之,不得已而行。

等了很长时间,实在等不住了才出发。

但平坡漫陇,界东西两界中,路从中而南,云气充寒,两山漫不可见,而寒风从后拥雨而来,伞不能支,寒砭风刺,两臂僵冻,痛不可忍。

只见平缓的山坡遍布陇冈,把山冈分成东西两边,道路从中往南走,云雾四处弥漫,两边的山脉无边无际、无法看清,而寒风从背后挟带着雨刮过来,像针刺骨,两臂都冻僵了,痛得难以忍受,伞支撑不住。

十里,稍南下,有流自东注于西,始得夹路田畦,盖羊街虽有田畦,以溪傍西山,田与路犹东西各别耳。

走了十里,逐渐往南下,有溪流从东往西流,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块块的田地。大概羊街子虽然有田地,因为溪流傍靠西边的山脉,田地和道路还各自分在东西两边。

渡溪南,复上坡,二里,有聚落颇盛,在路右,曰间易屯。

渡过溪流往南走,又上坡,二里,有一个很大的村落,位于道路右面,名间易屯。

又北一里半,南冈东自尧林山直界而西,西抵果马南山下,与果马夹溪相对,中止留一隙,纵果马溪南去;溪岸之东山,阻溪不能前,遂北转溯流作环臂状。

又往北走一里半,南面的山冈从东边尧林山直直分出往西延伸,西边抵达果马山南端之下,与果马山隔着溪水相对,中间只留下一条间隙,放任果马溪往南流去;果马溪东岸的山,因溪流阻挡而不能往前延伸,于是转北溯流延伸,形成绕臂形状的走向。

又有村落倚所环臂中,东与行路相向,询之土人,曰果马村。

还有一个村落靠在绕臂状的山脉中,在东边正对着道路,询间当地人,是果马村。

从此遂上南冈,平行冈岭二里,是为寻甸、云南之界。

从这里就登上南面的山冈,在冈岭上平走二里,这是寻甸府和云南府的分水岭。

盖其岭虽不甚崇,自南界横亘直凑西峰,约十余里,横若门阈,平若堵墙,北属寻甸,南属嵩明,由此脊分焉。

原来这岭虽然不算很高,但从南部一直横贯、和西部的山峰聚合,大约有十余里长,横着的如同门坎,平平的像堵墙,北部属于寻甸府,南部属于嵩明州,是以这岭脊区分。

稍南,路左峰顶有庵二重,在松影中,时雨急风寒,急趋就之。

稍微往南,道路左边的山峰顶上有两层佛寺,从松影中露出来,这时雨大风冷,急忙朝着佛寺奔去。

前门南向,闭莫可入。

佛寺的前门朝南开,但门紧闭不能进入。

从东侧门入,一老僧从东庑下煨●,见客殊不为礼。礼佛出,将去之,一(?)下僧,出留就火。

从东边的侧门进去,一位老僧人在东边的侧房中烤火,见到客人一点礼仪都不讲。我拜佛后出来,准备离开这里,个做饭的下等僧人出来挽留我烤火。

薪不能燃,遍觅枯槎焙之,就炙湿衣,体始复苏;煨栗瀹茶,肠始回温。

柴潮湿,点不燃,遍地找枯树枝来烧火,我就着火烤湿衣服,身体才恢复过来,煮栗子,烧茶水吃后,肠胃才转暖。

余更以所携饭乘沸茶食之,已午过矣。

我还将另外带着的饭借滚烫的茶水吃了,时间已过了正午。

零雨渐收,遂向南坡降。

断断续续的雨渐渐停了,于是往南下坡。

三里,抵坡下,即杨林海子之西坞也。

三里,来到坡脚,是杨林所海子西边的山坞。

其处遥山大开,西界即嵩明后诸老龙之脊,东界即罗峰公馆后分支,为翠峰祖脊,相对夹成大壑,海子中汇焉;其南杨林所城当锁钥,其北尧林山扼河口。

这里离山很远,地势十分开阔,西部是嵩明州背后各道山脉的主峰,东部是罗峰公馆背后的分支山脉,为翠峰山的起始山脊;东西相对,夹成大山谷,湖泊聚汇于其中;山谷南部的杨林所城具有军事要镇的地位,山谷北部尧林山控制着河口。

海东为大道所经,海西为嵩明所履,但其处竹树渐密,反不遑远眺。

湖泊东边是大路所经过的地区,湖泊西边是去嵩明州要走的地段,但这里竹林树木逐渐茂密起来,反而没有空处可以远眺。

大道东南去,乃狗街子道;岐路直南去,为入州道。

大路往东南走,是去狗街子的路;岔路直直地往南走,是去嵩明州的路。

余时闻有南京僧,在狗街子州城大道之中,地名大一半村者,欲往参之,然后入州。

当时我听说有个南京的僧人,住在狗街子到青明之间的大路途中,地名叫大一半村,想去拜访他,然后再到嵩明州。

乃从岐道下竹坑间行,一里,有大溪自西北环而东注,即果马溪之循西山出峡,至是放而东转者。

于是顺着岔路下到长满竹子的坑中?走 里,有条大溪流从西北方绕着往东流,这就是果马溪顺着西部山脉流出峡谷,到这里放开后转向东流的河段。

横木梁跨石洑上,洑凡三砥,木三跨而达涯之西,其水盖与新桥石幢河相伯仲者也。

木桥横跨在石袱上,石袱一共三块,木桥分三段横跨在上面而到达河西岸,桥下的水大致与新桥石幢河不相上下。

既度,即平畴遥达,村落环错,西南直行,六里而抵州。

过桥后,便是伸向远方的平整田地,村庄环绕错落,往西南一直走,六里到嵩明州。

由塍中东南向,遵小径行二里,过小一半村。

从田埂上往东南,沿着小路走了二里,经过小半村。

又一里,有大路自东北走西南,是为狗街子入州之道,道之北即为大一半村,道之南即为玉皇阁。

入访南京师,已暂栖州城某寺。余遂出从大道,西南入州。

又走一里,有条大路从东北伸向西南,这是从狗街子去嵩明州的路,路的北面就是大一半村,路的南面财是玉皇阁。

二里,又有溪自西而东向注,其水小于果马之半而颇急,石卷桥跨之。

进大一半村去拜访南京法师,知法师已暂时住到州城的某个寺庙。我从大一半村出来就顺大路走,往西南去州城。二里,又有一股溪水从西往东流,其水量比果马溪的一半还小一,但流速较急,一座石拱桥横跨水面。

越而西南行,泞陷殊甚。

过桥后往西南走,烂泥深陷得特别厉害。

自翠峰小路来,虽久雨之后,而免陷淖之苦,以山径行人少也。

从上翠峰山走小路以来,虽然是久雨之后,却免掉了陷入泥泞的痛苦,因为山间小路行人稀少。

一入大路,遂举步甚艰,所称「蜀道」,不在重崖而在康庄如此。

一上大路,就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所谓的 蜀道 不在重重悬崖中,却在康庄大道上。

又三里直抵西山下,转而西南,又一里而入嵩明之北门,稍转东而南停于州前旅舍。

像这样艰难地又走了三里,一直抵达西边山下,再转往西南走,又一里就进入嵩明州城的北门,稍微转东后再往南走,在州衙前的旅舍留宿。

问南京僧,忘其寺名,无从觅也。

去询问南京僧人,忘记了是哪一个寺庙,没有地方寻找了

戊寅(1638) · 九 ·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密云重布,虽不雨不雾,而街湿犹不可行。

二十七日阴云重重密布,虽然没有下雨,没有起雾,但街道仍然潮湿,难以行走。

余抱膝不下楼,作书与署印州同张,拒不收;又以一刺投州目管,虽收而不即答。

我抱膝而坐,不打算下楼,写信给代理知州张州同,他拒绝不收;又写一张名片投送管州目,他虽然收下却不立即答复。

初是州使君为吾郡钮国藩,余初入滇,已迁饶州别驾,至是东其辕及月矣。

早先,嵩明州的知州是我家乡的钮国藩,我刚到云南,他已迁升为饶州别驾,此时往东去就任将近一个月了。

二倅皆南都人,余故以书为庚癸呼,乃张之扦戾乃尔,始悔弹铗操竽之拙也。

州中的两位副职都是南京人,所以我写信向他们借钱,而张州同竟如此不讲情理,我于是后悔因穷困而寄希望于他们的笨拙行为了。

是日买得一野凫,烹以为供。

这天买到一只野鸭,烹煮来作为食物。

戊寅(1638) · 九 ·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晨起,浓云犹郁勃,惟东方已开。

二十八日早晨起床,云层仍然十分浓密,只是东方已经亮开了。

余令肆妇具炊,顾仆候管倅回书。

我让旅舍主妇准备饮食,顾仆去等候管州目的回信。

余乃由州署西,践湿径,北抵城隍庙,其东为察院。

我于是顺州署西边,踩着潮湿的小路,往北走到城隆庙,城隆庙东面是察院。

其中北向登山数级,右为文庙,左为明伦堂、尊经阁。

从正中往北登几级台阶上山,右边是文庙,左边是明伦堂、尊经阁。

登阁,天色大霁,四山尽出,始全见海子之水当其前。

登上尊经阁,天色非常晴朗,四周的山峰完全显露出来,才清楚地看见满湖的水就位于尊经阁前方。

是海子与杨林共之,即《统志》所云嘉利泽也,以果马巨龙江及白马庙溪之水为源,而东北出河口,为北盘江之源者也。

这个湖泊由嵩明州和杨林所共同享有,就是《一统志》所记载的嘉利泽了,其水来源于果马山流出的龙巨江以及白马庙溪,然后往东北流到河口,是北盘江的源头。

由中路再上,抵文庙后夹衢西入,与文庙前后并峙者,是为宗镜寺。

顺着中间的路再往上走,到文庙背后的窄街、然后往西进去,和文庙前后并列对峙的是宗镜寺。

寺古而宏寂,踞蛇山之巅,今谓之黄龙山。

寺庙古朴而且十分空寂,座落在蛇山顶上,蛇山现在称为黄龙山。

山小而石骨棱棱,乃弥雄山东下之脉,起而中峙如锥,州城环之,为州治之后山者也。

山小但山上的石头棱角分明,是弥雄山往东延伸的山脉,到这里耸起,而且像锥子一样峙立在州中,州城环绕着这座山,它是州署的后山。

登此,则一州之形势,尽在目中矣。嵩明旧名嵩盟。

登上这座山,则嵩明一州的形势,全部收在眼里了。嵩明州原来叫嵩盟。

《一统志》言,州治南有盟蛮台故址,昔汉人与乌、白蛮会盟之处,而今改为嵩明焉。

《一统志》记载,州署南面有盟蛮台旧址,是从前汉人和乌蛮、白蛮会盟的地方,而现在改称嵩明了。

州城亦因山斜绕,门俱不正,其向与寻甸相似。

嵩明州城也是靠山斜绕,城门都不正,城门座向和寻甸府城相似。

嵩明正北由大山峡口入,竟日而通普岸、严章,为寻甸西境;正南隔嘉利泽,与罗峰公馆对,为杨林北境;正东为尧林山,踞河口之北,为下流之砥柱;正西逾岭,为旧邵甸县。

从嵩明州的正北面顺着大山谷口往里走,一整天就到普岸、严章,普岸、严章位于寻甸府西部边境,正南面隔着嘉利一泽,与罗峰公馆相对,是杨林所的北部边境;正东面是尧林山,尧林山位于河口的北面,是下游的中流砒柱;正西面翻过山岭,是原来的邵甸县。

其北之梁王山,为老龙分支之处,领挈众山,为本州西境,与寻甸、富民、昆明分界者也。

邵甸县北面的梁王山,是主峰山脉分支的地方,统领着众多的山脉,是嵩明州的西部边境,也是嵩明州与寻甸府、富民、昆明的分界。

嵩明中环海子,田泽沃美。

嵩明州中部湖水环绕,土地沃美。

其西之邵甸,南之杨林,皆奥壤也,昔皆为县,而今省去。

嵩明州西面的邵甸,南面的杨林所也是土地肥沃,两地从前都设县,而现在都免除了。

杨林当大道,今犹存所焉。

杨林位于大路边,现在还有所设在那里。

出寺下山,还饭于店,而管倅回音不至。

从崇镜寺出来便下山,返回旅店吃饭,但管州目的回音没到。

余遂曳杖出南门,转而西,半里抵塔下。大道东南由杨林去,余时欲由兔儿关,乃西南行。

我于是拄着拐杖从南门出城,转往西走,半里来到一座塔下,大路往东南向杨林所伸去,此时我打算从兔儿关走,于是往西南行。

一里,有追呼于后者,则管倅以回柬具程,命役追至,而程犹置旅寓中。

走了一里,有人在后面追赶呼叫,是管州目在回帖时备了财物送我,命令差役追到这里,而财物还放在旅店中。

因令顾仆返取,余从间道北向法界寺待之。

于是让顾仆返回去取财物,我从小路往北去法界寺等他。

法界寺者,在城西北五里,亦弥雄山东出之支,突为崇峰者也。

法界寺位于城西北五里处,那里也是弥雄山向东延伸的支脉,突起为高大的山峰。

路当从西门出,余时截冈逾陇,下度一竹坞,二里而北上山。

去法界寺的路应当从西门出城,我不时地穿越冈陇,往下经过一道竹林遍布的山坞,走二里就往北上山。

蹑坡盘级而上,二里,逾一东下之脊,见北坞有山一支,自顶下垂,而殿宇重叠,直自峰顶与峰俱下。

顺着坡绕着阶梯往上走,二里,越过一道往东延伸的山梁,看到北坞中有一座山,从最高处往低处下垂,而佛殿庙宇层层叠起,一直从峰顶往下伸去。

路有中盘坳中者,有直蹑峰顶者,余乃竟蹑其顶,一里及之。

有顺坞中绕着山坳走的路,也有直达山顶的路,我于是就直登山顶,攀登一里到达。

西望峰后,下有重壑,壑西北有遥巚最高,如负扆挈领,拥列回环,瞻之甚近,余初以为嵩明之冠,而不知其即梁王之东面也。

往西看山峰背后,下面有重叠的沟壑,沟壑西北远处有座最高的山峰,像背靠屏风朝见群臣的帝王一样率领群山,群山簇拥环列在它的周围,看起来离得很近,开始我以为是嵩明州的最高峰,却不知道原来它就是梁王山的东面。

转而东,峰头有元帝殿冠其顶,门东向。

转向东,峰顶最高处有元帝殿,殿门朝东开。

余入叩毕,问所谓南京师者,仍不得也。

我进殿叩拜完毕,询间所听说的南京法师,仍然没有找到。

先是从城中寺观觅之不得,有谓在法界者,故余复迂途至,而岂意终莫可踪迹乎。

在这之前我在城中的寺观里寻访而没有找到,有在法界寺的说法,所以我又绕路来法界寺,而哪里想到最终没有一个人知道法师的踪迹呢。

由殿前东向下,历级甚峻。

从元帝殿前往东下,走过很陡的台阶。

半里得玉虚殿,亦东向,仍道宫也,两旁危箐回合,其境甚幽。

半里来到玉虚殿,殿门也是朝东,仍然是道教的庙宇,两旁陡峭的山著环绕聚合,环境非常幽静。

再下,出天王殿。

再往下走,到天王殿。

又下半里,有一庵当悬冈之中,深竹罨门,重泉夹谷,幽寂窈窕。

从天王殿出来又往下走半里,有一座寺庵位于陡冈之中,茂密的竹子掩映庵门,两股泉水夹在山谷中,幽静美好。

惜皆闭户,无一僧在。

可惜这些庙宇都是关门闭户,没有一个僧人在。

又下,始为法界正殿。

又往下走,才是法界寺的正殿。

先人殿后悬台之上,其殿颇整,有读书其中者,而主僧仍不在。

我先进到正殿背后的高台上面,其殿很整齐,有人在殿中读书,但主持的僧人仍然不在。

乃下,礼佛正殿。

于是从高台下去,到正殿里拜佛。

甫毕,而顾仆亦从坞中上。

刚刚拜完,顾仆就从坞中上来了。

东庑有僧出迎,询知南京师未尝至。

东侧的房中有僧人出来迎接,询问后知道南京法师不曾来到法界寺。

而仰观日色,尚可行三十余里,遂询道于僧,更从北径为邵甸行。

而抬头观看天色,还能走三十多里,于是向僧人询问道路,改从往北去邵甸的路走。

盖杨林为大道,最南而迂;兔儿为中道,最捷而坦;邵甸为北道,则近依梁王,最僻而险。

因为从杨林所走是大路,最往南,因而绕路;从兔儿关走是正中的路,最近而且平坦;从邵甸走是北边的路,则靠近梁王山,最偏僻而且险阻难走。

余时欲观其挈领之势,遂取道焉。

当时我想观看梁王山率领群山的气势,就选择走北道。

由寺前西南转竹箐中,随坳而南,一里,逾东南冈,出向所来道,遂南下山。

从法界寺前面往西南转进遍布竹林的山鲁中,顺着山坳往南走,一里,往东南翻过冈,走到先前过来的路上,于是往南下山。

一里抵山下,有坞自西北来,即前岭头下瞰重壑之第一层也。

一里抵达山下,有道山坞从西北延伸过来,就是刚才从岭头往下看到的第一层重叠沟壑。

由其南横度而西南,二里,过一村,村南始畦塍相属。

顺山坞南部横穿过去然后往西南走,二里,经过一个村子,村南才有连接不断的畦田。

随塍南下,西行畦中一里余,望见北冈垂尽处,石崖骈沓,其东村庐倚冈上,为灵云山;西有神宇临壑,是为白马庙。

跟着田埂往南下,在畦田中往西走一里多,看到北冈垂到底部的地方,石崖并列众多,其东面有个村子靠在冈上,叫灵云山;西面有间供奉神灵的房屋,面临沟壑,叫白马庙。

神宇之西有坞,自北山回环而成峡,有大溪自峡中东注而出,即前岭头遥瞰之第二层也。

白马庙西部有道山坞,沿着北面的山环绕过来而形成峡谷,有条大溪流从峡谷中往东流出去,是刚才在山顶远看的第二层沟壑。

其壑西南,始遥遇粱王最崇峰之下。

其壑西南端,才靠近远处梁王山最高的山峰下面。

盖梁王东突,耸悬中霄,北分一支,东下为灵云峰,即白马所倚;再北分一支,东峙为法界寺,法界北壑虽与梁王对夹,而灵云实中界焉,故梁王东麓之溪潆注,俱从此出也。

大概梁王山东部突起,高耸入云,北部分出一支脉,往东垂下去为灵云峰,是白马庙背靠的山;再往北分出一支脉,往东耸立为法界寺所坐落的山,法界寺北部的沟壑虽然夹在梁王山对面,而灵云峰其实位于中部,所以梁王山东麓萦绕的溪流,都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其流与东山之巨龙江相似,东西距州城远近亦相似也。

这溪流和东山的巨龙江相似,东西两边距离州城的远近也相似。

溪无桥,涉之,即西上坡。

溪流上没有桥,淌水过去,立即往西上坡。

始余屡讯途人,言渡溪而西,必宿大大村,村之东,皆层冈绝岭,漫无村居。问:「去村若干里?」

当初我多次问过路上遇到的人,说渡过溪流就往西走,一定得住在大大村,从大大村往东走,都是层叠的山冈和陡峭的山岭,四周没有村庄民居。我间: 距离大大村有多少里路? 回答说: 三十里。

曰:「三十。」余仰视日色,当已不及,而土人言不妨,速行可至。

我抬头看天色,估计已经赶不到了,而当地人说不碍事,急行可以赶到。

再问皆然。

又问,都这样说。

遂急趋登坡,一里,有负载而来者,再问之,曰:「无及矣。

于是急急忙忙朝着坡上走,一里,有背着东西过来的人,我又向他问路,他说: 来不及了。

不如返宿为明晨计。」

不如返回去住下作明天早走的打算。

余随之还,仍渡溪,入白马庙。

我跟着他往回走,仍然淌水过溪,进入白马庙。

庙敝甚,不堪托宿。

庙很破败,不能寄宿。

乃东过骈沓石崖,从村庐之后,问宿于灵云山僧。

于是往东经过并列着的众多石崖,顺着村子后面走,去灵云山僧人那里求宿。

是庵名梵虚,僧虽不知禅诵,而接客有礼,得安寝焉。

住宿的庙宇叫梵虚,僧人虽然不懂坐禅诵经,但接待客人很有礼貌,我们得以在庙中安睡。

戊寅(1638) · 九 ·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晨起,碧天如洗。

二十九日早晨起来,碧空如洗。

亟饭。

急忙吃饭。

仍半里渡溪,蹑西坡而上。

仍旧走半里淌水过溪,攀登西坡往上走。

迤逦五里,逾冈脊,东望嘉利泽,犹在足下;西瞰粱王绝顶,反为近支所隐不可见,计其处,正当绝巚之东,此即其支冈也。

曲曲折折地走了五里,翻越冈脊,往东看嘉利泽,仍然在脚下;往西看梁王山最高峰,反而被近处的支脉所挡而不能看到,估计支脉的位置,正处在梁王山最高峰的东边,这里是支脉的分支山冈了。

冈头多中陷之坎,枯者成眢井,潴者成天池。

冈头上有很多下陷的坑穴,干的坑穴形成普井,积聚着水的形成天池。

稍西北,盘冈一里,复西南下。

稍往西北绕冈走一里,又往西南下。

一里,度中洼之底,复西北上,行山南岭坡间。

一里,穿过中洼地的底部,又往西北上,在山南面的岭坡上行走。

二里,复西南下坞中。

二里,又往西南下到坞中。

其坞自西北崇峰夹中来,中有流泉颇急,循坞西崖东坠,此梁王山东南之流也。

这山坞从西北高峰的夹缝中伸来,坞中有股泉水流得很急,顺着山坞西边的山崖往东坠落下去,这是梁王山东南边的溪流。

有歧路直自坞外东南来,直西北向梁王山东腋去,此杨林往普岸、严章径,余交截之而西。

有条岔路直直从山坞以外的东南边伸过来,直直往西北梁王山东侧伸过去,这是从杨林所去普岸、严章的小路,我横穿小路往西走。

半里,渡西涯急流,复西北蹑冈上,颇峻。

半里,渡过西边的急流,又往西北攀着冈往上走,很陡。

一里,蹑峰头,已正当梁王山之南矣。

一里,爬到峰头,已经正正地处在梁王山的南面了。

西向平行岭头,一里,又西下半里,坞有小水,犹东南流也。

往西在岭头平平地走,一里,又往西下半里,坞中有条小溪,仍然是往东南流。

一里迳坞,又西上逾岭。

一里穿出山坞,又往西上,翻过山岭。

半里,复下。

半里,又下。

其岭南北俱起,崇峰夹之,水已西南行,余以为过脊矣,随之下一里,行峡中。

其岭南面、北面都高高耸起,高峰夹着它,水流已经往西南流,我以为越过岭脊了,顺着岭下一里,在峡谷中行走。

转而南一里,又有水自西北来,同坠壑东注而下嘉利泽。始知前所过夹峰之脊,犹梁王南走之余支也。

转向南走一里,又有水流从西北流来,同样落到沟壑中往东流进嘉利泽,才知道先前翻过的、夹在高峰之中的岭脊,仍然是梁王山往南走向的余支脉。

越水,复西北蹑峻而上,一里半,抵峰头,则当梁王山之西南矣。是峰西南与南来老脊,又夹坑东北下嘉利泽,是峰东北与梁王主峰,亦盘谷东下嘉利泽。

渡过水流,又往西北攀登陡峰而上,一里半,抵达峰顶,于是就处在梁王山的西南边了、这座山峰的西南部和南边延伸过来的主峰山脉之间,又夹着往东北伸到嘉利泽的坑;这座山峰的东北部和梁王山主峰之间,也环绕着往东延伸到嘉利泽的山谷。

从脊上平行而西,一里余,出西坳。

从山梁上平平往西走,一里多,走出西坳。

半里,始见其脉自南山来者,从此脊之西北下,伏而再起,遂矗峙粱王焉。

半里,才看见从南边山延伸来的山脉,顺着这道山梁的西北部延伸下去,低伏之后又耸起,矗立为高大的梁王山。

粱王山者,按《志》无其名,余向自杨林西登老脊,已问而知之,云在邵甸东北,故余取道再出于此,正欲晰其分支界水之源也。

梁王山,考查志书没有这一名称,我过去从杨林所西面攀登主峰山梁,询问后而知道有梁王山了,说位于邵甸东北,所以我取道邵甸而再次走到这里,正是打算弄清楚梁王山各分支山脉划分水道源流的情况。

然《志》虽不名梁王,其注盘龙江则曰:「源自故邵甸县之东山、西山。」

而志书虽然没有记载梁王山名,但书中则注释盘龙江道: 发源于原邵甸县的东山、西山。

则指此为东山矣。

那么就指明梁王山是东山了。

其注东葛勒山,则曰:「在邵甸县西北,高三十里,为南中名山,远近诸峰,高无逾此。」则所谓三十里者,又指此为东葛勒山矣。

其注释东葛勒山,厕说: 位于邵甸县西北,山高三十里,是南中地区的名山,远处近处的各座山峰,没有比它高的, 仔么所谓三十里高的说法,又指明梁王山是东葛勒山了。

但土人莫谙旧名,困梁王结寨其顶,遂以梁王名之。

只是当地人不熟悉原来的山名,因为梁王在其顶上安营扎寨,于是就叫梁王山。

《志》无梁王名,未尝无东葛勒名也。

志书没有梁王山名,不见得就没有东葛勒山名。

其脉自澂江府罗藏山东北至宜良,分支东北走者,为翠峰之支,正支西北走者,由杨林西岭,而北度兔儿关,又北度此而高耸梁王山,横亘于邵甸之北,其东西两角并耸,东垂下临白马溪之西,西垂下临牧养涧之东。

它的山脉从徽江府的罗藏山东北一直伸到宜良县,分往东北走向的一支,是翠峰山脉;往西北走向的主峰山脉,经过杨林所西部的山岭,就往北延伸到兔儿关,再往北延伸到这里而高耸为梁王山,横贯在邵甸北部,其东西两端同时耸起,东边伸下去濒临于白马溪之西,西边伸下去濒临于牧养涧之东。

由西垂环而西南为分支,则文殊商山之脉所由衍也;由东垂走而东北为正支,则果马、月狐之脊所自发也。

从西边绕向西南,形成分支山脉,是文殊商山所延伸的山脉;从东边走向东北,形成主支山脉,是果马山脊、月狐山脊所延伸的山脉。

西垂曲抱,而盘龙之源,遂濬滇海;东垂横夹,而嘉利之派,遂汇北盘:宜其与罗藏雄对南北,而共称梁王云。

西边的山脉曲折环抱,而盘龙江的上源,从其中通向滇池;东边的山脉横列两层,而嘉利泽的支流,从其中汇入北盘江;梁王山和罗藏山雄伟地南北对峙,因而一起称作梁王山是适宜的。

过脊,渐西降,西瞰夹坞盘窝,皆丰禾芃芃,不若脊东皆重冈荒碛也。

越过山梁,渐渐往西下坡,往西俯视狭坞中的盘窝,全都是稠密的庄稼,非常茂盛,不像山梁东面全都是层层的山冈和荒石。

一坡西垂夹坞中,上皆侧石斜卧。

一道坡往西垂下狭坞中,坡上都是石头斜躺着。

从其上行,二里,始随坡下坠。

从坡上走,二里,才随着坡往下走。

一里及坞,有小溪自东南坞中出,越之西行。

一里来到坞中,有条小溪从东南山坞中流来,渡过小溪往西走。

又半里,有村聚南山下,皆瓦房竹扉,山居中之最幽而整者,是曰大大村。

又半里,有个村庄位于南面山下,房屋都是瓦顶竹门,是山间民居中最幽雅而整齐的村庄,名大大村。

始东西开坞,梁王山西南之水,由坞北西注;余所越南坞之水,截坞而从之。

这里是朝东西敞开的山坞,梁王山西南面的水,从山坞北面往西流;我刚才所渡过的南边坞中流出的水,横穿此坞而跟随往西流。

半里,越村之西,又开为南北之坞,有小水自南来,经西冈下,北合于东坞之水,同破西北峡而下坠,当西出于邵甸之北者也。

半里,走到大大村西面,又有南北走向的山坞,有条小河从南边流来,经过西冈下,往北汇合到东坞的河流中,一齐往西北穿过峡谷后往下坠落,应当是向西流出邵甸北面。

路越南来小水,遂西南上坡。

道路越过南边流来的小河,就往西南上坡。

盘坡而上,约里许,越其巅。

绕着坡往上走,大约一里多,翻越坡顶。

又西下半里,西南涉溪;其溪似南流者。

又往西下半里,往西南渡过溪流;这条溪流好像是往南流。

一里,又西逾坡脊,平行坡上。

一里,又往西翻越坡脊,平平地在坡上行走。

又一里余,始见西坞大开。

又一里多,才看到十分开阔的西坞。

其坞自北而南,辟夹甚遥,而环峰亦甚密,坞中丰禾云丽,村落星罗,而溪流犹仅如带,若续若断焉。

其坞从北往南走向,两边离得很远,而环绕山坞的群峰也更密,坞中长满茂盛的庄稼,村庄星罗棋布,而溪流仅仅犹如飘带,断断续续在坞中流过。

于是陡降西麓,半里抵坞。

于是从坡顶很快下到坞西的山麓,半里来到坞中。

有村倚麓西而庐,是曰甸头村,即邵甸县之故址也。

有个村庄靠着山麓西边,名甸头村,是邵甸县的旧址。

是村犹偏于坞东;坞北有峰中垂,亦有聚庐其上。

这个村庄还位于坞中偏东;山坞北边有座山峰正正的直立,山峰上也有村子。

其地去嵩明州四十里,重峦中间,另辟函盖。

这片山坞距离嵩明州四十里,在重重山峦中间,另外开辟了一块天地。

正北则梁王正脊亘列于后,东界即老脊之北走者,西界即分支之南环者。

山坞正北面是横列的梁王山主峰山脉背后,东部是主峰往北延伸的山脉,西部是往南环绕的分支山脉。

其西北度处,有坳颇平,是通牧漾;东北循梁王山东垂而北,是通普岸、严章;西逾岭,通富民县,东逾岭,即所从来者;惟南坞最远,北自甸头,十里至甸尾。

山坞西北部的道路经过的地方,有块很平的山坳,是去牧漾的通道;东北部顺着梁王山东边往北走,通往普岸、严章;往西翻越山岭,通往富民县;往东翻越山岭,是我来时的路;而往南山坞延伸得最远,北边起自甸头,十里到甸尾。

坞中之水,南至甸尾,折而西南去,路亦逾山而西,遂为嵩明、昆明之界焉。

山坞中的河水,往南流到甸尾,转向西南流去,道路也越过山往西走,就是嵩明州与昆明的分界。

余既至甸头村,即随东麓南行。

一里,有二潭潴东涯下,南北相并,中止有岸尺许横隔之,岸中开一隙,水由北潭注南潭间,潭大不及二丈,而深不可测,东倚石崖,西濒大道,而潭南则祀龙神庙在焉。甸头之水,自北来流于大道之西;潭中水自潭南溢,流大道之东,已而俱注于西界之麓,合而南去。

我来到甸头村后,就顺着东边的山麓往南走。一里,有二潭水积聚在东边山下,两个水潭南北并列,中间只有一尺多宽的堤岸横隔着,堤岸中部开通一条间隙,水从北潭注入南潭中,潭面不到两丈宽,但深不可测,东靠石崖,西临大路,而潭南面有座祭龙的神庙。甸头的河水,从北往南顺大路西边流;潭中的水从潭里溢出后向南顺大路东边流,不久路两边的水都流到山坞西麓,汇合起来往南流去。

路则由东界之麓,相望而南。

大路是沿着山坞东麓,与河流相望而朝南走。

坞中屡过村聚。

在山坞中多次经过村落。

八里,有小水自东峡出,西入于西麓大溪,逾之。

八里,有条小溪从东边峡谷流出,往西流入西麓的大河里,过小溪。

南二里,则甸尾村横踞甸南之坡。

往南走二里,甸尾村横着坐落在山坞南面的坡上。

有岐直南十里,通兔儿关;正路则由村西向行。

有条岔道直直往南走,十里到兔儿关;正路则从甸尾村往西走。

一里余,直抵西界之麓,有石梁跨大溪上。

一里多,直接抵达西麓,有座石桥横跨在邵甸河上。

逾梁,始随西麓南行。

过桥,于是顺着西麓往南走。

半里,溪水由西南盘谷而入,路西北向逾岭。

半里,河水从西南方绕着山谷流进山,道路朝西北越过岭。

一里,登岭头。

一里,登上岭头。

一里,下岭西坞中,路复转西南行,大溪尚出东南峡中,不相见也。

一里,下到岭西边的坞中,路又转朝西南走,邵甸河还在东南边的峡谷中,看不到了。

盖其东老脊,南自宜良,经杨林西岭度而北,一经兔儿关,其西出之峰突为五龙山,则挟汇流塘之水而出松花坝者也;再北经甸尾东,其峰突为祭鬼山,则挟邵甸之水而出汇流塘者也。

原来山坞东部的主峰山脉,南端起自宜良,经过杨林所西部的山岭后往北延伸,一过兔儿关,其往西延伸出去的山峰耸立为五龙山,于是夹着汇流塘水而延伸到松花坝;再往北延伸,经过甸尾村东部,其峰耸立为祭鬼山。于是夹着邵甸之水往西流入汇流塘。

于是又西越坞脊,四里,随坞西下。

从这里又往西越过坞脊,四里,顺着坞往西下。

一里,又有水自弱峡来,有梁跨之,其势少杀于甸尾桥下水。

一里,又有一股水从北边峡谷流来,水上有桥横跨,水势稍微小于甸尾桥下的水。

有村在梁之西,是为小河口,即牧漾之流,南经此而与邵甸之水合,而出汇流塘者也。

有个村庄坐落在桥西面,这是小河口,就是牧漾水往南流到这里后与邵甸之水汇合,然后流向汇流塘的那条水。

过村,又西南上岭,盘折山坡者七里,中有下洼之窞。

过了小河口村,又往西南上岭,环绕着山坡走了七里,途中有下洼的小穴。

既邵甸之水,已与小河口之流,合而西向出峡,至此复折而南入峡中,是为汇流塘,其潆回势可想也。

紧接着,山路陡下峡谷中,有条小河从西北峡谷中流来,渡过小河,有个较大的村庄。村庄的南部,则是邵甸的水已经和小河口水汇合,往西流过峡谷,流到这里又折向南流进峡谷,这就是汇流塘,曲折盘绕的形势可以想见。

从此路由西岸随流入峡,其峡甚逼,夹翠骈崖,中通一水,路亦随之,落照西倾,窈不见影。

从这里开始路从汇流塘西岸顺着水流进入峡谷,这座峡谷很陡,两旁青山耸列,中间流过一条河,道路也跟水流走,落日的余辉从西边斜照进来,山谷幽深看不见日影。

曲折四里,有数字倚溪北岸,是为三家村。

曲曲折折走了四里,有几家人傍靠在河流北岸,这是三家村。

投宿不纳。

进村投宿而没有人家接纳。

盖是时新闻阿迷不顾,省中戒严,故昆明各村,俱以小路不便居停为辞。

大概这时刚刚闻知阿迷州叛乱,省里戒严,所以昆明地区的各个村庄,都以小路边不方便住宿为借口拒绝投宿。

余强主一家,久之,乃为篝火炊粥,启户就榻焉。

我强求一家的主人,很久,池才为我升火做饭,开门让我就寝。

原文底本:维基文库《徐霞客遊記》通行本(简体由 OpenCC 转换)。白话译文取自 NiuTrans/Classical-Modern(MIT)并按句对齐到维基文库通行本原文;对不上的句子不显示译文。译文源文本偶有讹字,请以原文为准。